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悠悠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爱,一切都是理由 作者:玄玄爻 【文案】 六年前,祈风一断然离开,让似海深情戛然而止。 六年后,他带着一身秘密重回她的身边,誓要与她携手并进。 因为爱,被迫卷入世代恩仇,情义难两全。 祈风一:你一直这么坚强,为什么从不愿意为我勇敢? 田木娇:你哪里知道,仅仅站在你面前,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量。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田木娇,祈风一 ┃ 配角:林心奇,汤蒙泽,祈雨,乔如姿 ┃ 其它:离别,重逢,婚姻,家族恩怨,豪门,破镜重圆,为你回来 ==================   ☆、第一章 久别      田木娇没有想到,祈风一真的堂而皇之得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经年的风霜除了让他的眼神更深邃而透出苍劲,并没有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累积多少痕迹。   他霸道得站在她身前,拦断她所有的退路。   魅人的眼眸一直看进她的心里,而仔细分辨的话,那里头又漾着一览无余的哀伤。   她的心一瞬间如惊鸿过境,又如同被闪电劈中,整个脑袋嗡得一麻,丝毫动弹不得。   “嫁给我。”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是一句圣旨,丝毫容不得辩驳。   身边的人群开始起哄,喧闹着要她答应。   在昏暗的灯红酒绿之间,四周一片谜样的蒙昧,充满了诱惑的气息。   不等她开口回答,他的唇蛮横得迅速贴近而来。   她强抑满心的恐惧和激越闭上眼睛,等待这千呼万唤又猝不及防的温热。   然而他们并没有成功接吻,她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田木娇抓了抓脑袋拿起手机:“喂……”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她睡意朦胧的语音,顿时大为不满:“你不会还在睡吧?都几点了?我都快到你楼下了!”   田木娇一下子坐起身来看了看时间,18:22。   “我明明调了闹钟,没有响呢……你到楼下直接按门铃,挂了啊。”   她匆匆挂了电话起身洗漱,刷牙的时候刚才那个梦境才又浮现出来。   她苦笑一下,心里是历经千锤百炼的淡定。分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梦见他了,怎么又来了。   她想了想,一定是该死的林心奇造的孽,从上上周接到王郝的生日聚会邀请起,她就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   “你听说了吗?祈风一回来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王郝是他高中时期唯一的好兄弟,这次他的生日聚会,也许也是顺便为他接风,他一定会去吧!”   “你们就要见面了!!你难道不激动吗?”   “听说他本来完全有机会留在英国,OFFER都接到好几份了,可他还是披星戴月得回来了,难道你不认为他是来找你的吗?”   “他出去都六年了,以前的手机号、□□号都留着,你不觉得是为了方便你联系他么?”   “你不想去?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当了这么多年单身狗,难道不是在等他?”   从那以后,田木娇几乎每天都活在林心奇的狂轰滥炸里,她心底好不容易深埋了的感情,即便是铜墙铁壁,也被她这一下一下得轰出了洞来。   曾经的风花雪月、情深似海、蜚短流长……它们如同零散的胶片在回忆的墓穴里纷纷苏醒而漫天飞舞,尖锐的边角划开了心房,血落得悄无声息,却将胶片一张张显出影来。   胡思乱想间,门铃响了。   田木娇看了看自己仍旧一身睡衣蓬头垢面,便知道接下去就要迎接林心奇劈头盖脸的痛斥。   她干脆趁她还在按电梯的档口,赶紧换了一套出门装,胡乱往脸上拍了一些粉底。   林心奇驾到。   她还是在劫难逃。   “我说娇娇小姐,你不至于吧,都几点了还这幅鬼样子?你知道从你这里打车到市中心有多远吗?不堵车都要半个小时,聚会约的可是7点半!”   田木娇无奈得迅速将粉底液抹匀:“好了你就别叨叨了,赶紧给我找双鞋,你知道在哪里。”   “你不会穿成这样就去了吧?大小姐,你可是要去见你久别重逢的真爱啊!就算你不想瞬间重燃火花,至少也要遵循江湖规矩,亮丽PK一下吧?”   田木娇懒得与她争辩,随口道:“那你顺便也给我找一套衣服。”   她太明白这个闺蜜的性子,不给她安排点事做,她会没完没了得嫌弃下去。   没想到林心奇就算忙活开了嘴巴仍旧没有停下:“你昨晚是不是又通宵加班了?怎么睡这么晚。”   “是啊,这不是赶图纸么。”   “你都一把年纪了,总是通宵,身体怎么吃得消。小心未老先衰嫁不出去!”   “我这把年纪也就是个刚毕业两年的新人,不吃苦耐劳假装自己不吃草也能挤奶怎么混,你养我?”   “我说你家里条件不差,怎么把你养成这么个劳碌命?“   田木娇忽然换了语气,淡淡道:“别说了。”   林心奇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递来她精心挑选的衣服:“喏,拿去。你也该多买些衣服,女人拼了命赚钱,又不给自己买衣服买包包,难道留着养老?”   “养老难道不好吗?”田木娇更衣完毕,最后刷了两下睫毛,总算得到了林心奇的首肯:“还不错,得亏你天生丽质,走吧!“   出租车稳稳得在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停下,林心奇一路连拖带拽,“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你至于么?迟到又不扣工资。”   “你难道不想目睹祈风一的潇洒入场吗?”   “还真不想。”田木娇暗自深呼吸几口,这林心奇风风火火的性子,真是不给她丝毫平复的时间。   她表面云淡风轻,可内心却并不坦荡。久别重逢,蕴藏了太多美妙的寓意让人不免心驰神往,又如同潘多拉魔盒,让人望而生畏。   终于走进了聚会的KTV包间,田木娇只用了一眼便知道他不在这里。尽管早有准备,可心里还是冷了一下。   梦里的场景并不会真的出现吧?她自嘲得想。   王郝作为生日聚会的主角,见田木娇和林心奇到场,主动上前与她们拥抱:“好久不见。”   “是啊,你倒是越来越帅了!”田木娇笑着调侃,随即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五百元:“来不及准备礼物,请笑纳。”   “都老同学了,客气啥!”王郝请她们入座,包间里面已经聚集了一些同学,另有一些田木娇并不认识,从参差不齐的年龄装扮看来,应该是王郝的同事甚至客户。   这让她心底那种“久别”的心思更落实了一些。   当年侠肝义胆豪情万丈,恨不得歃血为盟的情谊,经过时间的洗礼早已是过眼云烟,再聚首到底也呈现了新的模样。   如今沉入生活,各自披甲征战职场,金戈铁马之间难免风云变幻,身边和心里的英雄,自然也轮转无数。   若祈风一真的会来,又不知他是否一如往昔?   先到的人已经开始点歌饮酒,这五光十色的场景倒真的像极了田木娇的梦境。   她脸上忽然热起来,仿佛那场不容置疑的求婚是真的一般。   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时间不紧不慢得过去了快两个小时,祈风一依然没有来。   田木娇已经忍不住喝了几杯烈酒,酒劲入心,扬起一丝莫名的欣快,倒是引得沉睡多年的酒虫蠢蠢欲动。   林心奇是个麦霸,从一走进KTV开始就把田木娇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不顾在场有多少生人,一面喝着啤酒,一面抓着话筒咿咿呀呀唱腔十足。   不过她唱歌还真是好听得很,一直被PK,从未被超越。   直到田木娇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喝得太多,才明白这样的聚会根本不是她想来的。   她想见的人不在,一切都索然无味。   她默默走出包间想要出去吹吹风的时候,他却来了。   如梦境里一般,他风姿绰约,俊美而苍劲。   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人正走出包间,根本没有错过的可能。   而他的目光却没有在她面上多停留一秒。   这比冰冷更比冷的视而不见,让田木娇只想落荒而逃。   让她更想逃跑的事却并非他的无视,而是他带来了一个朋友,女的,朋友。   原来,林心奇咋咋呼呼的那些都是错的。   他从来不是为她回来,不是为她保留手机号码,不是为她牵肠挂肚。   却是为那个人,那个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尖锐而难以拔除的毒刺。   “哟,田木娇,你也在这里?”乔如姿傲娇的姿态一如当年,仍旧让她作呕,她却早已没有了作呕的资格。   她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从她和祈风一情深似海的时候开始,她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频频出现耀武扬威,到如今,她真是实打实得胜了。   “是啊,里面唱得热闹呢,快进去吧。”田木娇指了指身后。   “你这就走了?”   “不,我……噢,我是有些事,得回去加班了。”田木娇恨透了自己因为酒精而难以自控的舌头,这让本已相形见拙的她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好可惜,对吧?”乔如姿亲昵得朝祈风一身上靠了靠。   “嗯。”祈风一依然没有多看田木娇一眼,任由乔如姿挽着她的手臂向前走去。      ☆、第二章 剪不断理还乱      林心奇见到祈风一的时候一瞬间心里炸开了花,可那朵花在她看清祈风一身边的人是乔如姿的时候迅速凋零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立刻四下搜寻田木娇的身影,果然她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她打过去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机却在包间的茶几上放着。   "呵呵,田木娇那个糊涂虫,肯定是想起什么工作没做完,你看包和手机都没拿,我给她送去!"   说完,她迅速拿起她的东西往包间外冲去。   她这谎圆得多蹩脚都没有人会拆穿,因为知情人都见到了祈风一和乔如姿,自然也知道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田木娇一个人恍恍惚惚得走上了街头,夜风微凉,扬起她几乎及腰的长发,却吹不散她心底的郁郁。   她瘦弱的身影在市中心的斑斓霓虹之下步履轻晃,形单影只又弱不经风的模样让人充满遐想。   多年的魂牵梦绕,明知不可能而无法泯灭的奢求,在重逢的一瞬间狼狈为奸得拧成一股绳索,不由分说得将她拖入地狱。   早知如此,又为何要重逢?   如若不见,我仍可抱着幻想过完孤苦一生。如若不见,梦里的你依旧情意绵绵,偶尔出现一解相思之苦。如若不见,我便不用被残忍的现实抽走最后一丝生机。   六年的思念只换来一面,他只给了她冷冷一瞥,她也只听到他喉口发出的一声"嗯",那还不是在应她。   田木娇路过一家理发店,敞亮的厅堂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   失恋落发的桥段她向来不喜欢,可此刻她却很想剪断些什么。   六年,2190个日日夜夜,愚蠢的死结,也该剪掉了吧。   她的发型师是个清秀又清瘦的男孩,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和能言善道的嘴。   然而不知道他是太会察言观色还是太不见外,一见田木娇失魂落魄的模样,张口便问:"小姑娘,失恋了吧?"   田木娇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记憔悴的脸色,苦笑道:"是啊。"   "想剪个什么发型?"   "短发吧。"   "以你的脸型,其实的确不需要这么长的头发,短发又显得不够柔美,还是及肩最完美。"他的手指修长灵巧,在她肩膀边上比划着。   田木娇不喜欢被陌生人这么碰来碰去,匆忙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   洗完了头,理发师又拿着剪刀走了过来,这就咔嚓咔嚓得忙碌开了,嘴里絮絮叨叨:"失恋来剪头发的女孩我可见得多了,我总是告诉她们,有什么大不了的呀,恋爱真的就像头发,扯着一把钻心得疼,吃着你的养分,看上去像是你生体里活生生的一部分。可你看,一刀剪掉,根本不痛不痒。最重要的是,用不了多久它还能再长出来,一样美丽动人,要染色染色,要烫卷烫卷,听话得很!"   田木娇觉得挺有道理,但她实在没有和陌生人搭讪的习惯,干脆闭口不语。   理发师并没有感觉到冷场,继续语重心长:"喝酒了吧?小姑娘不要为感情伤身,不值得。其实我也失恋过很多次,每次最开始的时候都痛苦得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可是三个月后,小姑娘我不骗你,最多三个月!马上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相信我,三个月好吃好睡,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大不了长点肉,完了再减肥......"   田木娇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我已经失恋了六年了。"   那理发师不知是感觉到自己失言,还是担心这神智不清的酒鬼一不高兴赖账,突然闭了嘴,再也没有说话。   田木娇耳根清净下来,闭眼安心得听着留了七年的长发被剪断的清脆声响,嚓,嚓,嚓......   "我觉得你留长发一定特别好看,我想见见。"七年前他的一句话,造就了今日满地的落发。   终究,他是见到了。   田木娇剪短了头发,理发师又开了口:"你看,多衬你的脸型?如果再烫个波波头,染个金栗色,一定显得你的脸娇小白净,可招人喜欢。"   田木娇不想回家,又不想听他絮叨,便又匆忙点了点头:"听你的。"   结账的时候田木娇才发现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带,钱包手机一样都没有。   她尴尬得连报警这样的馊主意都想过,可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理发师这会儿的面色可不如刚才那么好看了,他指着前台的电话,面色是难掩的焦躁:"要不,你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   "我记不住号码......要不我把我的手机号码,联络地址和身份证号都留给你?我明天一定给你送来行吗?"   那小伙子却显得比她更为难:"小姑娘,你要是只剪了个头发,几百的事也就算了,可你又烫又染,加在一起块两千呢......店长是不允许客人赊账的,当天关店之前必须结清,你要是付不出,就得从我口袋里掏出来。可你看我孤身在这大城市里打工,也存不下几个钱,真的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呀。"   田木娇自知理亏,酒精让脑袋晕晕乎乎,该死的手机存储时代,让她居然连最亲近的林心奇的手机号码都背不出!   至于她的家,那个从没给过她温暖的家和父母的电话,她连手机电话本里都不曾存储。   她在自己的脑袋里极速搜索,并不是空空如也。   那一串号码大摇大摆得在她眼前招摇过市,仿佛一个个数字都伸出手来诱惑着她:"来呀,你来拨号呀!"   她越是想清空,便越是想不起别的来。   而那一串号码,是她在这样的境况下死也不愿意拨打的,祈风一的手机号。   可她更是个死也不愿意赖账的人。   所以她还是拿起前台的座机,几乎颤抖着拨出了那行号码。   整整六年,她无数次按动这串数字又删除,无数次幻想这串数字成为来电号码,继而又想着他们第一次重新接线的时候该说什么。   可天知道,她竟在这样落魄尴尬的局面下,用到了这恨不得从脑子里挖掉的记忆。   手机通了,他的号码没有换掉,这是真的。   "喂?"   他接了,接了!她还是非常没出息得整颗心怦怦乱跳。   可她却用最快的语速说出她早已盘算好的话:"告诉林心奇我遇到些麻烦,让她给这个电话回电!"   说完她匆忙挂了电话,如同刚才在走廊里的狭路相逢一般,她又一次夹着尾巴逃跑了。   好在她觉得自己的说的那句话蕴含了无上的智慧,她既没有让他知道自己的窘境,也没有告诉他她在哪里。   这让人恼羞的交集,就这么断了吧。   半个小时过去了,电话始终没有响起来。   "会不会是电话坏了?"她小心翼翼得问。   "要不,你再打一个试试?"眼看理发店就快打烊了,理发师也渐渐没有了耐性。   田木娇都快急哭了,该死的祈风一,一定是喝醉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诶,对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自报名讳。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发自内心的抱歉盖过了对重新打电话的恐惧,她再次拿起听筒拨出了那串号码。   忽然有熟悉的歌曲响起:"我看见天空很蓝,就像你在我身边的温暖。生命有太多遗憾,人越成长越觉得孤单。"   那曲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重要的是,那就是田木娇用了七年的手机铃声!她还以为是林心奇带着她的手机找来了这里,一脸随时准备喜极而泣的表情看向门外。   却在见到来人的一刻瞬间惊呆——祈风一!   而那歌曲,是他的手机铃声。   他风尘仆仆得如同救世英雄一般来到她面前,依旧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将眼神投向了账单。   见到账单下那串数字的时候,他还是蹙了蹙眉:"信用卡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倒是理发师小伙子差一点喜极而泣。   很快祈风一刷了卡,不说一句话就向大门走去,留下田木娇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快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不解得看着她:"走啊!"      ☆、第三章 该死的电梯      田木娇默不作声得跟在祈风一身后,相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他的背影看上去像是闲庭信步,不缓不急。   她一下一下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心理无端的惴惴以及让人恼羞不已的欣喜。   街上已经人迹寥寥,姹紫嫣红的灯光将他们两人烘托得如同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   祈风一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一支烟,青烟袅袅得飘到后头来,田木娇不经意得皱了皱眉,更退远了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见到她受到惊吓一般的表情时表情不明所以,动了动唇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灭了烟静静得看着她。   田木娇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即便这样,还是觉得被他的目光压得几乎要窒息。   “怎么我每次偷偷看你,你都能发现?”   “你不知道吗?目光是有压力的。”   七年前,他是这么告诉她的。曾经的一句玩笑而已,如今却切切实实被压到了地底下一般。   他会说什么?   她又一次想起梦中的场景,堪堪而立的画面与现在如出一辙。   可乔如姿挽着他手臂的姿态正在现实中不断抽打着她的耳光,一声声要她清醒过来。   “为什么?”他突然问。   田木娇一惊,心里旋转着无数个问号——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逃走?为什么不带钱?为什么剪头发?……   她突然决定自己不能再这么蠢笨得站在这里唯唯诺诺,不就是前男友么?不是决定要放下了么?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凭什么再来搅乱自己的生活?!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的金刚不坏之心去哪了?去哪了!   她一下子鼓足勇气似的抬起头来:“我不想看见你所以你来了我就走了,因为事发突然所以忘记拿包,剪头发你也要问?我二十几岁的人了剪个头发怎么了?!”   她仰着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像是理直气壮,她的心底却擂鼓震天。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有多语无伦次。   祈风愣了愣,嘴角轻轻勾着魅人的弧度,眼底却有显然易见的伤感。   他的确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有联系我;为什么见了我又行色匆匆;为什么要像个刺猬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而他问出口的是:“为什么不直接向我求助?”   田木娇凝眉,他说的是那通电话吗?   “因为,我们不熟。”她淡淡道。   “不熟到你只能记得我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田木娇一下子吃瘪无言以对,她的心像是要撞破胸腔背叛她的尊严似的,跳得那么用力,这简直让她怒不可遏。   “你为什么不告诉林心奇?”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发起这场诡异又毫无意义的对话?   你不知道我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物是人非的会面,才宁可避而远之吗?   “我没有她的号码。”   “王郝有啊!”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聚会早就散场了。”   “王郝的手机号你总有吧?”   说完这一句,两人又沉默了,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本已严肃得不像老友重逢,更像是外交谈判的场合显得更冷峻了一些。   树叶咔咔落下了几片,一阵秋风带着凉意席卷进心里。   祈风一脱下自己的风衣,还没有做下一个动作,田木娇早已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躲得老远。   “你干嘛?”祈风一不满得皱起眉。   “我不穿风衣。”   “你……”祈风一知得悻悻得重新套上自己得衣服:“我倒是一年三季都穿着,夏天如果不那么热,也穿。”   热恋的时候,她曾给他发过短信:“祈风一祈风一,你是我的大风衣,御寒保暖你第一,挡风遮雨全靠你,娇娇爱你始终如一!”   如今那一句无聊的情话,竟养成了他们各自偏执的怪癖。   又过了很久,祈风一的手伸进口袋摸出烟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你住哪?”   “你想干嘛?”   “送你。”   “不用……”   “你有钱吗?”   “……”   田木娇想了想:“你再借我个一两百块吧,我打车。明天一起还你好吗?”   “你怎么还?”   “转账。”   “我目前只有一张英国的信用卡。”   “……那我当面还你?”   “好吧。”   祈风一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潇洒得递给她:“路上小心。”   田木娇接过钱道了谢,毫不犹豫得转身打车,坐上出租车的一刻她才终于松了口气,狂轰滥炸的心跳终于平息了一些,却又隐隐得失落起来。   还以为有可能发生什么,其实又能发生什么呢?   她靠着车窗疲惫得凝望窗外,驰名大牌的橱窗日新月异,色调和陈列是愈发高冷起来,而商场高处的霓虹依然五彩斑斓得接着地气。   像极了这个世界,喧嚣在外的是纸醉金迷,底下安静得沉淀着高贵的冷漠。   田木娇为了早日独立,与自己乌烟瘴气从无温暖的家庭做个了断,从她领了第一份工资起就倔强得在城郊租房,第一年的时候她与人合租,到了第二年,她才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只是地段又稍远了一些,租下了一套一室的单身公寓。   她的工作忙得昏天黑地,每月工资付了房租之后也不过够个温饱,像刚才这么捣鼓一次头发近两千的奢侈消费是从来没有过,这几乎要花掉她三分之一的收入。   这也让她相当头疼。   市中心的商店看着诱人,却一个个都像是毒苹果。   出租车在一片昏暗的地界停下,与刚才的五光十色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乡下。   大半夜的倒也不至于寂静无声,浓烟滚滚的烧烤摊和初秋还光着膀子的醉汉比比皆是。   田木娇下车神色匆忙得赶路,这样的夜路她不太走,也非常没有安全感。   当然,作为一个还算年轻亮丽身姿轻盈的女孩,半夜两三点在这样的街道上行色匆匆,也的确非常不安全。   砰——突然有人杂碎了酒瓶,似乎是有两个醉汉扭打了起来。田木娇吓了一大跳,还有十多米就进小区了,她几乎是别着脚下的高跟鞋小步奔跑起来。   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她更是吓得失声惊叫。   再一看,又是祈风一!   “你……?你干嘛?跟踪我?!”   祈风一的手坚实有力得揽着她的肩,丝毫不容她躲闪,他的目光生冷,似乎带着隐隐的怒气:“住在这种地方还敢半夜一个人回家,你以为你是女侠么?”   原来,他是担心她的安全才一路跟到了这里?   田木娇停留在他的臂弯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一次凌乱而砰然。   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了暖意,任由淡淡的窃喜从心底蔓延,同时被渲染的,还有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终于到了田木娇的公寓楼下,祈风一用命令的口吻道:“以后不许逞强,像这样的地方,晚上九点以后不许一个人出入!”   什么?你当我是小孩子吗?你都不知道九十点的时候这里有多少同病相怜的加班狗在一起赶路,安全得很!   田木娇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无力辩驳,只轻轻点了点头:“嗯。”   祈风一挑眉:“嗯?有人送你?”   “噢,不是。”田木娇慌忙摇头。   “那你答应是什么意思?”   “我……尽早回家就是。”   又是让人讨厌的冷场。良久,祈风一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失望:“你真的很不想见到我吗?”   “嗯?没有。噢,或许吧。”田木娇又一次语无伦次。   其实她心里却在大声呼喊:我怎么会不想见到你?我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念你成狂!我不是不想见你,我只是不想见到不是单身的你!   祈风一无奈得抚了抚眉:“好吧,我送你上楼。”   “啊,不用,楼道里安全得很!”   “你在瞎想什么?我绝不进门!”   “噢。”田木娇深埋着脸打开门,只有天知道她的脸已经红得像个刚烤熟的番薯。   走进电梯,田木娇按亮了18。   就在电梯一楼一楼往上行进的时候,田木娇心底的不舍突然像爆炸了一般,瞬间淹没了理智。不想回家!不想这么早与他分开!不想离开这牵肠挂肚了这么多年的温暖!   可电梯门一旦打开,她就不得不与他告别。   曾经守望相助,如今相忘江湖,我们竟不得不,走着路人的路。   她突然鬼使神差如同被附了身一般,做出了幼稚之极堪比弱智儿童,让她到死都没有搞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一件事——她将电梯从目前的8层一直到18层之间的楼层都按亮了。   祈风一不解得看着她。   她心里小鹿乱撞,慌忙解释:“呵呵,我……恶作剧……”   在梦境里百转千回的吻真的来了。   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激烈,这个吻,温柔、回转、绵长、细腻。浸透了曾经全部的回忆,也像极了他如同“风衣”一般的本质。   这让她荒芜的世界出现枯木逢春久旱甘霖般的臆想,她皱成一团的心因此而生鲜活跃起来。   电梯门开开关关,他们都浑然无觉。   直到他们听见林心奇的惊呼:“天哪!你们?!”   田木娇这才仿佛被当头棒喝一般清醒过来,迅速推开眼前人,她擦着被吻花的口红,眼神慌乱得无处安置。   片刻之后,她还是决定撒腿就跑。   祈风一在她身后无奈得轻笑,刚才那一吻,让他的心同样翻江倒海。   要不是她做出了让电梯一层一停这样像极了诱惑的举动,他也不至于冒失至此。   今天这样的生日聚会,好在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她还是单身。   他心里为此松了口气。      ☆、第四章 乔如姿到底是谁      一直到田木娇换好了居家服,卸了妆洗完澡,林心奇才将她被他们接吻的一幕惊到瞠目结舌的嘴合上,也才恢复了语言能力。   “田木娇,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成功得把他抢回来了?还有,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什么呀。”田木娇漫不经心得擦着头发,被她这么一问才想起来自己的头发刚才被洗了无数遍:“呀,浪费了,今天应该不洗头的。”   “你别岔开话题,快从实招来!到底怎么回事?”   “倒是你怎么回事?怎么大半夜得在我家门口?”   “大小姐你有没有脑子?你的包包手机都不在身边,要不是我在这里等到你大半夜,你回得来?你又没有在门口放备用钥匙的习惯!”   “噢……”田木娇想了想,木讷点头,“是噢,你真是太英明神武了。”   “你够了啊,再不说关键我可发火了!你莫名其妙不辞而别,我把KTV和附近商场、大街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你。又在你家等了大半晌,还帮你收拾屋子扔了垃圾!就在我给你倒垃圾的时候,你却在和你的梦中情人热吻!你还不准备从实招来么?”   田木娇疲惫得倒在床上:“诶你洗澡了没?太晚了,就住在我家吧。”   林心奇沉默得看着她不说话。   “哦对了,你有没有闲钱?快借我点,我没钱了!!这头发可狠狠宰了我一刀!”   林心奇见她还是顾左右而言他,眼中射出嗜杀的光芒。   田木娇被她瞪得汗毛凛凛,“好了,其实很简单,我跑出来之后顺便剪了个头发,然后才发现钱包和手机都不在身边。我不得不打通了当时脑子里唯一能记住的电话号码求助。”   林心奇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用了半天才气不打一处来:“田木娇你这没良心的!在你整个人生里到底谁陪你经历风吹雨打的时间最长?!你居然记不住我的手机号?!”   田木娇缩了缩脖子,小心问道:“你也不想想你都换过多少次手机号了。那你能背出我的号码么?”   “当然!135……”林心奇想了想,一撇嘴道,“好吧,原谅你。不过你得详细得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就亲上了!”   田木娇拉开被子示意林心奇一起躺下,才不缓不急得将刚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罢了林心奇一拍手掌:“我就说他还想着你吧!!”   “这算吗?”田木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想起乔如姿在祈风一身边的婀娜模样,“那她又算什么?”   “接吻是不是真心,你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说实话,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好随便。”   她满心懊恼得合上眼不再说话。   一别经年,我爱你如昔。   你飒飒而归,我心风云四起。   若你孑然一身,我愿再为你赴汤蹈火。   而你不是,那我又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田木娇以为林心奇已经睡着了,她却翻了个身梦呓一般:“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你一直不让我提他。”   “什么?”   “当初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到处斥责他是个花心大萝卜,脚踩两条船,可是和他熟悉的那些同学纷纷表示不相信。我就奇怪了,他和乔如姿那样亲亲我我难道他们都瞎么?“   她翻了个身继续说:“后来我就去问他们。你猜他们怎么说?”   田木娇的心被轻轻一提,还是冷静道:“怎么说?”   “他们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乔如姿和祈风一之间有过任何暧昧的举动,在他们眼里,那两个人相互冷漠得很,好像完全没有交集的样子。”   田木娇很快冷哼一声:“装的吧,贞节牌坊偶尔也要骗来装装门面。”   “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后来我多方打听,包括王郝也表示,他百分百从来没有见过祈风一和乔如姿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田木娇心底像是被击了一下——他曾一次次赌咒发誓,他与乔如姿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意义上的男女之情。而他却又从来不曾当着她的面推开她,包括刚才!   乔如姿一次一次出现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搅黄他们的约会,一副公然抢男人的姿态趾高气扬得将缠着他的手臂。   到了最后田木娇实在难以忍耐,算是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尊严荣辱一般当着乔如姿的面向他发出最后通牒:“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现在必须选择一个,如果你爱我,以后都要与她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近于一米,一次,我们就分手!”   她非常清楚得记得乔如姿当时的狞笑,她转过身去面对祈风一,她的后脑完全拦断了田木娇和祈风一的对视,让她也无从猜想他们两个是在眉目传情亦或电光火石。   然而结局是,祈风一说了分手。   他说了。   田木娇从惨痛的回忆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别说了,无论如何,他为了她而放弃了我,这是事实。”   “而他的朋友都以为因为他要出国,你不愿意等他才分的手。”   “你明知道不是,当初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出国。”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也许他有苦衷?”   “苦衷?”田木娇倒是苦笑起来,“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这大好的和平年代,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哪里来的苦衷?”   “但是你想想,他们两个之间所有的暧昧举动都避人耳目,为什么偏偏要发生在你面前?”   “为了挤开我呗,难道不够明显么?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田木娇又一次闭上眼睛,拨开心底的纷扰。这么一来,她倒想起了自己剪短头发时的决心。   她已不再是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早已过了耳听爱情的年纪,也没有逆风而行的勇气。   祈风一的确是她心底深埋的爱人,可他也的确曾经为了别人而将她残忍抛弃。   这才是事实。   是一百次意乱情迷的吻都不足以动摇的事实。   她若再不清醒,便辜负了这些年的时光流转,和漫漫长夜里成河的泪。   祈风一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借着手机导航连走带跑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自己的家。   整整25公里!   要不是他在英国日积月累的勤工俭学和长跑锻炼,还真是回不去了。   几个小时之前,他送田木娇上出租车之后立刻又打了一辆车跟上。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让他送回家的。   可他就是放心不下,亦或他也好奇她现在住在哪里。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兜里的现钱已经不够自己再打车回家了。   他自我安慰得想:回到这个城市与她初见的第一天就发生了与她同病相怜的惨剧,这也算是个奇妙的缘分吧。   祈风一疲惫得打开房门,本以为大家早就睡了,没想到乔如姿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寒意。   他也没有给她好脸色,冷冷道:“我以为我们经过在英国的相互扶持,已经休战了,至少可以和平共处吧?”   乔如姿痛苦得捋了一把头发,只说了一句话:“我昨天去见过我妈了。”   祈风一突然语塞,他的眼神却像好不容易逃出地狱的人重新跌落下去那般痛心和绝望。   “你到底想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有过共识,认为那时的我们都太幼稚么?”   乔如姿冷冷得扬着嘴角:“是啊,我也很怀念那时的日子,好像一切痛苦都不复存在。可是……”她低垂着头,冰冷的语调像是从地底下攀升上来,“是你要回来。是你要把我带回这该死的深渊。也是你要爱她,你选择与以往的人重新纠缠……”   “你!你简直莫名其妙!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在英国这么多年,经过这么久的心理治疗,为什么一回来你就要重蹈覆辙?”   乔如姿忽然哭了起来,又哭又笑的语调让人感到森然:“我昨天去见了我妈!我能怎么办?!难道永远不见她吗?她是我亲妈!我也不想啊,我真的不想当恶人,可我一见到田木娇我就……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祈风一,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已经想通了,我不该把上一代的仇恨发泄在你身上。所以,你不要爱田木娇了吧?你去爱上别人,爱上一切与我们的过去无关的人!那样我们就都解脱了!”   祈风一冷冷得看着她,眼底因她突发的歇斯底里猝然一痛。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是,又有谁不是呢?   “对不起,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他说。   祈雨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乔如姿一见到她更是发了飚:“你滚,你这个狐狸精,你滚!!!”   “住口!”祈风一厉喝一声,狠狠抓起她的手臂,目光怒不可遏:“我不管你到底有没有病,不管你是不是受害者。我再重申一次,如果你再敢这么说我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乔如姿被他吓住,神情恍惚得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乔远心这才走了出来,叹了口气:“她刚回来,可能又受了刺激。我去叫她吃药,明天再让她在国内的心理医生过来看下,看看药物需不需要调整。”   随即他瞥了一眼祈风一:“小风,你怎么才回来?快去睡一会儿吧。”   祈风一表情严肃道:“我在这里得工作到下个月初就有工资了,我在英国打工存的钱也够花,我想搬出去自己住。”   “搬出去?为什么?”乔远心有些心疼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你才刚回国,很多事已经不熟悉,就算要搬出去也还是再过一段时间吧。”   “我已经想清楚了。”祈风一不容置疑道。   “那……”乔远心与祈雨对视一眼,“男孩子有些独立能力也是好的,要不……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不用了,我自己有想去的地方。”      ☆、第五章 他的背影      田木娇与林心奇一起好好睡了个懒觉,快中午了才醒来。   “啊!糟了,我的图纸还没完成呢!”田木娇迅速起床,蓬头垢面得打开电脑。   “你至少先刷个牙吧……”林心奇睡意朦胧得继续窝在被窝里,“我说咱俩严格说起来都是做设计的,怎么我这么潇洒自在,你就苦难成狗呢?”   田木娇咔咔得点着鼠标,嘴里回击:“你在自己家的服装公司做设计,跟当公主有区别么?跟我比!”   “其实说真的,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成熟点了,堵什么气。你爸开的公司比我爸还强呢,女孩子要懂得择树而栖,干嘛这么拼。”   “他才不是我爸!”田木娇没好气得甩了一句,不再说话。   林心奇摇了摇头,田木娇的家庭说起来,还真有个复杂的故事——   田木娇的妈妈梅风华和她现在的丈夫,也就是田木娇的养父李国强原本情深意重,可碍于家庭阻碍不允许他们结婚。   李国强的父母为了让梅凤华彻底死心,给她一笔钱,给她随意撮合了一门亲事,让她嫁到了田家村,田木娇的生父叫田生。   有了田木娇之后,田生好逸恶劳,酗酒还家暴,让梅凤华恨之入骨。那时李国强又找了回去将她救出苦海,两人瞬间旧情重燃,梅凤华迅速与田生离婚,毅然决然得带着田木娇嫁给了李国强。   两人很快又有了一个儿子李梅武。   说起来这个弟弟才是真爱的结晶,自然万千宠爱在一身。而可怜的田木娇,则沦为夫妻两个最不愿回忆的黑暗岁月的产物,从小备受冷落。   尽管李国强的服装贸易公司开得顺风顺水、越做越大,从家里的条件看来,田木娇也算得上半个富二代,可她却从来都没有享受过任何优厚的待遇,零花钱都少得可怜。   然而年少壮志的田木娇也从不稀罕来自家庭的施舍,既然没有爱,要钱有何用?   她上学的时候一门心思选了与服装全然不搭边的专业——给排水。毕业后又靠自己的力量实现了完全独立。   这是田木娇自己心里的版本,她几乎将自己曾经所有的监护人视如蛇蝎,小时候就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如今长大了,更是恨不得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而在林心奇眼里,其实也不至于如此。   林心奇的爸爸林来建与李国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两人最初是一起开的公司,后来做大了便也分开了。林来建有了自己的工厂和设计团队,而他设计出来的服装就由李国强的公司去销售。两人合作无间财源滚滚,两家人也一直交情甚笃。   所以林心奇和田木娇才进了同一所在当时看来价格不菲的私立高中。   在林心奇看来,李国强倒是个和蔼可亲的叔叔,虽然对田木娇的养育方面的确有些冷落,却也不至于待她不好。尤其是如今她们都各自长成,她更能从李国强和梅凤华的态度里读出一丝对往日的愧疚之情。由于田木娇不愿意回家,他们经常暗地里托林心奇传话,希望她有空也能回去与他们小聚一下。   不过,林心奇和田木娇能成为最好的闺蜜,除了最初被安排在同班和同寝室之余,也有她们自己的缘分。   林心奇对田木娇太过了解,所以要她回家这样的事,偶尔煽风点火两句就罢了,真要多说,还真怕田木娇生气。   “你不饿吗?我去给你买点午饭吧。”林心奇洗漱完毕才重新开始说话。   “好,小区正门右转第三家,鱼香肉丝多放辣。”   林心奇轻车熟路得走出小区,小饭馆生意火热得很,她点了餐在门口等待的时候,忽然见到餐馆边上的房屋中介里似乎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都觉得那人看着像祈风一,而又觉得完全没有道理。直到他便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她才完全确定。   “祈风一!你怎么还在这里?”   祈风一见了林心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怎么也还在这里?”   “昨天等她到那么晚,当然就不回去了,你呢?不会在这里埋伏了一夜吧?!”   “当然没有。我有事,再聊吧。”说完他对中介所的工作人员说:“走吧、”   林心奇狐疑得看着他们两个走进了小区,祈风一的目光顺着工作人员的指指点点左顾右盼。   她心里忽然又炸开了花:不会吧?!   一冲进田木娇的房门,林心奇就咋呼开了:“你猜我刚才见到谁?”   田木娇依然将脸埋在电脑屏幕前昏天黑地得奋斗着:“谁?你未婚夫?“   “呿,他在日本出差,要是见到他可就有问题了!再猜!”   “你爸?”   “你能不能不敷衍我?”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画图纸的关键时刻强迫我分心?”   “好吧,那我不说了。”她果真闭了嘴,将盖浇饭往桌面上一放。   田木娇倒是好奇了,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来:“你真的不说?”   “我要是说了,才是让你分心呢。”   “呿,快说是谁,别卖关子。”田木娇拿过饭盒。   “祈风一。”   “咳……咳咳……”田木娇刚吃进嘴里的米饭几乎被全部呛了出来。   喝了好几口水她才缓过神来:“你是不是没睡醒?”   “真的!诶,你……你等等吃,别往嘴里送!”林心奇紧张得拦住田木娇的筷子,“等我说完!”   田木娇无奈得放下饭盒,“快说,我还赶图纸呢!”   “我觉得祈风一,要搬到这里来住。”   “什么?!”田木娇一脸被雷得外焦里嫩的模样。   “幸好没再让你吃吧,不然还得呛我一脸。”   “你瞎说什么,他怎么会搬来这里?”   “我看到他正和房屋中介的工作人员一起走进小区,这不是看房是什么?看房不是要来住是干嘛?难道投资?”   “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我都和他说话了呢。爱信不信,你就看好吧。”林心奇忽然做出一脸甜美的幻想状:“这真是活生生的小说和电视剧里才有的罗曼蒂克!男主角不远千里回到家乡,为了重获女主角的芳心,悄悄在她附近住下,然后……为她端茶送水倒垃圾……”   林心奇又差点呛了出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倒垃圾。”   “那你希望他为你做什么?”   田木娇想了想,噗嗤一下笑出来:“当然是接水管换灯泡修电脑啊!”   “俗!不过我喜欢!”   两个女人为了自己傻乎乎的幻想忽然就笑成一团,而玩笑过后,田木娇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会来吗?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为她排忧解难吗?   事实是,还没到晚上他的电话就来了。   田木娇看着那一串来电号码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脑袋嗡得一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接啊,傻愣着干嘛?”   “我……”她踌躇了半天,突然以求救的眼神投向林心奇:“快,借钱给我!一共2058元!我分期还你!”   “你至于吗?他一定不是来问你要钱的。能读得起我们高中的人里,也就你一个会为两千多块钱愁得一副就要流落街头的惨象。”   “你这不务正业的富二代,哪里知道自己赚两千块有多不容易!”   “诶?你这是要借钱的态度?”   “好吧好吧我错了,好奇奇,美奇奇,你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小人的无心之失,请你借给我两千块钱吧!”   “你先接电话!”刚说完,电话铃声停了。   祈风一站在田木娇楼下,酝酿了很久才拨出了电话,想着以还钱为由找她吃个饭应该是顺理成章吧。   可电话那头响了一下又一下,让他的心从惴惴不安到心灰意冷,竟到最后都没有人接。   更让人沮丧的是,他的手机在打完这个电话后终于没电了。   他垂头丧气得摇了摇头,虽然他的手机还是出国前使用的非智能型,可是从昨晚出门前一直撑到现在也已经是奇迹了。   林心奇摆出一副死鱼眼:“你看,打回去啊!”   田木娇木然得打回去才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他也许就在你楼下?要不要……去找找?”林心奇见田木娇一脸丧气的模样,倒是也不忍心再责怪她。   田木娇只犹豫了一秒,拔腿就冲出了门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更不知道如果见到了他该说什么。   六年来他第一次给她打来电话,她却没有接到。   这一刻,满心的遗憾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祈风一正在犹豫要不要按她的门铃,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真的不想么?   她在不在家?   还有那个林心奇,她又是否还在她家里?   想到可能又要与林心奇凑在一块儿,他突然觉得兴致寥寥。   林心奇曾经也是他的朋友,然而在了解了自己错综复杂的身世之后,当年的情谊再也无法继续。   这成了他心底最深而羞愤的秘密。   比起乔如姿的作弄,那才是横亘在他和田木娇之间更难以逾越的阻碍。   当初他少不经事,在太强大的震撼和难以磨灭的怨恨面前无所适从,真正逃跑的,是他才对。   他以为六年的异国相隔,斗转星移风云变幻之间磨练了他的心性,他已经有了足够成熟的力量面对这一切。   而他刚才与林心奇面向而立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难掩的古怪。   是他轻视了时间的威力,传说它能带走一切、洗净一切、也给予一切,其实它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得在每个人心底埋下了不同的雷。   所谓成长不过是覆盖在上面的土,厚实一些,便钝化一些而已。   该炸的,还是会炸。   比如乔如姿的那颗,已经炸了。   他已经将近24个小时没有睡觉,突然觉得倦意铺天盖地得袭来。   祈风一摇了摇头,这样的状态下,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田木娇觉得穿着睡衣拖鞋冲下楼去找那个不知道在不在的人,几乎是她这辈子做的最疯狂的事了。   可当她打开楼道大门的时候,清楚得看到了祈风一行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上去萧条、寂寥、疲惫,却又坚韧不拔得离她远去。像极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   遥远而痛彻心扉的记忆骤然展出尖锐的爪,一下子戳中她的心。   她只觉如鲠在喉,根本喊不出声来。      ☆、第六章 几次三番不期而遇      田木娇觉得这个周末简直是六年来最意义非凡的一个。   祈风一回来了、见面了、她欠了他两千多块钱、莫名其妙得吻了、他似乎还有可能成为她的邻居。   这是六年来她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奇迹。   她时常会想起那个让她整个大脑天雷阵阵的吻,她忍不住猜想他到底是何用意。   他还爱她么?那乔如姿又算什么?   之后一个月的沉寂,又让田木娇觉得那不过又是漫漫长夜里的黄粱一梦而已。   祈风一的手机号再也没有在她手机里出现过,他重新销声匿迹。   除了林心奇还时不时打来追问八卦的电话,又一次次悻悻得挂掉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个周末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田木娇也只好偶尔照着镜子,从自己气质突变的波波头里找寻蛛丝马迹,证明真的有人替她代付了近两千元的美发账单。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以还钱为由给祈风一打一个电话,只是他离去的背影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那永远是她心底一触即发的导弹。   是他先毅然决然得离她而去,让他们似海的深情骤然化为浮尘。   那才是她心底耿耿于怀的利刺,更胜于乔如姿堪称诡异的纠缠。   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骄傲,决不允许自己被曾经背弃过她的男人再撩拨一次!   幸好这一个月田木娇忙得昏天黑地,她所在的公司正在参与一个大项目的竞标,对施工图纸的要求苛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公司打了几夜的地铺。   同事们纷纷苦不堪言得自嘲:一周只上两次班,一次上班上三天。   就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阶段,田木娇灰头土脸得嘴里叼着面包手上整理着文件走出家门去上她一周的第二次班时,迎面见到了祈风一。   她吃惊得差点将嘴里的面包掉在地上,为了扶稳面包,文件撒了一地。   祈风一蹲下身去从容不迫得将文件捡起来规整成一摞交到她手上。   这一幕仿佛有一种穿越时光的魔力,瞬间将两人带回了八年前初识的一幕。   "还是这么毛躁。"他唇边扬着魅人的笑容。   田木娇用了很久才从发呆的状态缓过神来,吸了吸就要顺着面包淌下来的口水,将它囫囵塞进嘴里。   "谢谢。"她含糊不清得道了谢,差点被噎出泪来。   "我送你?"祈风一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车钥匙。   田木娇慌忙摇头,"要迟到了,先走了!"   祈风一在她背后看着她神情恍惚而慌乱得冲进电梯,唇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记忆里相爱前的她,似乎总是在逃跑,总是一副疲于奔命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身上似乎藏着一种与生具来的自卑,它随时束缚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不愿相信美好会降临在她的命运里。她时常像一只弱小而受惊的动物,退避是她根深蒂固的本能。   祈风一对她最初的心动,源于一丝心疼。而到后来无可救药得爱上,是因发掘了她心里几乎与逃避等衡的坚韧。   她就是这么一个以退避的姿态坚守底线的矛盾体,固执得甚至有些偏执。   而她唯一一次几乎是强迫着自己直面矛盾,逼问他到底要她还是乔如姿的时候,他却没有站在她这边,甚至与她提出分手。   现在想来,依然心如刀割。   祈风一摇了摇头,田木娇一旦决定躲回自己的底线后头,便是任凭旁人三邀四请使尽浑身解数都再触碰不得。   他分明知道,却做不到避而不见。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规整自己凌乱的人生,试图从错综复杂的阴霾里开辟新的天空。   理智告诉他乔如姿是对的,他应该远离所有与他阴差阳错的命运沾亲带故的人。   那六年的前一半,他削肉剔骨一般想要忘记那份沉重的错爱。   而后一半,他发现它们狂妄而肆意得重生,成了永不消弭的坚甲。   他终于知道,这是他无法逃脱的魔障。   若不回来,若不再次敲开她的心门,他便会在孤独和痛失里永不超生。   田木娇一直到公司还没有平复自己杂乱无章的情绪,整颗心仿佛被祈风一过渡激活成了乱码。   自从他走后,她的心便久久沉睡,在荒芜的命运里蛰伏。而他那一笑,便为荒野注入了生机。   万物正要复苏,蓄势待发昂扬举步。   八年前与他初遇亦是这般情形。她慌乱间将手中的考卷洒了一地,他为她细心捡起规整再交还她的手中。   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从那一刻起,他就俘获了她的心。   他在她眼里如同沧海遗珠光彩夺目,一瞬间让她自惭形秽,又让她念念不忘。   在认识他以前,她的人生泛善可陈。   在遇到他之后,她的天空阴晴不定。   晴是来自他的目光、阴是来自她的怯懦。   她总不敢相信,自己有资格被他爱上。   “田木娇?!”部门总监明显上扬的语气透出一丝怒意。   田木娇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正在参加一场重要的项目申报会,这是导致他们全天候加班的罪魁祸首成立标书前最后一次审核会议,她居然堂而皇之得走了神!   她立刻排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将手中的图纸交给总监助理,又点开自己的revit电子档,诚惶诚恐得如同等待老师阅卷的考生。   幸好这份答卷还算让人满意,并没有受到太严苛的批判,只有一些细节有待完善。   田木娇长长松了口气,看来,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日子就要来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天需要疯狂加班的日子,而第二天就是周末。   所有设计部成员顿时情绪高昂,一张张憔悴的脸上也渐渐展露了生机。   最后一次图纸审核通过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好在,这一场硬仗,他们这群打头阵的炮灰总算是可以功成身退。   “明天去KTV好好嗨一嗨吧?”部门里最年轻也最精力充沛的女孩胡茉开始蠢蠢欲动。   “明天?你开玩笑吗?”曹阳阳打着哈欠,“我恨不得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那就后天?”胡茉还不死心,“哎呀,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们都不想出去放松一下嘛?”   终于有人三三两两得出声应和:“那就后天吧,交给你了,订好位置微信联系。”   “好了好了,今天都不要讨论了,老规矩,谁送我?”曹阳阳一面收拾着包包,一面眼睛扫着组里的男同事们。   由于经常加班,整个设计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旦下班时间超过十点半,男同胞有义务当护花使者,护送单身女同事到家门口。   “当然是我!”身材高挑的姚咏程第一个走到曹阳阳身边,两人心领神会得互换眼色,很快并肩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所有人假装视而不见得摇摇头,又很快分配了相应的护送者。   田木娇默默得将自己的物品一样样放回包里,直到胡茉拍了拍她的肩:“田木娇,今天太晚了,就不要坚持当独行侠了吧?”   与此同时,汤蒙泽早已理好了东西站在她附近,却又不太敢主动要求送她似的。   汤蒙泽是部门里的老人,这个团队的项目主管,未来的设计部总监候选人。他平时话不多,可是谁都能看出来,他对文静又努力的田木娇情有独钟。   田木娇知道胡茉话里有话,面上微微一热,还是摇了摇头:“我再在办公室睡一晚吧,天亮了回去。”   “你没事吧?!”胡茉不可置信道,“办公室你还睡上瘾了?我说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行,怎么都得回家去!”   汤蒙泽清楚田木娇在回避什么,虽然心底有些失落,还是为她们打了圆场:“田木娇,胡茉家离你家不算太远,要不,我顺道带你们两个吧?”   田木娇见他盛情难却又用心良苦,倒也不好意思再回绝,终于点头收拾好了东西,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田木娇和胡茉都坐在后座,汤蒙泽偶尔回过头来搭话:“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后天的活动叫上我。”   “难得啊汤主管!”胡茉一下子来了精神,“您要是大驾光临,我还真得好好挑一个上档次的地方!”   “呵呵呵,行,你往好的里选,我请。”   “就这么说定了啊!”胡茉不知是不是吃了千年人参,居然在持续这么久的高强度加班之后还能因为一句话就容光焕发,她还不忘拍了拍田木娇的肩:“田木娇,到时候无不管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理由,你要是不来,我们友尽!”   田木娇无奈一笑,“好,我去。”   车子先到了胡茉家楼下,胡茉一脸坏笑得下了车与他们告别。   顿时车里只剩下两人,汤蒙泽犹豫片刻道:“要不要坐到前面来?这样感觉不像朋友,像主仆。”   田木娇愣了愣,出于礼貌还是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汤主管,谢谢你。”   “叫我蒙泽就好。”汤蒙泽说完这一句,也识趣得不再说话,只是打开了车内的音响,放出轻缓柔情的歌。   田木娇疲惫得看着窗外,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脑被一个模糊的念头绕来绕去,当她终于想起那是什么,一个激灵清醒了——祈风一!   今早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来讨债吗?   经过一个月,她拿了工资,手头终于也松了些。她算了算自己帐上的钱,应该是可以不用欠下去了,这才安下心来。   汤蒙泽见田木娇的脸上似乎扬起一抹喜色,好奇道:“想到什么开心事了吗?说说吧,我也累得很,疲劳驾驶很危险。”   田木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从包里摸出口香糖递过去一片:“嚼一会儿吧,有助保持清醒。”   汤蒙泽柔和一笑,就着她的手将口香糖叼了过去。   “你画出来的图纸总是透着一股机灵,可你在公司却不太说话。平时的你也这么沉默寡言么?”   田木娇对这个主管的用意也同样心知肚明,心里难免藏了一丝警醒,良久才答:“我比较内向,不太爱说笑的。”   “是吗?呵呵,其实我也是。”汤蒙泽孜孜不倦得寻找话题,“你平时在家喜欢做些什么?”   “我在家也经常需要画图……”   “我是说,除了这个……”   “我也说不清我有什么爱好,不工作的时候,大多闲着发霉。”   “呵呵……“汤蒙泽笑起来,“我就说你其实是个风趣的姑娘。”   田木娇礼貌得回以笑容,往窗外一看:“就那个小区,你在门口放我下来吧。”   “我送你进去。”   车在田木娇家楼下停稳,田木娇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毫无意外被汤蒙泽叫住:“等等……后天……期待你展露活泼的一面。”   田木娇点了点头,“好,后天见。谢谢你,路上小心。”   活泼的一面……田木娇想了想,似乎也只有在林心奇面前,自己才是那副牙尖嘴利势不饶人的模样了吧。   想到与林心奇频频斗嘴的画面,她忍不住轻轻扬起嘴角。   黑暗的树影里忽然传来男声:“在笑什么?”   田木娇下了一跳,回头见到的竟是祈风一满脸怨怼的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免缩了缩脖子。   ☆、第七章 一触即发的尖锐      祈风一下班之后发现田木娇家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来,一开始心情还不错,做了饭等着她回家的时候能邀请她共进晚餐,再吓她一跳。   可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她始终没有回家。   过了九点,他开始烦躁不安,再也坐不住似的到楼下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依然不见她的身影。   想起她早上憔悴的模样,莫不是天天加班到这么晚?又或者大周末的跟别人出去逍遥?   这附近这么不安全,她会不会出事?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到小区门口买了几罐啤酒喝起来。   直到快十二点,她居然坐着一个男人的车回来了!坐的还是副驾驶!!   她没有注意到站在树影下的自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与那个男人道别之后竟是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   她不是没有男朋友么?至少王郝打听来的消息是这样的。可那个男人又是谁?   祈风一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白痴偷窥狂,在这瑟瑟夜风里站了近三个小时,只为偷窥自己的心上人与别的男人温情道别!   强大的失意和危机感一拥而上,让他恼羞成怒。   他带着难掩的怒容站在田木娇面前,她却只是胆怯而无辜得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知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租下了她对门的公寓,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当然要在这里!   "他是谁?"   "你喝酒了?"   "他是谁?!"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再不给他满意的答复,他就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田木娇又收了收脖子,心里倒是老大不乐意——他凭什么深更半夜像个跟踪狂似的躲在自己家楼下抓她的把柄,还审问得理直气壮?   连夜的加班让她身心具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她终于扬起头,眼里满是倔强:"我想我没有必要对你解释吧?"   她立刻又想起自己欠债不还失信在先,很快又按下脾气摸出手机:"噢抱歉,我现在就把钱还你,支付宝开一下......"   她那幅"关你什么事"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微醺的祈风一,他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谁跟你说这......"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被用力推了一把,居然倒了下去。   "你想做什么?"   田木娇看清那个救美的英雄时,本已木纳的大脑完全进入死机的状态。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被汤蒙泽紧紧护在怀里,而又看清终于站起身来的祈风一眼底心灰意冷的绝望,她才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她一下子退出怀抱:"啊,汤主管,他是我的......老同学。你怎么没走?"   "老同学?"汤蒙泽狐疑得看着祈风一,"我送你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有人躲在树丛里鬼鬼祟祟,不放心你,所以在转角处停下想看看会不会有事,我刚才看到他抢了你的手机?"   田木娇嘴角一抽,满脑子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个,他......啊对了,我欠他钱,他是来讨债的!汤主管你就快回去吧。你误会了,他不是什么坏人,我们认识的。"   汤蒙泽犹豫片刻,眼神一下子柔和起来:"都说了叫我蒙泽就好。你确定没事吗?"   田木娇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不轻,不易察觉得退了一步用力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打我电话。"汤蒙泽转身,还不忘回头补充,"记得我们周日的约会!"   田木娇无力得抚着眉角,汤蒙泽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这就展开攻势了么?算是宣战么?   她从没想过这乌烟瘴气的俗套剧情居然会落在自己头上,自从祈风一走后,她心止如水再不曾沾染过爱情。   怎知他一回来,就有本事将风平浪静撩成轩然大波。   祈风一依然站在原地,站在他被推倒又爬起来的地方不曾动弹。有的时候他倔强得像个孩子,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绝不退让半分。   田木娇触到他的眼神,心里猝然一痛。他正好似求救一般等着她的辩解。   可过往的怨念早已与爱意扭曲成一体,爱苏醒的一刻,怨愤也不甘示弱得醒了。这让她心痛之余又体味到淡淡的,复仇的快感。   曾经的她节节败退,从未赢过。如今的她,决不允许自己再轻易沦陷。   她已经与祈风一面对面缄默了很久,这画面太过诡异,有一种相爱相杀的意味。   田木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赶紧甩了甩头,诚恳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   祈风一摇了摇头:"你是不想告诉我他是谁,还是不敢告诉我?"   他毫无缓和的态度又一次让气氛陷入僵局。   "够了祈风一,你没有权利到我家楼下来对我的生活和朋友指手画脚。"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很难吗?"   田木娇不知怎么就钻了牛角尖,简单的一句"他是同事"就是说不出口,说了代表什么?说了代表承认我还单身,给你留了位置让你重新毁掉我苦心经营的平静么?   是,我对你朝思暮想,我对你情深意重。   而那是我自己的事,没有人可以打破的平衡,就连你也不可以!   田木娇终于咬了咬牙:"如你所见,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祈风一一听到这三个字,脑子里轰得一下,竟然冷笑起来:"男朋友你叫他'汤主管'?男朋友你与他保持着么大的距离?男朋友你上次没钱付账的时候记不起他的手机号码?"   田木娇没有想到他居然变的这么尖刻,字字见血不留情面。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放弃资本主义生活大老远跑回来到底为什么?"   "我是回来找你!"   "是啊,你是来找我的,我看出来了。"田木娇冷笑着,这些年她没有别的长进,倒是跟着林心奇磨练出一口毒舌,"你带着你的女朋友在我面前秀恩爱在先,偷偷埋伏在我家楼下挖苦我这单身狗在后,你见不得我好是吗?"   祈风一震惊了,记忆里多说几句话都会面露羞涩的田木娇,如今竟变得口舌犀利。   六年的时光在他们心底留下截然不同的沉淀,时过境迁,他们各自长成了自以为最安全的模样,任何一次令人不安的试探,便让彼此剑拔弩张。然而所有一触即发的武装,也只为守护那颗不曾痊愈的心。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不该陷入这样相互刺探的怪圈,先一步缓和了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回来之前打听了一下,王郝说,你还在等我。我是为你回来的。"   他的语气轻柔得甚至是在告饶,可却又一次触发了田木娇心底最深的羞愤。   "谁说我在等你?"   "祈风一,收起你盛气凌人的自信吧。我从来没有在等你。"   ——我从来没有在等你,因为我从来不敢奢望你会回来。   田木娇和祈风一都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次正式对话会演变成这般田地。   六年里她无数次奢求可以再见他一面,哪怕擦肩而过,哪怕参加他与别人的婚礼。   可他真的站在面前,她却因为倔强而作茧自缚。   好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奋战,回到家里洗漱完毕,她还是一头栽进了无梦的睡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睡眠充足的时候心情也会比较平静,再想到昨晚与祈风一莫名其妙吵了一架,她心里也隐隐得带着一丝歉意。   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晚出现在她家楼下?还有他说的那一句"我是为你回来",代表什么?   听到敲门声,田木娇以为一定是林心奇听到了八卦赶着来教训她这口是心非的家伙,她随意得捋了把头发,叼着牙刷打开门。   眼前的人又一次雷得她外焦里嫩,只觉自己出尽了洋相。   林心奇两周之前就去了日本,除了参加东京时装秀之外,也去陪一陪她的未婚夫萧航。   无论如何敲门的都不可能是她。   祈风一穿着清爽舒适的居家服,身上还挂着可爱的围裙:"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做饭的时候发现忘了买醋,能借一瓶么?"   田木娇目瞪口呆了很久,悄悄掐了自己的大腿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眼前的祈风一笑容可掬,与昨晚痛心疾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要不是现在在做梦,就是昨晚在做梦!   不对,他说什么?邻居?!   "你搬来这里了?"田木娇一口吞下嘴里的牙膏,压着恶心问。   "是啊,昨天早上我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可爱的邻居小姐,我叫祈风一,请问尊姓大名?"   他这是怎么了?失忆了吗?!   "你玩什么把戏?"   祈风一嘴角一勾,"我真的只是想借瓶醋而已。鱼香肉丝没有醋可不好吃。你刚起床还没做饭吧?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田木娇愣了半晌,"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砰得关上了门,刷完牙好好洗了把脸,猛拍了好几下仍然没有摸清头绪。   这个祈风一到底怎么回事?就算他搬来了,就算他真的想当个中国好邻居,可昨晚的事怎么说?他喝酒喝断片了么?   田木娇过了很久才想起她可能还在门口,又刷得把门拉开,果然还在,依然一幅和蔼的家庭煮夫模样。   "这个,不好意思,我不太做饭,我家也没醋。"田木娇抱歉一笑。   "那,我不太清楚附近的超市在哪里,好邻居有没有时间带我一起逛一下?"   田木娇皱着眉,"祈风一,够了啊,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仔细看的话,他浓重的黑眼圈出卖了他一夜没有安寝的事实!田木娇看着他分明疲惫却又一脸讨好地模样,突然心里又无端得疼了一下。   "等我换套衣服吧。"她说。   "那我也去换衣服,二十分钟以后电梯口见。"      ☆、第八章 生活的气息   田木娇鬼使神差得坐上了祈风一的车,而祈风一更是暖男附身一般,从头到尾都挂着柔和诚恳的笑。   车里轻柔得播放着当年的歌,当年,他们背靠着背,共用一副耳机倾听的绵绵情歌。   "喜欢吗?"他突然问。   "什么?"   "这一刻。"   田木娇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她正满心感怀这一刻的时光倒转之美?   不过当年,他们都是没有车的。   "前面左转。"田木娇淡淡道。   祈风一并没有气馁,将车停稳之后悄悄凑近她的耳边道:"下一刻会更美。"   的确,两人并肩推着一辆购物车,在生活气息浓郁的超级市场里储备油盐酱醋,这画面像极了寻常夫妻,碌碌庸常又心平气和。对田木娇来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聊聊天吧。"祈风一又说。   田木娇点头:"好。"是啊,如果相顾无言,岂不辜负了天恩浩荡?   祈风一对她的回答有些无奈,锲而不舍得寻找话题:"番茄酱要么?我会做意面,改天做给你吃?"   "好。"田木娇心里小鹿乱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也意识到再回答一个"好"字,这天就没法聊下去了。她慌忙接口:"噢,其实我也会做,只是太忙了,不太下厨。"   "是吗,那我们可要找机会好好比拼一下!"祈风一犹豫片刻道,"你平时都在忙什么?"   "忙画图啊,加班是家常便饭。"田木娇往购物车里加了一瓶老干妈。   祈风一又拿了一瓶:"其实我们能算半个同行,我在建筑公司,也是做设计。"   田木娇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他当年学的是建筑设计,她选的那个专业,除了想要与自己的家庭撇清关系,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   当年她所能想到的还能拼了命留下的交集,也只有这么一些了。   "以后我们可以相互学习讨教。"祈风一笑着把话说完。   "好,不过我到现在也只是基础的3D制图而已,和你这剑桥大学的硕士可比不了。"   祈风一突然停下了脚步,面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田木娇走了几步才发现他的异样,不解得回过头。   "怎么了?"   "你......还在怪我吗?"祈风一问得有些艰难。   他也知道这不是个好问题,答案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有可能再挑起一场争端。可她轻描淡写得提起了他的离开,将他强压在心底的忐忑瞬间撩拨起来。   田木娇不易察觉得皱了皱眉,果然这是个让人讨厌的问题。   她想了想回过头拿起一支芥末放进购物车:"去生鲜柜台看看吧,突然想吃三文鱼。"   祈风一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望,她居然选择了忽略。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还是她并不准备打开她的心,只是敷衍了事得陪他演一场既往不咎的戏?   他们应该放下成见,展开一场坦诚肺腑的促膝长谈,将过往曾经的死结和断点一一解开。祈风一早已做好准备向她坦白一切,关于乔如姿的身份,以及他难以启齿的身世。   而他才开了一个头,她已经摆明了态度:我不听。   他了解她的性子,她这是连祈求宽恕的机会都不愿给予。   曾经的伤害经过六年之寒,早已不是三尺冰冻。即便他是系铃人,铃也未必甘愿被解。   昨晚她的那一句"我从来没有在等你"像一柄利剑插在他的心里,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心思才想出今天早上这一组戏码。   他只是想告诉她,他根本无所谓她有没有在等。他们可以重新来过,重新相识、相知、相爱,他比她身边的任何人都更够格,因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   有的时候他真的想按住她的肩膀,甚至将她捆起来、封上她的嘴,用尽一切方式强迫她听他的解释。   可解释延迟了太久,怕只怕早已传不进她的心里。   光年之外的阴霾,阳光奔跑一年才得以驱散。经年累月的结,岂是朝夕可解。   他又凭什么急躁,凭什么要她一瞬间便回心转意冰释前嫌?   田木娇回过身,祈风一在原地堪堪而立,一连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有诉不尽的委屈。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只是不想破坏难得温馨的气氛而已,也,不敢听闻和提及曾经而已。   这伤到了他?   她想了想,往另个方向的红酒货架走去。   祈风一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田木娇的身影。   他心底一紧——她走了?因为那一句话打破了假饰的平和,所以她走了?   她不愿陪着他这个心老得几近迟暮,只会回忆当年的人继续扮演和睦了是吗?   祈风一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恐惧紧紧勒住,仿佛这一刻他们分道扬镳,他就永远没有机会再与她并肩而行。   他发疯一样推着购物车四处搜索她的身影,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这像极了他在英国时最经常出现的梦魇——无论他们上一刻多紧密得十指相扣,下一刻她总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在幽暗丛林中找、在荒芜沙漠里找、在滔天巨浪下找......直到天崩地裂寸草不生,他总也找不到她。   正在仔细挑选红酒的田木娇听到不远处有人将购物车推得飞快,框框作响,她有些不满得回过头,却看到他焦躁得如同与亲人走失的孩子。   她向四周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喊出声来:"祈风一,我在这里!"   祈风一整个人顿时一僵,只觉得那几个字如同天籁之音,有着将他救出刀山火海的力量。   田木娇拿着选好的两瓶红酒走到购物车边:"你干嘛到处乱跑?"   他不由分说得将她带入怀中,光天化日之下,这个发疯一样推着购物车满超市狂奔的男人,拥住了一脸诧异手里各拿着一瓶红酒的女人,他那么用力,像是要抱住自己的全世界。   田木娇整颗心一下子被提到嗓子眼,生生得疼着。   贴近的胸口传来他砰砰不安的心跳,他是怕她走了,才会慌乱成这个样子么?   记忆里的祈风一,永远从容寡淡,骄傲得甚至有些清高,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能将他吓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田木娇艰难得将手中的酒瓶放进购物车,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只是去选了两瓶酒。"   祈风一没有反应,只是手臂更圈紧了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你没事吧?祈风一?"   依然没有反应。   周围开始有人悉悉索索得窃窃私语,田木娇终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你别趁机啊,差不多行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她想要用力推开他的时候,他在她耳边强抑的一声哽咽让她瞬间石化。   他竟然哭了。   她再也不敢动弹,不敢看甚至不敢想象。   他从没在她面前哭过,即便他将她残忍抛弃的时候。   即便后来她恬不知耻得踩着自己的尊严泪流满面得向他道歉,求他不要走的时候。   可现在,只因为在超市里分别了那么一会儿。   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祈风一,我们找时间好好谈谈吧。"田木娇终于说。   再回到公寓的时候,两人又一下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愉快道别,各回各家。   只是半小时之后,祈风一又来敲门:"你都不饿吗?快来尝尝我做的鱼香肉丝和糖醋排条。"   田木娇犹豫片刻,走进了他的公寓。   这里是一套两室一厅,比她那个一居室可大了不少。   "我才搬来两天,很多家具没有买全,你有空陪我逛逛吗?"祈风一这会儿又回到了和谐暖男的模样。   田木娇笑了笑,一起逛家居,应该是比逛超市更可怕的事吧?但是它也的确充满诱惑。   "看时间吧。"   "我当你答应了啊!快坐下,吃饭了。"   面前摆着三菜一汤:鱼香肉丝、糖醋排条、红烧茄子、酸辣汤。   田木娇一看就知道这些真的都是为她做的,祈风一的口味原本比较清淡,更适合粤菜的风格,不像她这样爱好浓油赤酱。   "你在国外待了六年,居然做得一手中国菜,难道在那里兼职当了厨子?"   "哪里,在国外想吃点家乡菜不容易,自己瞎琢磨。"祈风一递上盛好的白米饭,满心期待得看着田木娇将第一口菜送进嘴里。   田木见看他专注的模样差点笑场:"不用这样吧,我又不是评审!"她细细品了品,够辣,特别符合她的口味。   "我记得你不爱吃辣。"她淡淡道。   "现在喜欢了。"   两人安静得一起吃饭,碗筷叮叮当当,窗外天空晴朗。   田木娇满脑子想着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过得那么梦幻?   吃完饭,田木娇主动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祈风一毫不犹豫道:"好。"   "这里的鱼香肉丝味道最正,你尝尝?"   "好辣!"   "不吃辣椒非好汉啊!可惜很多地方为了迎合大众口味,都不会做这么重口味。"   "我以后做给你吃吧。"祈风一又吃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惹得田木娇咯咯得笑。   谁敢相信,曾经的誓言早已土崩瓦解,而不经意间的戏言却顽强得穿过诀别的洗礼,竟成了真。   田木娇安静得洗着碗筷,厨房的窗户透进天光,算不上敞亮,却很柔软。   她有些期待,却没有料到祈风一真的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浑身一紧,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轻柔温暖,带来他身上特有的气味。   她闭上眼贪婪得深呼吸,闻着阔别了如此之久的,维持她生机的气息。   "我总是梦见你不见了。"他忽然开始说话,带着沉沉的沙哑,"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然后醒来。刚才我以为我们又会擦肩而过,再也找不到彼此。"   他轻颤着吸了口气:"幸好,你还在这里。田木娇,我比我想象的,还要爱你。"      ☆、第九章 桃花劫      田木娇没有想到,祈风一除了真的又抱住了她,还出人意料得表白了!   其实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他回来至今发生的种种,若她还要假装不知他的心意,那也未免太傻白甜了一些。   可她见到他的第一幕,一切的开端,却是他与乔如姿的并肩而行。   他们的故事,上一个篇章结束在他决绝的背影里。而这个一个篇章开始在旁人对他的亲昵里。   要她如何抛开一切投怀送抱?   正在田木娇心慌意乱、意乱情迷、情迷携怨、怨而无解的时候,手机响了,简直响得太是时候了!   田木娇慌忙扭出怀抱,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起电话。   "喂?啊,汤主管?"   祈风一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退开一步不置可否得看着田木娇与那个曾将他推倒在地的男人通话。   "休息好了吗?今天晚上有没有安排?"   "目前没有。图纸需要再改?"   "不是啊,之前说明天出去唱歌,可刚才公司群里一个个同事都睡饱了,决定活动改到今晚,明天早上还能再好好睡一觉。见你一直没说话,我打个电话和你确认一下。"   "噢,这样啊,我......"   "你刚说了没安排,可别扫兴!"   "那好吧,几点,哪里?"   "六点我来接你。"   说完,汤蒙泽就把电话给挂了,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祈风一整个过程都冷着脸,田木娇的话筒音量很大,安静的房间里他完全听清了汤蒙泽说了什么。   "为什么不拒绝?"他问。   "啊?"田木娇有些心虚得转了转眼珠,"早就答应了公司聚会。那,我先回去了,准备一下。"   "你要准备什么?!"祈风一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见他么?"   "你在说什么?"   "你男朋友。"   田木娇心里一滞:"你明知道那是假的。祈风一,我们没有熟到让你禁锢我的地步吧?"   祈风一突然不再说话,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如同昨晚那样的、她心底的利爪瞬间全副武装的状态。   他叹了口气,也许的确是他逾矩了。   他又碰到了她的底线。   而她的底线究竟是什么?是她的自由,还是那个叫汤蒙泽的男人?   他的手紧紧攥着,沉默片刻才放开道:"对不起,你去吧。"   田木娇原本的确准备与他共进晚餐好好聊聊,甚至还为此准备了两瓶红酒。   可事发突然,他不在的日子里,工作毕竟是她生活的主心骨,就算他回来了,而且表白了,也不能要她叛众离亲吧?   她还是勾了勾嘴角:"明天我没事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午餐。"   五点半,汤蒙泽的车停在田木娇的楼下。   田木娇也早已准备妥当,安静乖巧得坐上了他的车。   祈风一明知偷窥是一件蠢事,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视而不见。   自从田木娇走后,他满心的焦躁和烦闷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已经挖心掏肺得表明了心意,她没有表示、没有回答,却因为接了另一个男人的电话,毫不犹豫得结束话题,涂脂抹粉欢天喜地得奔向不知用意何在的聚会。   祈风一不仅没有忍住不去偷窥她坐上别人的车,更没有忍住又一次偷偷跟踪在后。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痴恋女神的屌丝,他为此怒不可遏却又难以自控。   这一次的KTV包间尤其奢华,大得像是能容得下大几十号人似的,整个设计部各个组加在一起也就三十来人,在这个包间内齐聚一堂居然还显得空旷。   台面上摆着各种饮料、酒和西式餐点,先到的人也早进入状态吃吃喝喝起来。   原本一口回绝周六聚会的曹阳阳早已捧着话筒进入自嗨状态,姚咏程则大胆得坐在她边上与她牵着手。   胡茉见汤蒙泽和田木娇一起来了,一脸心满意足的坏笑:"噢,你俩居然一起来了!看来是好消息啊!"   田木娇尴尬一笑:"说什么呢,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汤大主管主动要求他去联系你,我可不敢抢了风头!"胡茉笑着拉田木娇坐下,"诶,快吃点东西,待会儿好好喝好好玩,一定要嗨个够!"   田木娇笑着点头,"说得好像你是聚会女主人似的。"   "嘿,今天的大主角可是我们的汤大主管啊!"说这胡茉端起一杯酒,"来来,大家举杯感谢我们的汤主管慷慨解囊!"   汤蒙泽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然后拿过一只话筒:"咳,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大家,明天恰好是我三十周岁的生日。我不说是不希望大家破费,我只有一个要求,大家必须尽兴,临晨有蛋糕,不到那个时候谁都不准走!"   包间里顿时人声鼎沸,起哄的欢呼的祝贺的,沸沸扬扬。   田木娇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生日,这样一来,她心里提前离场的小九九看来是无法成立了。   整个聚会的主题多少受了些影响,大家络绎不绝得向汤蒙泽举杯庆贺,那些与生日有关的歌也点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汤蒙泽终于有些微醺,才抓过话筒义正严辞道:"今天的主题不是我的生日,大家的祝福我都心领了,点些你们喜欢的歌吧!"   胡茉拿起另一个话筒叫道:"汤主管,你也唱一个啊!"   汤蒙泽意味深长得笑了笑:"我是压轴的。"   田木娇与同事们玩着骰子游戏,也已经被灌了好几杯酒。   她原本并不喜欢喝酒欢腾的游戏,只是祈风一走后,她也曾有几次酩酊大醉,才懂得酒入愁肠的欢愉。   间歇她唱了几首歌,也都是些陈年老歌,自从祈风一离开之后,她不敢再听你侬我侬的情歌,也不敢轻易触碰伤感惆怅的歌词。   只是入了职场,这样的氛围若是格格不入,总也缺少些交际的能力似的。   她是最不愿意招人耳目的,尽管心里总冒着血,尽管并不喜欢与旁人打交道。   她也时常花着心思,尽力伪装成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一不小心触景伤情,她抬头饮下一杯酒,摇摇骰子:"再来。"   汤蒙泽似乎看出她眼中的微醺,也参与了他们的游戏,接下去的酒他找尽机会替她一一挡下,旁人看在眼里,稍稍起哄又心领神会。   只是他也并非酒仙,还没到凌晨已经欣快起来,眼神倒是越来越清亮,时刻透露出藏着惊天秘密的喜色。   终于,在一片欢欣鼓舞中,硕大的双层蛋糕被推进包间。   一群人眼含醉意重新祝酒,屏幕里滚动循环着《生日快乐》。   许愿的时候,汤蒙泽郑重其事得点了一首歌,像是终于揭开谜底一般:"今天我只唱这么一首歌,也只唱给一个人听。"   说完,屏幕里出现了歌名:《数到五答应我》   从歌名到歌词,都是明目张胆的表白!   他一边唱着,一边向呆若木鸡的田木娇走去。   ——接受这命运,永远不分离。   他突然抬手示意歌曲暂停,一瞬间满场寂静。   他举着话筒语调温柔而有力:"我的第一个愿望,家人和睦身体安康;第二个愿望,田木娇永远幸福;第三个愿望......"他深情款款得注视田木娇的双眸,"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场面瞬间爆棚,所有人都在起哄喧闹,田木娇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被身边蒸腾的喧嚣给蒸熟。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田木娇只觉心烦意乱——他是顶头上司、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向她公然表白......如果她当场否决,场面该有多尴尬?她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终于明白今天的聚会根本是一个圈套!所有的步骤都出自于他的精心策划,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借用这个机会将她一军!   这样霸道而不容否决的表白,若是两情相悦,自然皆大欢喜感人肺腑。   可若是不爱,那便是压力,冠冕堂皇的强迫!   她又想起了自己在见到祈风一之前的那个梦,如果此刻眼前的人是他,她会怎么样?   无论会不会答应,都比现在这个场面要容易应对得多吧。   几个小时前祈风一才抱着她说爱她,现在却又笼罩在另一个男人炯炯热切的目光里。   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老天就是这么恶趣味,非要将每个人的桃花运累计在一起,揉成桃花劫么?   "在一起、亲一个"的呼声仍然势如破洪。   田木娇终于做了当下看来唯一合适的决定——她不置可否得轻扬嘴角,缓缓凑近汤蒙泽的耳边:"有话,带我出去再说。"   汤蒙泽的大脑早已在酒精中浸透,似乎并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欢天喜地得照做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两人不顾身后的喧嚣,牵手走出了包间。   一走出包间,田木娇便反客为主,拉着他往安静的大堂走去。   她只是想离那些极有可能偷窥的同事远些,在安静的地方认真而婉转得拒绝,尽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可该死的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每个善意的决策都不得善终。   他们在人迹寥寥的大堂中央停下,汤蒙泽另一只手也紧紧牵住她的手,双眼饱含期待得看着她。   而她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脸上。   祈风一。   他在大堂里等了多久?   他是否眼睁睁看着她和汤蒙泽面带笑容牵手而来?   田木娇一下子像触电一般挣脱汤蒙泽的手,目光惊惶不定,翻覆着抱歉和否认。   可祈风一没有再面露怒气,也没有冲上来质问。   他只是轻勾嘴角,苦涩得笑出心灰意冷的绝望。   片刻之后他默默转身,又一次,就这么离她远去。   所有的委屈和怨念合着酒力一瞬间将田木娇击溃,她蹲下身去歇斯底里得痛哭。   这却让不明真相的汤蒙泽犯了难,对于她心底的伤,他一直有所察觉,可这一刻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勾起了她的伤怀往事?   他也只好轻轻搂住她的肩:"哭吧,哭完了,迎接新的开始。"      ☆、第十章 宿醉之后是心醉      刺眼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空挡一直攀到了床头,直直落在田木娇的脸上。   她醒了,头疼欲裂。   昨晚最后是怎么回的家?   她断片了。   幸好没有发生床边有别人的乌龙事件,大幸。   她有些艰难得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边上立着一支VC泡腾片。   底下压着一张纸,有力的字迹写着:VC帮助酒精代谢,喝了。   那不是祈风一的字。   脑子里忽然一震,祈风一满载怨念和落寞的脸缓缓浮现,他又走了。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田木娇将泡腾片丢进水杯,呲呲得变成一杯滚滚泡沫。   脑中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她试图将它们拼凑成型,可是不行。   最后的记忆是她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而汤蒙泽告诉她:“哭完了,迎接新的开始。”   心里咯噔一下,新的开始?她后来到底有没有好好得拒绝他?   她捶了锤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端起杯子一口喝干,满嘴酸涩的果味。   脑袋除了疼,还晕,还是想吐。   宿醉的感觉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勉力站起身来走进浴室,洗完澡会清醒很多,她想。   走进浴室之前瞥了一眼挂钟,又是中午了。   本来说好与祈风一共进午餐,不知他还愿不愿意。   田木娇心里憋得慌,她根本不想闹这么大的乌龙。   她突然扬起一股不得不解释清楚的冲动,尽管她心里的小恶魔也同时跳出来张牙舞爪得提醒她,他曾经与乔如姿在她面前的狗血镜头铺天盖地。   她不想冤冤相报,不想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况且,那还不是真的快乐。   田木娇并不是一个健忘的乐天派,她记仇,尤其是祈风一曾经的所作所为,让她刻骨铭心。   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恨。   复仇这种事,耗尽了时间和经历,最后除了暗爽一把什么都得不到。   她用来安抚自己心底的小恶魔的唯一方式,只有避而远之。   那里有痛苦,我们不去,我们换一条路走总可以吧?尽管一步三回头,尽管对那里的风景充满缅怀。   洗澡是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空暇。   她终于将揉成一团的大脑淋醒了一些,蒙了水汽的镜子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却也清晰得照出水肿的金鱼眼。   头还是疼。   吃点东西就好了,她又想。   听见手机铃声,她穿好衣服晃晃悠悠得走回房间,手机还蒙在被子里,找了半天,铃声都停了才找到。   未接来电是林心奇。   还有微信消息无数,都是来自汤蒙泽。   她一条条翻阅过去,想找到自己已经成功得拒绝了表白的证据。   结果却让她垂头丧气。   “起床了没?”   “昨晚你喝得太多,起床难受的话打电话给我。”   “今晚我想请你吃饭。”   “最近的新片有没有想看的?”   “醒来时告诉我一声。”   田木娇知道,完了,她一定是错过了拒绝的最佳时机。这事情越拖越糟。   林心奇的电话又追来了,她头疼无比得接起来,电话那头却兴致盎然:“喂,我回国了,给你带了好多化妆品,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田木娇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好,几点?”   “你……是不是要躲债?”林心奇倒是奇怪了,“你可从来没这么干脆得答应过。”   “等你空了好好说吧。”   “我现在就很空。你等着,我这就去你家!”   田木娇挂了电话,宿醉的另一大反常表现就是:不饿。   她看着手机里一条条来自汤蒙泽的信息,感觉头简直要炸了。   门铃响了,似乎快了些,这次田木娇学聪明了,先从猫眼往外张望了很久。   居然没有人。   她犹豫着把门打开,地上赫然摆着一口小砂锅,锅里是清香四溢的小葱麻油粥。   谁送的?汤蒙泽么?   她走出门,电梯玄关静若无物。而电梯正缓慢下降直到1楼。   是他?   田木娇抚着做贼似的心跳按了对面的门铃。   无人应答。   她又给祈风一拨了电话。   无人应答。   她想了想,从对面门上闪着光的猫眼往里看,她难得做这么鬼祟的事情。   “你在干嘛?!”林心奇高八度的惊呼把她吓了一大跳。   林心奇不可置信得看着她:“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嗜好啊?对门有小鲜肉?”   田木娇叹了口气,将那口小砂锅端进家门:“是祈风一。”   “祈风一?!”   林心奇高上加高的语调在整个楼道里回旋不止。   田木娇终于把这几天发生的销魂事迹向林心奇一股脑倒了出去。   说完之后她立刻捂住林心奇的嘴,她的耳朵已经受不起更高音的刺激了。   林心奇吃惊的语调从她的指缝里硬挤了出来:“行啊你田木娇,我才去了一趟日本,你都成抢手货了?难怪今天愿意跟我回家吃饭!你拒绝晚餐邀请的时候汤蒙泽怎么说?”   田木娇面色一白,立刻看了看时间,15:00。   “你不会还没拒绝吧?”   “我现在说……”   她拿起手机迅速发出微信:“不好意思,昨天喝多了,今晚不行,我有约。”   很快电话就追了过来,田木娇求助得看着林心奇。   林心奇翻了翻白眼表示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田木娇心烦意乱得按了静音,将手机扔到一边。   “你这算什么解决方式?逃避?”   “我乱的很。”   “我问你,你到底想选谁,心里有答案么?”   田木娇踌躇片刻答:“有。”   “谁?”   “我两个都不选。”   “这算什么答案?大姐,祈风一回来了、绞尽脑汁得与你套近乎、表白了、看到你和别人牵手的时候绝望得拂袖而去、同时还担心你宿醉难受悄悄给你送温暖。最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你从青春期开始到现在唯一的真爱!这样的男人你不要?你脑子里的屎是不是熬得太香?”   田木娇无奈得抚着眉心:“说真的,你当服装设计真是屈才了。这么个烂摊子被你一句话就给概括了,下辈子记得报考新闻系。”   “你别转移话题!”林心奇难得一脸正色语重心长:“你到底在顾虑什么?田木娇,我不是只会陪你打趣调侃的酒肉朋友,我们是闺蜜,我希望你幸福!”   “那你觉得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很难吗?给汤蒙泽打回去,告诉他你心里有别人,你们不可能!给祈风一发短信,解释清楚并且接受他的表白。”   “我……”   林心奇的手机响起来,是萧航,他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啊!我忘了我还要去买礼物!在日本的时候算漏了……”   “给谁买礼物?”   “别说了,快走!”   林心奇催着田木娇更衣打扮,匆匆忙忙得就下了楼。   萧航的父母做的是金融投资,当初是他的家庭一手将林来建从白手起家的小作坊扶持壮大。   两人也算是从小认识,相爱是众望所归的事。   林心奇毕业之后立刻举办了规模不小的订婚仪式,在两家人眼里,他们早已算是只差一纸婚约的准夫妻。   田木娇被拉着逛了半天,也买了一些顺手小礼,就这么忙忙乱乱得踏进了林心奇的家。   林来建和女主人温婉怡见到田木娇,热情不减。   “哎哟,娇娇好久不来了,快进来坐。哎呀还带什么礼啊,真是太客气了。”   田木娇换好了鞋将礼物交到温婉怡手里:“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一脸温和乖巧,直到见了客厅里坐着的李国强和梅风华。   “娇娇,来了啊?”李国强一脸讨好得笑着,“快来,坐。”   田木娇脸上的笑容消了一半,另一半是惯性的礼貌。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们也会来?”她声音不大,却满是警告的意味。   “我这不是一时匆忙,来不及嘛……”林心奇有些心虚得吐了吐舌头,“你们也好久不见了,顺便也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不是么?”   “我还是去和汤蒙泽吃饭吧。”田木娇说着就转身要走,顺手一摸包包,手机又忘了带在身边。   “别走啊!”林心奇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别这样,都二十好几了,难道真的打算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没有你这个闺蜜。”田木娇的脸完全冷了下来。   温婉怡见田木娇尴尬得站着,识趣得打起圆场:“奇奇、娇娇,你们两个来厨房帮忙吧,别傻站着。”   林心奇立刻抓起田木娇的手,拉着她进了厨房。   其实哪里需要她帮忙,她们家的住家保姆就有两个,一个做饭买菜、一个打扫洗衣。   林心奇羞愤得瞪着田木娇:“给你三秒钟时间,收回刚才的话!”   “好吧我收回。可是下不为例。”   田木娇认命。   意料之中,晚餐吃得极其不愉快。   林心奇家的保姆厨艺极好,田木娇吃着却味同嚼蜡。   因为她最不喜欢的两个人,就坐在她身边。   梅风华时不时一脸谄媚得替她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她在咳嗽,一阵阵得咳。这也让田木娇心里有些不适。   她碍于礼貌不好发作,悄悄得把她夹来的菜堆在一边。   在我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你给了冰冷和伤害,所以你虚假的讨好甚至令人作呕。   林心奇对田木娇的僵硬不以为意,捅了捅她的手臂:“诶,说说祈风一吧。”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另一边的梅风华听到。   “说什么?”   “他都要成为你的男朋友了,兴奋吗?”   “谁说他要成为我的男朋友?”   她感受到梅风华故作镇定却明显在偷听的模样,警告得皱了皱眉。   林心奇又吐了吐舌头只好作罢:梅风华向她打听了好几次田木娇的近况,背后说道她不敢,只好旁敲侧击,希望能引起讨论让她听去一些。   其实梅风华对这个亲身女儿并非无爱,只是碍于当年受了太大的委屈,一直难以释怀。   如今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很多事都看开了,倒是对田木娇心感愧疚,急于补偿。   谁知她的这件小棉袄,却早已在伤害里长成了冷冰冰的模样,连陪她吃个饭都满心愤慨。      ☆、第十一章 最美的情话   总算离开了林心奇的家,田木娇只觉如释重负。   “说真的,下不为例。”她重申。   林心奇叹了口气:“凭你这么敏感的心思,怎么会感觉不到你妈妈想要和你重修旧好?她都一把年纪了,真的不给她机会么?你毕竟是她生的。”   “你没有试过摔伤了哭着要妈妈抱的时候,却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没有试过生病了一个人被扔在家,因为全家都在给弟弟办生日。”   "你没有试过拿着满分的试卷让妈妈签名,却得到冷嘲热讽。"   “你没有试过发烧到40度,妈妈终于回来了,只想要简单的安慰,却被骂没用的东西。”   “你也没有试过,初潮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床单,被从家里骂到家外,还告诉了街坊邻里。”   林心奇听不下去,一下子将她抱住:“别说了,对不起!”   她虽然隐约了解田木娇对家庭的愤慨,但也从没听到过如此详细的描述。   字字句句,简直让她匪夷所思。   温婉怡曾一度被确诊不孕,她与林来建试遍了各种方法才有了林心奇,自然视如掌上明珠。   林心奇成长的过程里没有经历任何坎坷,一直是骄傲而单纯的公主。   当然不能体会同样一个家境优越的女孩,竟能被冷待至此。   田木娇拍了拍她的背淡淡道:“你要知道,不是所有错都能被原谅。不是所有的求饶都能求得宽恕。”   “所以,这才是你不打算接受祈风一的原因?”   “我说不清。”田木娇放开怀抱,眼神向夜幕放空,“我爱他,你知道的。可是他在我心里留了一根刺,一心动,则心痛。”   “我明白了。”   田木娇这才想起手机还留在家里,而她还没有给汤蒙泽任何交代!   “我得回去了!”她迅速打车。   回到家里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埋在被窝里的静音的手机,早已被打爆。   她翻看所有的未接来电,除了汤蒙泽,还有胡茉的。   这局面是越来越解释不清楚了。   她一条条翻看微信和短信,汤蒙泽一条条追问显出越来越明显的焦躁。   最后一条是:“我在滨江饭店等你,不见不散。”   发信时间是八点,而现在已经十点。   田木娇懊恼得揉着眉心,打开另一条未读短信。   瞬间石化。   “七点,老地方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再也不会打扰你。”——祈风一。   两个人居然死巧不巧都赶在她手机不在身边的时候约定地点等她!   她立刻给汤蒙泽打电话,终于是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他语气依旧温和。   “汤主管,对不起!我闺蜜刚回国,找我去她家吃饭,我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片刻,“没事,我已经回家了。你没事就好,明天见。”   说完,他将电话挂断。   田木娇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可是她之前明明已经发了短信说有约了啊,为什么非要死磕到底呢?以后上班的日子可怎么过?   重新看了一遍祈风一的那条短信,她心里难受得无法形容。   这算什么?要挟么?最后通牒么?   他又不是没有离开过,六年都熬过来了,拽什么?   可她还是很没出息得被吓到了,并且因为心底的恐慌而恼羞成怒。   她迅速披上外套夺门而出。   还是要去见他。   所谓“老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尽头,几乎到了江水的入海口。   曾经那里是一片荒凉的堤岸,如今却打造得像模像样,变成了一小片观景平台。   要坐那么久的车,相隔那么远的距离。   已经十点十分。   她给祈风一打电话,关机。   田木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晚还执意要去,可她就是相信,祈风一还执着得在等。   想起他在超市里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的心一阵阵得疼。   她还来不及告诉他,其实她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消失。   消失的是他才对。   出租车在畅通无阻的高架上飞驰,而她下车的时候也已经过了十一点。   江边的风特别凉。   纯黑的夜幕笼罩在江面之上,没有星芒。却有轮渡来来往往,用人间烟火假造粼粼波光。   偶尔有一两对情侣小声得互诉衷肠,像极了当初她和他的模样。   当初是祈风一将她带到这里来,告诉她这是他最爱的地方,他在这里找寻寂静和平静,也找寻力量。   他一定不知,这里早已改头换面,没有了当初的荒凉。   他们曾经席地而坐的角落早已被长长的平台夷平,夜色迷茫万籁俱寂,她一时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他。   “祈风一?”她试探性得叫了一声。   瑟瑟夜风让她脊背发凉。   田木娇打开手机的电筒,在零星的几个人面前晃来晃去,试图找到他的脸庞。   江边的平台只有数百米,却长得像中英之间的距离。   她放远了视线,终于见到一个人穿着风衣,越过围栏站在凹凸不平的堤坝下面。   他猫着身子四处拨弄,奋力寻找着什么。   她一下子泪眼朦胧。   在他离开以后,她曾经一个人来到江边,孤独而矫情得抛下一个个许愿瓶。   许愿瓶里的纸签写着她的声声泣诉: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她想要将所有的爱都抛尽,让它随波逐流,可下一秒她才明白,她只希望它们远行万里仍能回来。   于是她给祈风一发了短信:如果许愿瓶能够回来,你也回来好吗?   没有任何回答。   他说分手以后,她无数次难以自制得给他发去煽情唏嘘的短信。   他一条也没有回过,无声得宣告她的自取其辱。   再后来,他去了英国。   可如今,他形单影只得站在寒风里,身形落拓又执着,踩着潮水褪尽之后的泥泞,一遍遍寻找六年前漂远的爱情。   那条短信他收到了。   并且记住了。   田木娇小心翼翼得跨过栏杆,顺着堤坝间的平坡艰难得往下走。   她穿着小高跟的皮鞋,冒着栽倒的危险也要走到他身边去。   走到了,心底的恶魔却蠢蠢欲动。   他回来了,爱与恨时刻交战,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平息战乱,还哪有力量去接受什么。   祈风一终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一紧,赶紧将手伸向她。   “你怎么下来了?叫我上去就好了。”他看着她的鞋有些抱歉。   她冷得瑟瑟发抖,他却不敢再为她披上风衣。   “我去林心奇家了,手机没带才……“   祈风一温柔得按住了她的唇:“我相信你会来。”   田木娇低头苦笑,转身看着涌动的江面,沉静的眸子灌满忧伤,清冷又苍凉:“你并不知道我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将你放下,所以你才以为这六年可以一笔勾销。”   祈风一没有回答,继续埋头盲目得寻找。   “别找了,怎么可能还在?”   “如果找到了,你要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坚定得说。   不知过了多久,田木娇抱着手臂几乎冻得麻木。   祈风一在十米开外回头看她,突然跑了过来,跑跳的动作让他白色的球鞋更深得陷进泥泞,又黏腻得被甩起来,两条裤腿一片狼藉。   "这个,算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干净得一尘不染。   "你做的?"田木娇一看便知那不可能是从泥潭中捡来的。   祈风一熟练得将它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那张纸条却显出久经摩挲的疲软。   田木娇拿出手机照亮,上面的字迹显然经过长久的摩擦,淡得模糊。   但她还是认出了自己的笔迹,以及上面的话——   祈风一,我想成为你的妻子,与你携手白头。   田木娇诧异得抬起头,撞上祈风一温柔得可以挤出水来的双眸。   她的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在你这里?"   祈风一终于脱下风衣披在她的身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那年我接到王郝的电话,是林心奇向他求助,说你喝了些酒,一个人打车走了,嚷嚷着要去秘密基地谁都不许跟着。他们怕你出事,所以辗转找到了我。"   祈风一语调慢条斯理,眼波却愈发浮动起来。   "你在这里扔瓶子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甚至想,如果你回头看我一眼,我就不顾一切得抱紧你,再也不放开。可你没有。”   “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握着手机哭得不像个男人。”   “你走后,有一个瓶子被潮水送回岸上,我捡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得将她揽进怀里,轻颤道:"你知不知道这张纸条上的字让我有多心痛?"   "你又知不知道,六年里,这个瓶子与我寸步不离?"   "我几乎每夜睡前都要重读一遍上面的字迹。"   田木娇的心被他的这些话一把抓紧,一下下得揉着。   原来她连皮带肉扯下来又抛出的、再一次次奢望它回来的爱情。早已在最初的一刻就回到了宿主的手中。   陪伴了他整个没有她的日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当年他与她一样心碎不舍,为什么任凭她万般苦求也不曾回头?   祈风一长长呼了口气匀整了情绪:"先回去吧,别冻坏了。"   "好。"   田木娇乖乖得在他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往堤坝上头走。   跨回栏杆内部之后,祈风一才重新开始说话:"你和他,真的在一起了吗?"   田木娇摇了摇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相拥着向江边平台的出口处走去。   细看的话,像两个劫后余生的战友。   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田木娇突然昏昏欲睡,她听见祈风一在耳边轻柔道:"我并没有以为曾经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并非你想象的那么无情。"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却被莫名的疲惫压得透不过气来,头昏脑胀。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鼻息灼热,快到家了才勉强开口:"我发烧了。"   祈风一刚才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这才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滚烫。   "司机,去医院!"   "不用,着凉而已。我想,喝你做的粥。"   "好,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其实这是世上最美的情话。      ☆、第十二章 田木娇的倔强   祈风一突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刚才还娇羞得依偎在他身边,说想喝他做的粥的田木娇,一到电梯口便像硬汉附身一般,执意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还不许他跟着。   “别任性。”他无奈道,“你都烧成这样了,没人照顾怎么行?”   田木娇苦笑不语,脚步踉跄而坚定得朝着自己的公寓方向走去。   烧是越来越高了,她的舌头像是膨胀了一圈似的,含在嘴里又干又苦,不想说话。   祈风一拗不过她,只好将她送到门口,转身进了自己的公寓,开始煮粥。   他刚搬来,还没来得及准备常用药物。   他娴熟得将淘净了米,打开电高压锅的开关,重新穿上风衣出门去买药。   这偏僻的郊区,连药店都寥寥无几,找到了几家早已打烊,门口还没有24小时紧急铃。   田木娇身子绵软,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样的感觉她同样不陌生,她并不算体格硬朗的人,像这样穿着单衣,深秋深夜站在江边吹风,铁定是要病的。   她也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与病痛纠缠。   在车上的那一刻,祈风一的温度和气息像是寂寞的分子粘在她的身侧,萦绕进她心里,一切都恰到好处,她也许是烧糊涂了才撒了个娇。   撒娇这个本领,还是和祈风一在一起的时间里学会的。   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个被动技能,触发键只在那一个人手里。   走到门前的时候,她终究还是觉醒了铮铮铁骨之心。   她从五岁开始生病的时候就没人照料。   即便高中的时候从祈风一那里得到过片刻温暖,如白驹过隙,就那么过去了。   她很清楚那一年半的呵护如同化骨绵掌,硬生生将她的侠骨化成了柔肠。   所以在他抽身而去的时候,她才经历了那样长久的崩溃和颓废。   她不能允许自己再被诱惑,尤其是在最脆弱的时候。   千锤百炼,生生挨过绝境磨练而成的奋勇,决不能再一次弄丢。   况且孤独惯了的人,突然多了嘘寒问暖,反而不自在。   即便他是祈风一。   田木娇勉强支着身子,打开饮水机的开关、淘米煮粥、从药盒将退烧药、感冒药、咳嗽药、还有一种常备的抗生素一一取出,又给自己火热的额头贴了一张冰宝贴,嘴里含进了体温计。   整串动作娴熟得像是经验丰富的医务工作者。   做完这一切她才无力得坐在床边。   床垫是这整个屋子里最奢侈的用品,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因为林心奇说,孤单的人在睡觉这件事上,必要好好疼爱自己。   每次生病的时候她却有些后悔,过分绵软的床垫让她哪怕只坐在边边,都能无声无息得将她包裹进去。   她陷在床垫和凌乱的被子里昏昏欲睡。   而她不能睡。   她必须振奋精神,等粥煮好喝下,吃了药才能睡。   体温计显示:39.8℃。   她走进浴室往自己脸上扑了些凉水保持清醒。   才想起妆还没卸。   做女人真是麻烦,她想。   田木娇是一个极其注重融入主流的人,随大流、不招摇、不引人窥探、不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她终生的追求和原则。   性格里所有突兀的边角在外人面前被藏得严严实实,比如,不喜欢化妆。   她是真的非常不喜欢,哪怕只是淡到不易察觉的裸妆。无论多好的化妆品贴在脸上,都觉得厚重而不自在。   当然,她也买不起特别大牌的化妆品。   她将卸妆棉搁在台盆边上,一只手支着身子,另一只手倒卸妆液。   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病来如山倒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   度过了祈风一最初离开她的、阴云蔽日魂不守舍的岁月之后,她不再接受自己被击溃的样子,即便是抱恙。   她总算洗干净了自己的脸,冰宝贴也被揭了下来,头还是烫。   有人敲门,一定是祈风一。   她不想开,又怕他担忧过头有报警的冲动,还是把门打开了。   祈风一见到眼前虚弱憔悴,却倔强得拦在门口的女子,心疼得难以言喻。   “你这到底是在和谁过不去?”他问。眸子里充满了疼惜和责怨。   田木娇抿了抿被烧干的唇,脸颊通红,掩不住的病容。她却还是低头苦笑一下:“祈风一,我能照顾自己。谢谢你。”   “你……”祈风一的心被她狠狠一扯,疼出了怒火来:“你到底还要不要命?”   田木娇心里一抖——你又何曾知道,为你的离开,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活不下去。   电高压锅里的粥开始沸腾,出气口滋滋得喷着白烟,米饭的香味夹着水汽,在不大的空间里四溢。   这倒让田木娇的心情舒畅了一些,总算好了,总算可以睡觉了。   祈风一心底的那一丝怒火彻底被引燃,她居然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自己煮粥?!她把他当空气!   他终于没有了耐心,不由分说推着田木娇进了房间:“从现在开始,你给我乖乖坐好,不然我就把你绑到我的房间去!”   田木娇维持着仿佛一触即碎的笑容:“那你帮我盛碗粥吧。”   “喝我的。等着!”他眼神飘过电饭锅边上放着的那口小砂锅,顺手端回了自己的公寓,一掂分量,他眉头皱了皱。   一口没动。   田木娇无力得摇了摇头,还是起身给自己盛了粥,祈风一正提着保温桶回来的时候,两个拿着刚出锅的热粥的人尴尬得堪堪对立。   祈风一抿着唇,怒火焚了心间,从眼眸里冲出来,又顾虑她病着,眸子里强压着一层薄薄的忍让。   “你,坐好。”   田木娇脸上的笑容也让他火冒三丈,那是什么表情?这么礼貌又拘谨,恪守距离,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不识趣的陌生人!   田木娇端着自己煮的白粥,在小方餐桌前坐下,用勺子搅一搅,小心得一口口送进嘴里。   祈风一就这么被晾在门口,他手里的粥,可是加了盐和葱花的。   “田木娇,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终于忍无可忍。   田木娇终于喝下了一小碗粥,给自己接了杯水,选了几种药囫囵吞下去。   长长吐了口气才回答:“我说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为什么不信?”   祈风一被刺了一下。   六年中他也多少打听过她的境况,她上了大学之后就开始与家人分道扬镳,到现在也维持着避世独居的生活。   他的心又疼起来,开始明白这么久以来,她每每病痛难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她的心如当年那般,脆弱敏感又倔强。   而她的人,却早已被持久的独居磨练成精。   原本他就为她的坚强而痛,如今这坚强外面,更多了久经磨砺的盔甲,她自己都脱不下来。   “我该睡了。睡一觉就会好的。”田木娇语调平缓,却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谢谢你,不用担心。”   祈风一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药物,这是他几乎找遍了方圆十里地才找到的,“这就放在你家吧,我不常生病。”   “谢谢。”依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谢"!   他又将手上的保温桶和干净的勺子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眼神不经意间落下,看到了一张便签。   ——VC帮助酒精代谢,喝了。   他心底的憋闷积聚爆发,一下子将他推进强妄的牛角尖:“你喝了么?”他问得不明所以。   田木娇无力得靠在床背上,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   “泡腾片。"   田木娇这才想起那张便贴应该是汤蒙泽在她喝醉以后留下的。   “喝了。”她老实回答。   她理直气壮的态度一下子触痛了祈风一的爆点,她接受了别人的照料,却对他铁石心肠!   “我要睡了。”田木娇重申。   她猜到他眼底的愤怒和不甘是为什么,却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看这个又瞬间减龄的大男孩耍赖。   祈风一抿了抿唇,头也不回得转身离开。   尽管他关门的时候刻意得小声,可他的步子还是将他满心的忿忿泄露无疑。   田木娇摇了摇头,裹紧了被子睡下。   没睡多久,她在一阵潮热中醒来。这是退烧药起了作用,盗汗连连。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   田木娇起身,烧退了,她的脑袋清醒了些,身体却依旧绵软无力。   得换套衣服,她知道。   她没有开灯,摸黑找出另一套睡衣,晃悠悠得站在床边更衣。   换裤子的时候,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单腿支地突然重心不稳,整个人失去平衡就这么古怪得倒了下去。   “啊……嘶……”   她居然因为换裤子把自己给绊倒了!   她满心自嘲,却听到自家的门疯了似地砰砰作响。   祈风一,还在门口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四点了。   打开门的时候,祈风一整个人仓皇无措,一下子扶住她的样子,让田木娇以为自己是个时至弥留的绝症患者。   “我看上去命不久矣?”   “不许胡说!怎么了?”祈风一在黑暗的房间里借着微弱的光线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我听到你叫了一声。”   他的眸子将房间里散落各处的细小光点贪婪得包揽其中,因为黑暗而舒张着瞳孔。晶亮亮得反射出显而易见的慌张。   田木娇的心突然柔软起来,是她矫枉过正了吧?她只是想留住自己的独立,却并没有想要折磨他啊。   “你一直在门口?”她问得心惊胆战。   “我生怕你有什么事,半夜找不到人帮忙。”   “嘿,只是感冒而已。”   只是感冒而已,被轻描淡写的不是病症,而是熟能生巧的独自承受。   祈风一又一次将田木娇带进怀里,语声颤抖得几乎难以分辨:“我回来了,你再也不用逞强。”      ☆、第十三章 得人恩果千年记      田木娇不再惹是生非,乖乖在祈风一的陪护下重新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以至于她比闹钟醒得还早,精神好了许多。   最难熬的那一阵应该算是过去了,她想。   祈风一趴在床边看上去睡得挺香,她琢磨着他的睡颜,即便是曾经的她也只在自己病倒的时候才见到过他睡着的模样。   全是这样陪护之后的附床而息。   最显眼的是他的睫毛,根根分明长而□□,像是风沙里的骆驼。   他无疑是个英俊帅气的男人,好看得耀眼,不逊色于任何偶像明星。   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让她陷入遭人嫉恨的僵局。   当时的她年少迷茫,不知进退。唯一的自救只有不以为然。   他离开以后,身边的诋毁如满弦之箭,箭箭穿心。   她在幸灾乐祸和流言蜚语里孤立无援。   他曾是她坚韧的屏障,却也是将她变成众矢之的的罪魁祸首。   他在她的身外垒足了蓄势待发的恶意,然后全身而退。   最可怕的是,分明是他抛弃了她,却有那么多人将她视如伤害男神的蛇蝎,诅咒她永不超生。   田木娇摇了摇头,不愿再陷进陈年旧事。   祈风一不是浅眠的人,可以打着精神很久不睡,而一旦睡着便睡得很沉。   田木娇蹑手蹑脚得起身,走进浴室淋浴。   她要冲掉一身的臭汗和萎靡病态。   她没有听到自己手机的闹铃响了,却闹醒了祈风一。   祈风一见床上早已没了人影,而浴室的水却哗哗作响。   她在洗澡?   他的心一下子悬空,陷入莫名的恐慌,百爪挠心。   她从没这样大胆得在与他同处一室的时候,洗澡!   曾经热恋的时候没有,如今她倒大胆了起来!   她居然对他这么个精强力壮的男人毫不避讳!   祈风一心里一团乱麻,拼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又掉进了胡思乱想的死胡同。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根本对他熟视无睹,还是早已落入风尘,习惯了在异性附近洗漱沐浴?   对了,他拿起她床头柜上那张便签,上面的字迹明显是出自男人之手!   是那个“主管”?   那夜,他送她回家?照料宿醉的她?他留了多久?   一想到他不是唯一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男人,他就莫名得冒火。   六年,各自成熟的时光,到底在他们的人生里刻下了什么?他突然觉得恐惧。   他怕的不是她变了,他根本不在乎她变成什么样子。   他最深的恐惧,是有别的人得到过她!   他又很快安慰自己,田木娇若是变得轻浮随便,便不会对他这样谨慎了吧。   浴室里的水声依然清晰,像是淋在他的心上。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此刻正赤身裸体,离他不足五米的距离,整个人被一股燥意抓得牢牢的。   他必须得找点事做。   于是他开始为她整理床铺。   被子掀起的时候,属于她的气息如同加了增加泵一般,铺天盖地得涌向他。   这让他更加难以自持。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恼羞得无言以对。   他想逃跑,水声却突然停了。   田木娇擦着头发走出来,没有擦到的那一边,水渍顺着发丝一滴滴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你醒了?”她并没有注意到祈风一心里的抓狂。   他立刻背过身子,轻咳一声道:“嗯,咳,口渴,接杯水。”   “杯子呢?”   “咳,呃,我是想问你,杯子在哪?“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他愈发紧张,“那个,看你精神不错,我就先回去了……补眠。”   田木娇莫名得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模样,应该是没睡醒吧?   床头柜上的保温桶里应该是他昨天熬好的粥,她勾了勾嘴角,打开,还是那么香。   身体好了很多,她便不再排斥他的施恩。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自拥丰沛的时候,并不介意旁人的馈赠。   锦上添花毫无压力。   雪中送炭的美意,却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住。   如今的田木娇就不行。   她时刻都害怕自己再回到伏在雪地奄奄一息,别人不送炭就不能活的样子。   他熬的粥口味适宜,放了一夜依然香糯可口。   很快祈风一又敲响了她的门,带着满头的湿漉。   “洗头了?你不是说去补眠么?”   祈风一睨了她一眼,一脸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才说:“请假了没?”   “请什么假?”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去上班?”   “我现在挺好呀。”田木娇天真得眨巴眼睛,仿佛病了一夜,她也忽然减龄了。   “听我的,休息一天。”   “不用,真的。”   田木娇虽然也不想去公司,可她还欠着汤蒙泽一个交代。   问题很棘手,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再拖沓。   她不敢对祈风一实话实说。   祈风一郁闷得不行。   “听我的”这三个字,曾经对她而言是最受用的。   她说她很享受有人替她安排好一切的生活,还说他好像是上天派来弥补温暖的天使。   尽管他们从相识到相爱,都非常默契得不提家事。而他还是能感受到她的童年并不美好。   惺惺相惜之情让他动力十足,他对她无微不至,自鸣得意像个家长。   可如今的田木娇却对这三个字闻之色变,仿佛他十恶不赦,决不能着了他的道。   说是变化,却也不是。   她原本待人便是这样,不愿轻易受人恩惠。   只是唯独对他不同而已。   如今这唯一的特殊之处不见了,这才是他烦闷不安的原因。   “我送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几乎带着祈求。   田木娇把药吃下:“你确定疲劳驾驶没问题?刚才还说要补眠。”   祈风一嘴角一抽:“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要上班,这会儿已经被你气醒了。走吧。”   汤蒙泽远远看见田木娇从一辆白色的奥迪A6里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许是专车司机?他这么安慰自己。   太远了,他看不清开车的人。   田木娇咳了几声,站在公司楼下的转角处擤了擤鼻涕才走进大门。   汤蒙泽已经跟上了。   “木娇,你感冒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田木娇像妖精遇到了道士,一下子被镇住。她有些僵硬得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有些尴尬:“汤主管,早。”   汤蒙泽皱了皱眉:“还不准备改口吗?”   田木娇一下子无言以对。   其实汤蒙泽从她进公司半年左右起就已经对她产生了好感,一直暗暗从旁关切,不曾直截了当得表露心迹。   田木娇心思敏锐,她当然知道。   对这样令人尴尬的关系,她一直严于律己,保守距离。与他的谈话间从不敢涉及丝毫暧昧。   而汤蒙泽也一直表现出一副耐心很好或者善解人意的样子,两人之间的窗户纸,从没有被捅破。   可自从他在她家楼下遇见了祈风一,他就变了。   他变的攻势迅猛咄咄逼人。   窗户纸被一把扯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迫不及待得,要撕开田木娇习惯性的退避。   快九点了。   “汤主管,要开会了。”   田木娇说完这一句,迅速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这样的回答,会得罪他么?他会给自己穿小鞋么?   田木娇自从高中毕业后,怕事得像个隐居者,一直以来努力稀释自己的存在。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魔法,她甚至希望能把自己完全隐身了。   对待工作也是如此,她并没有力争上游、却也不曾甘居人后。   她曾对林心奇自嘲:这是深谙了中庸之道。   如今汤蒙泽当众表白,她又阴差阳错得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交代清楚。   她会不会又一次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毕竟像汤蒙泽这样的黄金单身汉,也算得上不可多得。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简直就是手到擒来的角色。   得到大主管的青睐,简直是上天恩赐,她应该屁颠屁颠得立马抱着他的大腿欣然接受。   不然,她就又做了逆天的事?   她懊恼得抓着头发,头又有些疼起来。   她连辞职的念头都有了。   整个开会期间,她都在想辞职这件事。   可是这样就辞职,一样会沦为话柄。   况且一时半刻找不到工作,没收入,交不起房租,还不了贷款……   噢,她连贷款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她欠钱!   她居然忘了!   她悄悄摸出手机,给祈风一发短信:“快把你的账号告诉我,还你钱!”   祈风一刚到公司,听到手机铃声,本以为又是垃圾短信,准备置之不理。   鬼使神差得还是打开看了看,万一是她呢?   真是她!!   他兴奋得手都抖了起来,点开看到内容,心里的郁闷却更强了些。   不过,对旁人的小恩小惠都受之有愧的田木娇,别人帮他接杯水都受宠若惊坐如针毡的田木娇。   欠了他两千块钱,一个多月。   想到这里,他又莫名得愉快了些。   他给她回了短信:“从现在开始,每天还我一块钱。”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面还。”   田木娇收到那两条短信,只觉头皮发麻。   他是要一直当她的债主,让她永远抬不起头来么?   头更疼了。   胡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汤主管正在叫她。   田木娇抬起头,抱歉得笑:“什么?”   汤蒙泽已经问了她两边,不厌其烦得又重复一遍:“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没事吧?”   “我没事,咳咳……”她用纸巾小心得擦擦鼻子,“只是有点感冒。”   “别硬撑,这几天全公司的注意力都在投标部,我们这里暂时可以小闲几天,你可以回去休息。”   明目张胆的假公济私,田木娇觉得自己简直能听到同事心底的窃窃私语。   “谢谢汤主管,我真的没事。”   汤蒙泽轻轻点头:“好吧,散会。”   会议的内容是什么?   她讨厌自己的榆木脑子!   一上午都浑浑噩噩,没有了繁重的工作,她反而不太自在了。   胡茉在□□上问她:“进展怎么样?”   她突然头疼欲裂。   难受得扑倒在手臂上时,她才知道自己又开始发烧了。   看来病毒还真是厉害。   她起身走向汤蒙泽的单间办公室,礼貌得敲门。   “进来。”   汤蒙泽见她的样子便皱了皱眉,迎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躲闪不及,浑身汗毛一竖。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这么烫,我送你回去。”   “不……咳咳……汤主管,你听我说……”   “我送你回去。”汤蒙泽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去。   “小齐,今天下午的培训取消。”他一路走一路说,健步如飞。   田木娇只好拘谨得跟在他身后,尽力让自己不像贼心虚的样子。      ☆、第十四章 该负责的人      田木娇被带上了汤蒙泽的车。   难得两人独处,无论她的脑袋是不是晕乎乎得一团浆糊。她都必须抓紧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汤主管,有些话我想……”   “闭嘴。”汤蒙泽鼻息一重,“你脑袋不清楚,别说话。”   田木娇咬了咬下唇:“其实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汤蒙泽开车的手微微一抖,车子小幅度偏了一下。   田木娇乖乖绑好安全带,这样一来,也算是他的回答了。   她不敢再说什么让他分心,一路闭目养神。   其实头晕的时候并不适合闭上眼睛,天旋地转。   “到了。”汤蒙泽小声提醒。   “嗯。”田木娇睁开眼,“谢谢。”   “是那个人么?”汤蒙泽突然问。   “什么?”   “你心里喜欢的,是上次我遇到的那个‘老同学’,对么?”   田木娇心底一滞,忽然扬起一股崇拜之意。人到三十,洞察力如此敏捷?   她抱歉得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说点什么。   “汤主管,他……是我的初恋。我们……”   “明白了。”汤蒙泽忽然笑起来,拍了拍她的头,“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田木娇撇了撇嘴:“噢。”   “同事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摆平。”他又说。   田木娇心底的崇敬更胜一筹,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心思竟能缜密周全至此。   明明最下不来台的应该是他,他却气定神闲得仿佛一切都不在话下。   察言观色、贯通左右、圆融世事的能力,是时间可以给予的么?   她虽不敢小觑时间的力量,而眼下看来,它却似乎没有将她变好。   “有的时候,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一针见血。   田木娇忽然自惭形秽,在这个成熟到让人敬畏的男人面前,耗尽绵力也只勉强守住周身这一方圆天地的她,无所遁形。   “谢谢你。”她真心道。   推开车门的时候,汤蒙泽在她身后追问:“有饭吃么?”   “我能解决。”   “你上去吧,我去给你买点。”汤蒙泽不容反驳。   “小区门口第三家,鱼香肉丝多放辣,咳咳……“   汤蒙泽睨了她一眼:“都这样了还吃辣,吃什么我来定。”   田木娇点了点头:“1802。”   走进家门的时候,田木娇清楚得感受到了病毒卷土重来的嚣张气焰,她再一次浑身乏力。   同样的过程再来一遍:烧水,拿药,量体温。   这一次她没有忘记先卸了妆再贴上冰宝贴,冰凉丝丝渗入,总算缓解了脑袋的胀痛。   体温回升到了38.5℃。   她一下子倒在床上,无力得闭上眼睛。   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是汤蒙泽,她这才想起他去给她买饭了。   她从猫眼往外看了看,一个激灵被吓得完全清醒过来。   祈风一和汤蒙泽,都在门口!   她打开门,两人都是一脸阴翳。   “呵呵,谢谢。”她接过汤蒙泽递来的饭盒,“汤主管,你快回去工作吧。”   汤蒙泽本已推了下午的工作,想留下来照顾她。   可眼下,他瞥了一眼身边仿佛笼罩在乌云底下的男子,识趣得点了点头,“我回去了。你不用急着来上班,明天再准你一天假。”   祈风一堂而皇之得跟进了田木娇的公寓,有些用力得关上了门。   屋内的气氛冷得有些渗人。   “你不上班吗?”田木娇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祈风一不答反问。   “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又烧起来了。”   祈风一沉默片刻:“他在追你。”他用的是陈述句。   田木娇点了点头,打开饭盒,是茄汁蛋包饭。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有男朋友?”   “我哪有男朋友?”   “你……!”   田木娇虚弱得扬了扬嘴角:“帮我接杯水,第一盒是感冒药,第二盒是退烧药,各拿一颗出来。”   祈风一满心的恼怒一下子泄了一半。   她在吩咐他办事?   他像个充满奴性的太监得到了特赦令,顿时屁颠颠得高兴起来。   田木娇摇了摇头开始吃饭。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   她是为了吃药才吃的。   空腹不该吃药。   大家都说不应该的事情,她一般不做。   祈风一适时送上药丸和水,一副任凭差遣的模样。   田木娇又扬了扬嘴角,从他手里抓起药丸吃下。   直到田木娇换了睡衣躺下,祈风一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要睡觉了。”她说。   祈风一没有说话,从餐桌边上拉来了餐椅,沉默得坐在她的床边,一瞬不瞬得看着她。   两人古怪得对视。   祈风一忽然一笑,用温柔得能将人融化的语调开始说话:“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美丽的宫殿……”   田木娇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得揉了一把。   当初他也是这样,在她生病的时候,坐在她身边柔声细语得给她讲故事。   这是妈妈都从没为她做过的事。   可是,"当初",是一个刺耳的词。   “你回去吧。”她背过身去。   祈风一自讨没趣,灰头土脸得转身出门,直到关好了门,才发现他的手机不在兜里。   一定是落在她家了。   他又不想再敲门打扰。   他请了半天假是因为祈雨的嘱托。   乔如姿的心理医生表示她的情况不容乐观,需要所有家庭成员的配合。   他约了时间,希望所有相关人员可以到场。   这是几天前就定下的事,祈风一早就请好了周一下午的假。   而田木娇的状况让他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居然已经开到了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哭笑不得得上楼准备换件衣服,却撞上了手里提着饭盒,在田木娇门口打电话的汤蒙泽。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汤蒙泽从头至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仿佛根本不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而他也选择安静得等着田木娇出场,田木娇不爱吵闹,他必须比这个老男人表现得更沉稳!   后来,汤蒙泽就走了。   他居然连一句警告都没有来得及对他说。   他对此懊丧得很。   田木娇睡了莫约一个小时迷迷糊糊得醒来,身上还是粘腻得难受。   她起身想要淋浴,脚下踩到一个平滑的物件。   是祈风一的手机。   手机屏幕不断得闪出新的微信信息。   该死的消息通告,就连不解锁也能直接显示信息内容。   是乔如姿。   她一条一条得追问:"你怎么还不来?"   "我都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你到底来不来?"   "祈风一,我有今天都是你害的。   "你不觉得你该对我负责么?"   嗡......"负责?"   这是什么情况下才会用到的词?   田木娇心思细腻多疑,脑洞自然也大得过人。   她迅速脑补了一切可能的缘由。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无路可退。   原来她还是在地狱里,从没出来过。   现在,她不仅想要辞职,还想搬走。   她想找一个生活成本低廉的二线城市,过无人问津的日子。   祈风一不知在不在家,她按了门铃。   第二下的时候,门开了。   "你的手机。"她将手机送到他手里,转身,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   "乔如姿在等你负责,别当人渣。"   她从没对任何人当面用过这么重的字眼,也从不知道她的话里能夹杂这样尖酸刻薄的语气。   祈风一显然也被她吓到,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直到田木娇的门紧紧关上,他才从死机状态重启过来,先看了看手机,他突然明白了她话里的用意。   她还是会为他吃醋。   他的嘴角竟勾起一丝坏坏的笑容。   祈雨已经给他打了八个电话。   他回拨过去:"妈,刚有点事耽搁了,我现在就过去。"   田木娇一个人在房间里,觉得冷如冰窖。   还是算了吧,她和祈风一之间,从远在天边,化成了咫尺天涯。   他们之间隔了这么多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心底的怨愤,他欲言又止的真相。   还有另一个女人。   他加了乔如姿的微信,却没有加她。   她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愧。   这一切都让她心寸寸冻结,本以为早就冰天雪地,谁知仍有风雪来袭。   雪上加霜。   她忍不住给林心奇打了个电话,接通的一瞬,她哭得浑身抽搐。   她厌恶自己的脆弱和崩溃。   林心奇接到电话,拨开凌乱的画稿驱车飞驰来到她家。   "发生什么事了?"   田木娇也只是抱着她哭,哭了很久才啜泣着开始说话。   "救救我......我要搬家......"   林心奇用力得抱住她,一下下捋过她僵硬的脊背:"田木娇,你要相信,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你不会被轻易击垮,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坚持什么?奋力忍住逃跑的念头,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再次离去么?   她突然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然而,在晚饭之前,他还是赶了回来。   祈风一气急败坏得将田木娇的门拍得砰砰作响。   开门的是林心奇。   他的目光倏得一收,溢出谜样的情绪。   那里头有明显的反感和无所适从。   林心奇曾经和田木娇讨论过这事,不知为何,祈风一在与她分手之后,突然对林心奇也生分起来,不,不仅仅是生分,而是□□裸的排斥。   他不接她的电话,在走廊上遇到也能躲则躲,躲不过则侧过头去,好像她时洪水猛兽似的。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不想面对她的质问,却又觉得这样的反应太过激了一些。   现在也是,他的眼神极力避开林心奇的脸,像是避开什么阴谋诡计。   而此刻林心奇再顾不得这么多,扬手。   啪。   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内回旋不止。      ☆、第十五章 原生伤害      祈风一脸上一阵热辣。他这才知道,晚了。   本已迟了六年的解释,眼看呼之欲出,却又错过了最佳时机。   田木娇又被他伤了一次。   他懊恼得恨不得时光倒转。   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为她的醋意自鸣得意。   他简直蠢得像头猪。   “木娇,你听我说……”他试图推开林心奇的阻拦冲进房间,林心奇却不依不饶,两人在门口纠缠推搡,气氛古怪得像拍电视剧。   田木娇受不了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即便没有陌生人看到。   “让他进来。”她擦干自己脸上的泪。   林心奇这才退到一边。   “不是你想的这样……”祈风一试图抓紧田木娇的手,却被她用尽浑身力气抽走。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条金鱼。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清楚。”他痛心疾首得垂着自己的脑袋,可还是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林心奇,“去我的房间说吧?”   田木娇捕捉到他的犹疑,冷冷抬起头来:“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让心奇知道?”   林心奇一愣:“你小子到底搞什么?你是想要关起门来编故事么?田木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女孩了,她没这么轻易上当!”   祈风一痛苦得揉了揉眉心,像是强忍着才不对林心奇发作似的。   田木娇抿了抿唇:“祈风一,你回去吧。我不想听。”   “我希望你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再也不要来打扰我。如果你不走,我会搬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   祈风一猛得抬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深邃的眸子涨满仓惶,像是将瞳孔都撑大了,恐惧一丝一丝散逸,充斥在空气里,气氛前所未有得压抑。   良久,他攥紧了拳头,像是殊死一搏:“乔如姿,她是我养父的女儿。我和她,是继兄妹。”   田木娇和林心奇不约而同得倒抽一口冷气,任他们脑洞再大也从没料想过这个版本。   林心奇摆出作呕的表情:“伪乱伦?”   “我没有!”祈风一的拳头噗得打在床垫上,绵软无声,田木娇却从床垫的震动感受到了他的力度。   他垂着脑袋深呼吸几口,才终于摆平自己的情绪似的,抬头,透亮的眼眸里仍是孤注一掷的求恕。   “木娇,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和她之间不可能有爱情。你为什么不信?”   田木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的居然是一句质问。   你们在我面前相依相偎,让我拿什么信你?   她心灰意冷得摇头:“别再说了,我对你们不伦不类的感情没有兴趣。请你出去。”   祈风一再次抓紧她的手,用力得像是落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任凭她扯得骨节咯咯作响也没有成功逃脱。   他一手湿凉,轻颤。本已白净的手背在极度用力之下肤色如纸。   他一手将她牢牢制住,像是钳制一个逃犯,毫不顾忌这是否弄疼了她。另一手悉悉索索得探进口袋摸索着什么。   田木娇挣扎了几下干脆作罢。   祈风一的状态有些古怪。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迅速凝得豆大。   因为总也摸不出他要找的东西,他整个身体从轻颤变成簌簌颤栗。   等他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田木娇被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吓了一跳。   惨白的面色将眼睛映得血红,嘴唇早已被咬破,渗出丝丝血色。   他如同找到生命之源一般举起小小的玻璃瓶子。   “找到这个,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几乎是咬着牙才让自己的话连成句。   两人的视线穿过通透的瓶身落在对方脸上,一个伤心,一个欲绝。   田木娇的心终于在狠狠一痛之后软了下来。   她抱歉又求助得看着林心奇:"心奇,要不,你先回去吧……"   林心奇并没有抱怨这看上去很像过河拆桥的举动。因为她也被祈风一歇斯底里的状态吓到了。   连她都看出他就要被自己心里强压的秘密给逼疯。   若还赖着不走,未免也太欠情商了些。   林心奇走后,祈风一才仿佛神志清醒了一些。   "你到底想说什么?"田木娇的头又有些疼了起来。   祈风一看了看时间,依然语无伦次:"要不要,吃饭?噢,你吃药了没?我只是想等你好起来,对不起。"   "说吧。十分钟。请你言简意赅。"   祈风一目光一垂,发现她的手早就在自己用力的抓握下红得发紫。   他猛得放开:"对不起!疼吗?"   他想要给她揉揉,她躲开了,捧进自己的另一只手里小心得轻轻揉着。   她脸上掠过一丝痛色,很快又冷了下来:"九分钟。"   祈风一皱着眉深呼吸一口:"上次你买的酒呢?"   田木娇指了指柜子,等他打开之后又提醒:"八分钟。"   祈风一倒酒的手忽然一抖,红酒洒了一些在他白色的衬衫上。   田木娇静静得看着他,没有再催促。   他到底被什么事逼成这样?到底是什么让他到了这个地步仍然难以启齿?   若说她的心没有丝毫不忍,那是假的。   可她很多年前就已经明白,人应当先安顿好自己,才有资格关顾旁人。   若非独善其身,何以应对错落人生?   她早已不是当年满心疑惑却三缄其口的田木娇。   半瓶红酒下肚,祈风一总算理清了思路。   他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妈妈是个模特,我是她带大的。她叫祈雨。"   田木娇又吃了一惊,祈雨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她初中的时候,身边的人正开始关注娱乐圈的动态。那个名字曾一度经常被提起。   那时的她并不太关注明星动态,却也留下了一些印象。   大抵是说她未婚先孕,有了私生子,关于那个男人是谁,谣传漫天。   她是众人口中的不洁之人,流言蜚语频频谣指她被各种富豪包养,极尽指责。   祈风一沉默片刻,继续说:"她出生于观念封建的小城镇,有了我之后,她的家人都与她断了联络。当年的模特并不像现在这样光彩多金,是我让她身败名裂。把我养大,是她这一生最艰难的事。"   "我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家里的状况突然大有改善,她的手头宽裕起来,甚至有能力供我就读昂贵的高中。她整个人的状态也变得明媚起来。那时我就知道,她终于找到了疼爱她的男人。其实,我是为她高兴的。"   "高二的时候,她嫁给了乔远心,就是乔如姿的爸爸。"   "在这之前,我与乔如姿没有任何交集,也是在婚礼上我们才知道彼此是同学。"   "我也是在那时才明白,我的妈妈,她当了两年的第三者。乔如姿的妈妈为此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至今还住在精神卫生中心。"   祈风一将酒杯斟满,猛灌了一口继续说:"对我的妈妈,你应该有所耳闻。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眼看着自己相依为命的妈妈被无数人诟病。这是我难以启齿的家丑。"   "乔如姿恨我的妈妈,也恨我。她发誓要毁掉我的幸福。她要挟我,如果我敢说出真相,她就要将我妈妈作为第三者的事实公诸于众。"   "当时,我太年轻。怕极了家丑外扬,也怕极了回到流言蜚语中去。所以,我宁死也要守口如瓶。"   "后来,乔如姿被诊断轻度忧郁症,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乔远心和我妈妈决定换一个环境,去国外寻求治疗。"   "我对乔如姿的感情很复杂,我恨她,但也对她心存愧疚。所以一次一次话到嘴边,我都没有说出口。"   "在英国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远离了这里的纷纷扰扰,她终于渐渐正常起来。我与她经历一段时间的磨合,也在异乡相互扶持。我以为我和她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善。"   "决定要回国的是我。因为我忘不了你。"   "乔如姿回来之后,去医院探望了她早已丧失理智的妈妈,她的病情又复发了。"   "所以王郝的生日聚会上,她突然又回到了唯独在你面前与我假装亲昵的病态。"   "今天我去找她,是因为她的心理医生需要所有与她相关的人一起参与治疗。"   祈风一说完,一口喝干最后半杯酒。   他一直背对着田木娇,眼神不知落在窗外的何处。   田木娇光是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触目惊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成长历程是不幸之最,却不曾想,他一直背着这样沉重的负担。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早已表明这对他而言难于登天。   若不是怕她离开,他一定会将这段不光彩的历史烂在心底。   同样在不幸中长大的孩子,太能理解一段晦涩的童年对人的性格走向有多大的影响。   自然也能理解他绝口不提的沉痛。   关于自己的身世,她也从未对人详谈,包括林心奇。   这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原生伤害。   祈风一沉默不语,有一种吐尽最后一丝气息,等待最终宣判的落寞。   深秋的夜来得很快,他开始说话的时候还是昏黄一片。   随着他平铺直叙的倾吐,天空一节一节被黑暗浸透。   已经全黑了。   田木娇突然觉得自己异常残忍,像是一个变态杀手,非要一刀一刀凿开他的伤口,目睹鲜血和溃烂才心满意足。   她闭上眼,问自己这下满意了没有?   那个可恶的、受过伤便势不饶人的恶魔,闹够了没有?   她低下头到自己的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祈风一感受到她走近的步子,整个人紧紧得绷着,好像到了非生即死的时刻。   迎来的,幸好,是她的拥抱。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腰背紧紧相握。   他猛地一震,浑身的紧绷一瞬间松懈下来,竟是一阵虚脱无力。   无论原谅与否,重要的是,她没有嫌弃他的出生。   劫后余生,眼眶湿热。   田木娇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从胸腔里传来他忽急忽缓的心跳。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安心。   心里的恶魔终于甘心沉睡,而爱,终于获释。   她从手心里拈出一枚硬币举到他的眼前:"今天的,还你。"      ☆、第十六章 彼此的改变      田木娇醒了。   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穿过云卷云舒,在遥远的天边显现丁达尔效应的唯美。   微茫粘上她娇小的脸庞,轻柔而暖绒。   她打开窗,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抖擞,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再发烧了,淡淡雀跃的心情驱散了萎靡的病容。   所有的一切呈现久违的美好。   久违了六年。   餐桌上有一张字条:开门。   田木娇一挑眉,心想:他不用上班么?   门口并没有人,地上赫然摆着一只保温桶。   桶上另贴着一张便签:醒了告诉我,记得吃药。   田木娇的心暖得如同外头的天光。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应该是祈风一为她调的静音。   昨晚他是看她睡了才走的。   三个人的关切通过不同的微信头像传递过来——   祈风一:“起床没有?头还疼么?”   田木娇勾了勾嘴角:“起来了,一切都很好。”   林心奇:“后来怎么样了?给我报个平安!”   田木娇脸上的笑容更深:“平安。一切都很好。”   汤蒙泽:“身体好些了吗?”   田木娇抿了抿唇:“一切都很好。”   除了“一切都很好”,她忽然找不到别的句子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有的时候,人越是满足,越是词穷。   她想到一件事非做不可,于是精心得给自己化了个妆,换了身衣服出门。   郊区的道路常有各种工程运输车往来,卷着滚滚灰尘,喷出浓黑的烟。   然而这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她漫不经心得挡了挡鼻子,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要去市中心的大商场里挥霍一把,庆祝,什么呢?   她想着想着,又勾起嘴角,甜蜜全写在脸上。   "下班后早点回家,有礼物给你。”她给祈风一发微信。   四点,她开始洗菜。   其实她做饭的手艺也绝非等闲,只是以前没有动力。   七点,祈风一回来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敲响了田木娇的门。   开门的一瞬,他西装革履的模样让人惊艳。   迎面是炙热的拥抱。   “要什么礼物,有你就够了。”耳边传来他温热的气息。   田木娇笑着扭出怀抱:“快回去。”   “不,我要在你这里。”   “我做饭了,这里的餐桌太小,摆不下。”   满桌的丰盛让祈风一惊得合不拢嘴,光凭色香和摆盘便知她的厨艺远胜于他,他露的那一手简直是班门弄斧。   “你……确定这是你做的?”   田木娇笑着点头:“我参加过一年的烹饪培训班。”   那一抹笑容里却夹着些微苦涩。   原本报那个班只是想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失恋的痛苦中分散一些,而她每每上课,脑中萦绕不去的仍旧是他爱吃的菜式,以及他用餐的模样。   连一块平整餐巾都能让她触景生情。   你在的时候你是一切,你不在的时候,一切是你。   而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为他做饭。   祈风一并没有看出她疏忽一瞬的怅然,从包里摸出一瓶酒:“昨天喝了你的酒,今天还你。”   “好。”田木娇重新回到自己的公寓,捧去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盒子。   “这是礼物?”   “嗯。”田木娇自顾自打开,那是一个美如梦幻的水晶储蓄罐,像是童话里的城堡。   这个储蓄罐她已经中意了很久,一直没有买下不仅仅因为高昂的价格,还因为她找不到什么值得储存的东西。   如此美轮美奂的摆件,存储的只能是梦想。   而她早已成为了没有梦想的人。   “2058枚硬币,就存在这里吧。”她说。   “娇娇……”   田木娇嫣然一笑:“别做出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啊,昨天那个硬币呢?快丢进去。”   她被拽入坚实的怀抱,从昨夜起,这样的相拥就出现了许多次。   仿佛要将长达六年的亏欠一次补足。   “你现在愿意告诉你们那个主管,你有男朋友了么?”   田木娇的身子轻微一滞。   "先吃饭吧。"   祈风一心底瞬间如寒风过境,鬼使神差得乖乖放开手,再没有多问一句。   田木娇做的菜满足视觉所带来的全部想象和期待。   她带着自然而然的浅笑,与他聊天、碰杯、谈论菜品的口味。   她的情绪看上去与拿出储蓄罐的时候并无二致。   祈风一却食不知味。   简短的四个字,她的语气并没有多重,却让他胆寒。   田木娇的笑容再一次凸显退避三舍的距离。   他终于明白破镜重圆没有这么简单,他依然任重道远。   两人一起喝下了一整瓶红酒之后,田木娇面色微红,目光却一片清亮。   "我做的饭,你洗碗吧。"她嫣然一笑,俏皮的苹果肌染了淡红,晶亮的眸子轻勾如月,酒窝恰到好处得甜。   祈风一从不知道田木娇竟有如此迷人的一面,鹅黄的灯光将整个屋子熏染出一丝魅惑。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微笑,他却直愣愣得看傻了眼。   良久,喉结明显一动,他才点了点头:"好。"   "那我回去了。好累。"   田木娇说完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   即便她不回头,也能感受到祈风一失望的目光如风芒在背。   "我们都不清楚这六年彼此经历了什么,变成了怎样的人。成长有的时候比想象的更可怕。如果仅仅因为余情未了而在一起,那就太轻率了。我想我们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重新了解和磨合。"   她终于回过头来,表情郑重其事:"祈风一,你同意吗?"   祈风一站直了身子,目光安静得越过餐桌落在她的脸上。   桌上还摆着她兴许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为他精心烹制的佳肴。   他能品出这每一味菜色都是为他量身定制。   而这一刻她却冷静得像个判官。   她说得对,她的确变了。   变得更独立而精明,看似极尽圆滑从善如流,内心深处却更多了曾经没有的犀利和尖锐。   敏锐的本质让她面对爱情更加警醒。   即便她已经做出原谅的姿态,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些许浪漫就可以打动的小女孩。   她是一个饱经风霜,在绝望里杀出了血路的女人。   而他,也是时候让过往云烟入土为安,呈现久经磨砺之后,与之相称的一面。   田木娇看着祈风一的目光逐渐回归理智,尽管萧条却也锋利起来。   "我同意。"他终于回答。   她又勾起嘴角:"晚安。"   回到房间,田木娇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没有猜错,祈风一,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卖弄温暖的大男孩。   这六年的时光,恰好是心灵疯长的年岁。   每个人的灵魂都会在涉入职场之后迅速成熟改头换面。   她不敢贸然得就着记忆囫囵相爱,毕竟他们的十七岁早已远去。   曾有的隔阂已然翻篇,却不知这些年的世故会用现实写出怎样的新篇。   她想成为他的妻子,依然,永远。   这让围堵在爱情之外的现实变得棘手。   倘若最终仍要得而复失,不如不得。   她至今难以示众的家庭,除了李国强和梅风华,还有一人,才是她心底最荒谬的执着。   那让她自惭形秽,却又无法弃之不顾的,田生。   梅风华带着田木娇改嫁的时候,她只有三岁。   不谙世事的她根本无法理解父母之间的仇怨。   她对田生,从名字到长相都毫无印象。   梅风华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有关这个生父的只字片语。   而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深刻得烙着两个片段。   一个是梅风华举着穿煤饼的火钳气势汹汹得要打她,她小小的身躯在灶台边上抖如筛糠。田生看到这一幕,呼得给了梅风华一个巴掌,告诉她不许对女儿动手。   另一个是村口一年一次的大集市,她非常羡慕邻居家孩子手里的糖人,梅风华听说她想要买破口大骂,而田生却将她举在肩上带她去了集市。他说你看中什么,爸爸给你买。她得到了心仪的糖人,比邻居家的小朋友手中的更大。   只这两个片段便让她一厢情愿得相信,世界上只有爸爸才是唯一爱她的人。   而她所有的苦难都起始于梅风华将她带出村子,来到这光怪陆离的城市的一年。   她住进了干净的屋子,却多了一个永远冷眼看她的叔叔。   她大二的时候,突然有人来学校门口找她。   那个男人苍老、颓废、邋遢、落魄不堪。   他浑浊的双眼充满厌世与不恭。   他说:"我是田生,你的亲爹。"   那一次,田木娇与他在学校附近的小茶馆里谈了很久,最后是她付的钱。   他对梅风华极尽数落甚至责骂,指责她时一个□□。   他的举止粗鲁谈吐粗鄙,若不是因为田木娇心里留下的那两个片段,她根本不屑多看这样的人一眼。   而他是田生。   她这一生对亲情的缺憾,突然在那一瞬间化成可笑的执念。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明白梅风华改嫁是一场红杏出墙。   当然,这是田生的一面之词。可她信了。   最后,田生说明来意,他是来要钱的。   他说他得了重病,没钱治疗,他需要赡养。   当时的田木娇身边并没有什么钱,而她却一股脑都给了他。   从此以后,她开始了稀里糊涂却异常坚持的供给。   她更节省自己为数不多的生活费,更卖力得打工去赡养那个曾经给她买过糖人的父亲。   至今她依然每个月存下一笔工资汇款入田生的账号。   这是她难以启齿的秘密,连林心奇都不曾知晓。   之所以难以启齿,是因为逐渐长成的她终于明白,那个烟不离手满身酒气的男人根本没有生什么重病。   他只是问她讨了钱去喝酒、赌博、或者还他永远还不清的债。   她知道,却没有勇气点破。   因为他是她的父亲。   这么一个不堪入目的父亲,若是撕破了脸,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绝不能任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自以为是的亲情,成了勒住她咽喉的威胁。   可笑得让人笑不出来。   若她有机会披上白纱,婚礼得不到亲人的祝福。   这必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她异类的本质。   一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终生不嫁。   可是祈风一回来了,她曾经的梦迅速觉醒。   她感到恐惧。      ☆、第十七章 流言和嫉妒      已经是周三了。   她从祈风一的车里下来,比上班时间早了许多。   祈风一上班的公司离田木娇虽说只相隔十公里,可这十公里,每每在上班高峰堵成狗。   为了保证不让他迟到,她只好提前到岗。   难得时间这么早,田木娇心血来潮得走进公司不远处的星巴克。   八点一刻,柜台前依然站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终于轮到她的时候,一声“卡布基诺”还没说出口,便被一个声音喝止。   “咖啡降低药性,等好了再喝。”汤蒙泽直接从她身后跨到旁边,对着柜台道:“大杯热美式、大杯热牛奶。”   田木娇抿了抿嘴退出队伍,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   她对□□非常敏感,所以并不常喝,也只有一大早才敢解解馋而已。   “坐下吧。”汤蒙泽自顾自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田木娇有些尴尬得跟着,心里盘算着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   汤蒙泽喝着咖啡,并没有要与她谈话的意思。   自从坐下之后,他就打开电脑,手指麻利得在键盘上飞舞,目光由于专注而显出一丝犀利。   这是他最为人熟知的一面:工作模式。   她不禁想,祈风一进入工作状态的神情是不是也这样专注得令人肃然起敬?   田木娇埋着头,无所事事得捧起牛奶慢慢喝,非常小心得不敢发出声音。   其实她早上喝过牛奶了,是祈风一逼着她喝的。   “今天开始会有新的case,这一次是德国一家建筑公司的邀请招标,我已经将客户资料发到你的邮箱。”汤蒙泽头也不抬得说。   “好。”   田木娇忽然有一种身在会议室里挨批的即视感。   牛奶已经喝掉了一大半,正在她踌躇是现在就喝完走人,还是放慢速度等汤蒙泽忙完的时候,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嘿!田木娇!”   胡茉手中拿着一杯外带摩卡,高跟鞋蹬得笃笃作响。   她的目光瞟过田木娇和她对面的汤蒙泽,闪出一抹了然的深意。   田木娇恨不得扔下牛奶立刻逃跑。   “呵呵,胡茉,你也这么早来买咖啡?”   “早吗?已经八点半都过了。你昨天没来不知道,公司在投标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半路杀出个势力非常强劲,估价又比我们低的对手,目前情况非常不妙,昨天上级部门召开紧急会议,把我们设计部连带估价部狠狠批了一顿……”她说着打了个寒战,悄悄凑近对田木娇耳语道:“总监回来之后,可没给汤主管好脸色看,他一定心情非常糟糕,你好好安慰安慰他吧。”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迅速得向公司走去。   田木娇木然得抬起头,汤蒙泽,他心情不好吗?   现在回想起来,他工作的时候确实很少将情绪写在脸上。   牛奶杯已经见底。   她尴尬得轻咳一声:“咳,汤主管,抱歉打扰,我可以先去办公室吗?”   汤蒙泽的目光穿过电脑的屏幕边缘轻轻一扫,立刻将笔记本关合:“一起走吧,是不早了。”   田木娇默默得跟上他的脚步,手里还握着刚才准备买咖啡的钱。   奇怪得很,她并不喜欢受人恩惠,而在汤蒙泽面前,她连还钱的勇气都没有。   几天前他还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向她表白,如今却瞬间恢复了常态。   这就是年到三十的气场和自控能力么?   可是从胡茉刚才略带揶揄的表情里,她又觉得自己依然陷于令人尴尬的误会里。   这让人理不清的纷纷扰扰。   离公司大楼相隔一条马路的时候,红灯。   这是一条主干道,人行交通灯的转换特别慢。   田木娇站在汤蒙泽身边浑身拘束。   “汤主管……”她小心道。   汤蒙泽垂目看她,目光是最平常不过的柔和。   她将手里早已揉得温热的二十块钱递给他:“这个,牛奶的钱。”   汤蒙泽挑了挑眉,接过来:“到公司找钱给你。”   田木娇点点头,心里放宽了些,总觉得还应该说些什么:“嗯,有些事过程比结果重要,问心无愧就好。”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不伦不类的安慰?   他是她的上级,事情没做好,他挨了上级的责备,接下来应该挨批的是她才对。   好在汤蒙泽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走了,绿灯了。”   这算安全了吗?应该算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吧。还好。   走进办公室之后,田木娇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   整个办公室的氛围从汤蒙泽踏入的一刻起变得异常严肃,冷寂程度直逼葬礼。   竞标不是还没失败么?   汤蒙泽脚步顿了顿,目光轻轻一扫:“都先做好手头上的事吧,问心无愧最重要。”   田木娇心里一悬,埋下头去,脸上一阵微热。   这一整天汤蒙泽忙得焦头烂额,与平时监工为主的态度判若两人。   他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视线完全没有离开过办公桌上两个呈钝角拼合的,硕大的28寸显示屏。   到了下午,胡茉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凑近田木娇:“你看我们汤大主管今天是怎么了?他在忙什么?他是打算放弃我们一个人独挑大梁么?”   也有别的同事三三两两得打开了话匣子:“我觉得非常有可能,他要把我们全体fire了!”   “他午饭都不吃,不饿么?”   “他一忙起来就经常不吃午饭吧。”   “田木娇,要不你给他送点点心进去?”   田木娇就这么被三言两语得推上了风口浪尖。   她虽然对汤蒙泽没有男女之情,却也有崇敬之心,况且他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无论如何也不该铁石心肠。   “我叫外卖吧,请大家吃下午茶。”她拿起手机,“我前两天不在给大家添麻烦了。”   简单的一句话,顿时将维持了一上午的紧张驱散,整个部门竟小小骚动起来。   “别吵别吵!”胡茉习惯性得主持大局:“Q/Q说,别得意忘形!”   田木娇很快收到名单,却似乎少了几个人的名字。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向来处事平稳毫不出格,不加入勾心斗角的小团体,也从不得罪人。   虽算不上人缘极佳,应该也不至于这样的场合她要请客有人拒绝。   她在Q/Q上问了胡茉:“苗林林、曹夏、谭小西吃什么?”   胡茉简单回答:“她们不要。”   “为什么?”   “别管了,她们减肥。”   田木娇咬了咬下唇,心里的不安更强烈了些。   她们三个是同期进公司的,已经快满四年,也算是她的前辈。   四年里她们如影随形要好得很,却也常常露出精于算计城府世故的本性。   更重要的是,谭小西喜欢汤蒙泽。   这件事在公司里知道的人,或者知道却表露出来的人并不多。却没有逃过田木娇的眼睛。   如今,这三人拒绝了她的下午茶,以后的日子看来是越来越难过了。   一想到有可能回到被孤立和作弄的怪圈,她就不寒而栗。   田木娇还是多点了三份,并且亲自送到谭小西手里。   谭小西抬了抬眼,一脸不耐:“我说了,我减肥。”   田木娇耸了耸肩:“汤主管一天没吃东西,这才提议了要买点心,可我这猪脑子却忘了点他的份。既然你不吃,正好给他送进去吧?”   谭小西不由自主得抬起头,戴着紫色美瞳的眼睛看上去美得妖魅。   满满的疑惑和警觉还是透过紫色的蕾丝花纹透了出来,田木娇一看便知,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展开坦然无害的笑容:“不想吗?要不我去送?”   “我去。”谭小西迅速接过食盒,整了整刘海朝汤蒙泽的办公室走去。   田木娇回到座位安静得垂着头,敏锐的心思让她不用费心揣测,也知道每个人的内心都因这个举动而脑补了无数小剧场。   她其实只是不想把关系搞僵,尤其是在汤蒙泽那场不留余地的表白之后。   谭小西很快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居然红了眼眶。   汤蒙泽跟着走出办公室,玻璃弹簧门在他的力道下内外扇了好几个回合才停稳。   他脸上的愠怒一览无余。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吃吃喝喝?”他语调清冷不怒而威。   “你们知道我这一整天都在忙什么?我在为你们收拾烂摊子!标书报价需要修改,方案也需要改动,我体谅你们辛苦一个人担下这摊事,你们却在这里吃下午茶?新的方案都做出来了?”他目光一聚:“田木娇,听说这是你买的?”   田木娇刷得站起身来:“是,对不起……”   “跟我进来。”   田木娇在全员几乎悼唁的目光下走走进办公室。   “把门关上。”   田木娇回头,那是弹簧门,其实已经自动关好了。   她不敢做声,又重新关紧。   “窗帘。”   “噢。”她默默将百叶窗放下。   “为什么让谭小西送点心进来?”   田木娇大脑一懵:“我……点多了,她说减肥,我说好像你没吃午饭,所以……”   汤蒙泽无奈得揉了揉眉心:“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你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你,以你这点伎俩,只会越搞越糟。好了,出去吧,多余的事以后不要做。”   田木娇愣在原地一下子迈不动步。   虽然她不知道谭小西对汤蒙泽说了什么,可他的这番话,又一次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以前从没发现他有如此精锐的洞察力。   他仿佛是个无所不知的神。   “还不走?留在这里等人说闲话?”汤蒙泽看着她眼里闪耀的崇敬之光简直哭笑不得。   “噢,那个……”田木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蛋黄派:“这个给你吧,你没有吃午饭,要是饿坏了,我们这些没用的家伙可怎么办?”   汤蒙泽愣了愣,接过。   “谢谢,去吧。”   田木娇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他重申:“我说过,同事之间的事我来摆平。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   她走后,他看着手里的蛋黄派发了呆。   那上头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他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思绪纷乱。   当初参加面试的那个,胆战心惊又对答如流的田木娇让他印象深刻。   她工作起来谨小慎微又百折不挠的模样与他初涉职场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触动了他的心,那一丝怜惜又一发不可收拾得萌生了爱意。   如果她愿意接受,那该多好?他便有足够的理由保护她,任由她舒展羽翼。   可她拒绝了。这让他也陷入两难的境地,若是再多袒护,只能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那次表白,到底是他轻率了,没有顾虑到这会给她带去那么多困扰。   即便无缘在一起,也不该要她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力承受流言和嫉妒。   入职不到两年,她心底缓慢生成的些微圆滑,如何抵得住生而精明世故之人?   只希望她能接受他的忠告,不要再不自量力才好。      ☆、第十八章 职场对手   第十八章职场对手   祈风一发来微信:"下班等我去接你。"   田木娇无奈回答:"不用了,加班,你早点回去吧。"   "我等你。"   田木娇放下手机,重新埋头做图。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同事们三三两两得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胡茉背着包,路过她的时候问了一句:"走吗?"   田木娇摇了摇头。   "嗯,早点回去,再见。"   田木娇有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天生愚钝,早已习惯了持续的加班。   而这一次,她倒并不是因为手头的工作没有做完。   很快整个部门的同事都下班了,办公室安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汤蒙泽还在办公室里奋战。   三盒点心原封不动得被扔进掷纸篓,显得尤为刺眼。   田木娇瞥了一眼,转过身敲了敲玻璃门。   "进来。"   "汤主管。"田木娇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嗫喏着不说话,直到汤蒙泽抬起头来:"什么事?"   他的双眼早已因为长时间对着显示屏,从复杂的3d设计图里寻觅可以改动的细枝末节而熬红。   田木娇知道仅仅因为报价而修改方案,极其繁琐枯燥。   这需要对各种用料的价位和性能非常熟悉,是经验的积累,其难度远胜于单纯的设计。   "我和你一起做吧。"她说,"毕竟这是我们的失误。"   "其实这并不是你们的错,毕竟当时谁都不知道会杀出这么一个劲敌。"   "我想出一分力。"田木娇坚持。   汤蒙泽疲惫得揉了揉眉心,他当然知道她并不是溜须拍马表现欲强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这么留下来和我单独加班,不怕明天又成为话题人物么?"   田木娇心里一怵,不由自主得收了收肩,又勉强挺直身板:"我不怕。我不该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不是吗?"   汤蒙泽莞尔一笑,举起面前的空咖啡杯:"先帮我倒杯咖啡吧。"   茶水间在办公室外头,田木娇小心得往被子里注满美式咖啡。她记得早上他点的就是这个。   茶水间香气四溢,而杯中浓黑的色泽,看上去清苦得很。   她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差一点撞到人。   而那个人竟是祈风一。   为什么他每次都要出现得那么突然?   "这个时间喝咖啡,晚上打算通宵?"祈风一不满而心疼得皱了皱眉。   "这不是我要喝的。"田木娇端稳咖啡朝办公室走去,"你怎么上来的?"   "我给保安看了你的名片,说你欠我钱。"漫不经心道。   田木娇身子一晃,咖啡洒出来一些:"你确定他们不会报警?"   "呵呵,开玩笑。我只是登记了一个名字而已。"   "噢。"田木娇径直走进汤蒙泽的办公室,"咖啡来了。"   祈风一站在玻璃门外头,表情瞬间冷若冰川。   汤蒙泽抬起头来:"谢谢。"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而那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几乎要被他的目光射杀。   "他来接你了?"   "是。我也没想到他会上来。"   "那你快回去吧。"   "我说了要帮忙的......"田木娇的声音有些轻,她自己也心虚起来。   这算什么?故作姿态么?   "呵呵,好吧。"汤蒙泽看出她的尴尬,并不想为难她,"我给你邮箱发了三个分图,你帮我找找有没有可以更换的材料。如果需要改换,尤其要注意的是转接口和管道的口径是否合适。做完这些你就回去吧。"   "好。"   田木娇很快回到自己的座位投入工作,祈风一备受冷落,自讨没趣得坐在她身边对着她的显示屏发呆。   汤蒙泽发给她的是已经经过筛选的部分,基本没有什么可以改动。   他只是想让她尽快回家。   要不然,被这么个恨不得吃了他的情敌再瞪一眼,恐怕再多咖啡也无法让他保持清醒了。   田木娇仔细得将图表放大,一点一点寻找可能替换却又不影响实际效用的部分。   半小时之后,祈风一的眼神一点点聚焦,竟显出一丝凝重。   "这是三区那片大型商业广场公开竞标的case?"   田木娇木纳得点了点头,又立刻抬眼:"你怎么知道?"   "这个项目我们公司也参与了竞标。不过我一个月前才入职,参与得不多。标书应该已经投出去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田木娇的眼神又回到屏幕里:"我们得到消息,说有别的公司出的标书报价低用料省,实用性更强。这不是临时抱佛脚,重新修改么。"   "这是公开招标,唱标之前所有公司的报价不是应该保密么?"   "我不懂那些,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多少能通过一些内部关系走漏风声吧。没准你们公司也在玩命改呢。"   "我没有听说。"祈风一耸了耸肩,"我帮你看看吧。之前为了熟悉业务,我的上司给我看过这个项目的完整方案,给排水这块我也扫了一眼。"   田木娇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说起来我们是对手,你还是别看了。"   她说得煞有其事,让祈风一心里难受了一把。   他看上去像这么公私不分的人?   倒是汤蒙泽从办公室里出来,满脸的严肃:"田木娇,你的这位'老同学'是同行?什么公司?"   祈风一站起来,表情沉稳而锐利:"我的名片。"   他单手递了过去。   汤蒙泽扫了一眼那张名片,蹙眉:"田木娇,你之前的设计方案,有没有给他看过?"   田木娇茫然得摇了摇头。   祈风一感受到了他话中的用意,微微扬起头,慎重得看着汤蒙泽:"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汤蒙泽撇过眼:"田木娇,你先回去吧,明天上班前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田木娇看着这两个瞬间敌意暗涌的男人,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得关上了电脑。   她是红颜祸水,难辞其咎。   祈风一座上驾驶坐,心情仍旧不太愉快。他的侧脸有着极其利落的轮廓,下颌骨与鼻梁呼应着完美的角度。此刻因为淡淡的怒意,他的脸紧紧绷着,逆光的车灯将那个轮廓描出更鲜明的线条。   田木娇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是我喜欢的人。"田木娇略带羞涩得说出这句话,想要缓解他心里的郁郁。   祈风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乖。"   田木娇躲开:"心情好些没?"   "我没有在吃醋。"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就职的公司总部在美国。而我是在英国分公司接的offer,算是外派回国。除了建筑,我们也做室内软装、观景平台、园林策划。我们在全世界一共有五家分公司。虽然近两年才进驻国内,虽然算不上世界顶尖,这些年也逐渐展露锋芒,从去年开始就进入了世界财富五百强企业的名单。”他吸了口气顿了顿补充,“公司的名字是:舍里馨尔创意设计。"   田木娇听到最后一句才忽然明白了他说这些话的意思——这就是他们的劲敌!   她怎么都没想到,当初为了留住些微与他的关联而选择的专业,竟会让他们两个在职场上成为对手!   她立刻明白祈风一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汤蒙泽最后的那个问题,他觉得她被怀疑甚至被冤枉了。   而他刚才那番话,也是在为自己的公司辩白。他的潜台词是:我们这样的公司,需要盗用你们的方案?   田木娇叹了口气,他们之间的阻碍,恐怕会越来越多。   "别生气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描淡写,"我饿了,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在餐馆里坐下之后,祈风一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   他往田木娇碗里夹了一块辣子鸡,淡淡道:"辞职吧,我推荐你去别的公司,或者来我们公司也可以。"   田木娇挑了挑眉:"你倒是很有能耐?"   "其实不行,我刚回国,没什么根基,不过你已经工作近两年,要跳槽没什么问题。我大学里还是有些朋友回国来发展的,有些招投标代理公司看上去也不错。女孩子并不适合老加班熬夜,或者有机会跳槽去甲方的话更好......"   祈风一说着还摸出手机,煞有介事得翻起了通讯录,好像这是一件板上钉钉迫在眉睫的事。   田木娇放下筷子,表情冷静:"祈风一,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给你找找有没有什么朋友......"他终于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太对劲。   抬头,果然又是那张平和无波,却难以接近的脸。   "木娇......"   "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田木娇扬了扬嘴角,将他夹来的鸡肉送进嘴里。   上一次她用这样的语气说的是:"我能照顾好自己。"   祈风一知道这一刻,她做回了独揽大权的女王,他再多言辞也是枉然。   可这事攸关未来,他决不能闭口不谈。   "田木娇,你有没有想过事情的严重性?"他的语气尽可能得柔和,以保证接下去的对话不像是说教,"你想啊,我们是......好朋友,对吧?我们还住得那么近。我们在工作上处于创意性的竞争位置,对我们的今后肯定会有影响。如果我们无论多努力,都因为这一层关系而得不到提拔,岂不是很吃亏?"   "这对我们事业和感情的发展,都很不利。"他补充。   田木娇吐出嘴里的骨头:"是啊,那你跳槽吧。"   祈风一面露难色:"木娇,我才刚回国,严格说起来还算是个应届毕业生。这时候匆忙跳槽不太好吧?况且我是男人,职业规划对男人来说很重要。"   "对女人就不重要吗?"田木娇自顾自得盛汤,盛满一碗送到他面前:"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她当然明白其中利害,祈风一说的那些的确是事实。   她只是不愿遵从他的安排,依赖他的人迈,让自己变成一颗听凭调遣的棋子。      ☆、第十九章 给田生的信   田木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不知道汤蒙泽找她谈话是何用意。   祈风一能想到的,汤蒙泽必定也能想到。   这样一来,无论汤蒙泽是致力于职场铁面无私;还是感情用事徇私舞弊。   她这个职位,甚至这份工作都危在旦夕。   她烦闷得很,干脆起身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招聘网站。   现在就职的公司,不算实习的话,是她的第一份工作。   尽管加起班来不分日夜,可对它到底也有一丝感情。   换工作这种事,若不是攀上高枝主动请缨,怎么看都有些被人扫地出门的落魄。   难得一次她想站稳脚跟不逃跑。   确实也是无路可逃。   第二天,依然这么早。   田木娇走进办公室,发现汤蒙泽仍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面对电脑。   他又留宿公司了。   她敲了敲门。   “进来。”   田木娇小心推开门,玻璃办公室关了一夜,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汤蒙泽特有的气味。   她不由自主得退了一步,直到嗅觉适应了些才走了进去。   她只是不喜欢闻到明显的人味。   她手里拿着两份早点,一份放在桌面上:“吃点吧。”   汤蒙泽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端起咖啡猛喝一口。   “谢谢。”   他慢慢吃起三明治,以至于很久都没有说话。   田木娇拘谨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她自己的早点渐渐凉透。   “坐啊。”汤蒙泽仿佛这才意识到她还在似的。   “你是……要开除我么?”田木娇揉着手里的早点塑料袋把手,揉得太久,突然断了。   啪,她的煎饼果子摔得稀烂,榨菜粘着红色的辣椒酱散落出来。   汤蒙泽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面对窗外伸了个懒腰:“请我吃三明治,自己只吃这个?”   “呃,够辣。”   “你一大早就吃辣?”   田木娇完全弄不明白汤蒙泽一大早找她谈话,居然只讨论她的口味问题?   她决心不再陪他唠嗑,小心得收拾着地面:“汤主管,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工作了。”   “让打扫的阿姨来收拾吧。”汤蒙泽终于转过身来,一夜的熬夜和伏睡将他天蓝色的衬衫压得到处褶皱。   “以后,让他不要出现在公司附近了,也不要在公司里提起他的工作和名字,可以做到吗?”   田木娇身子一震,点头点得如同捣蒜:“只要不开除我,怎么样都行!”   想了想,她又赌咒发誓道:“汤主管!我和祈风一已经六年没见了,他最近才搬到我家对门,我们也是最近才开始说话,那个项目赶工的时候,我根本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我绝对没有泄露内部创意!”   “我知道。”汤蒙泽抚了抚眉角,“快出去工作吧,有人来了。”   按理她作为一个功绩贫乏的年轻员工,出现与竞争对手这样密切的关系,让上头知道的话肯定是要调组的。   开除?她想得太简单了。   最有可能的是被换去投标部,往后的日子,她的工作便多了从祈风一那里打探他们的方案创意这一项。   在这样的公司里,这是常事。   她生性耿直,纯粹得很。要是让她的感情与事业混为一谈,甚至鬼祟得以此为筹码,对她而言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况且,田木娇确实有着同龄人里不多见的沉稳和努力,心思细腻敏锐的同时也按得下性子、守得了规矩,在设计方面是棵好苗子。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想毁了她的前程。   最早走进办公区的是谭小西她们三个,恰好见到田木娇如释重负得从汤蒙泽的办公室里出来。   三束略带敌意与讥讽的目光不偏不倚得打在田木娇脸上,让她有一种百口莫辩的羞辱感。   她们一定误会了,以为她与汤蒙泽同室共处了一晚上!   “早。”她强打着精神,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影响。   三人皮笑肉不笑得做了个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个办公区又安静得一片死寂。   田木娇的手举到眉心,又很快拿开。若是揉了,恐怕妆要花。   她打开电脑埋进复杂的管道图里,还是工作最贴心,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快到下班时间,她才想起给祈风一发了微信:“你不要再来接我了。汤主管说只要不提起你的工作和你这个人就没问题!”   祈风一看了看手机,郁闷得不行。   本来已经准备去接她了。   “那你今晚几点能下班?”他问,若是太晚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家。   “尽快吧。”   “如果超过九点我就来接你。”   “好吧。”   田木娇叹了口气,手头上的任务并不是很紧,只是方案的修改不知有没有起色。   汤蒙泽倒是早早得从办公室里出来,将西装搭在肩上,目不斜视得走出了办公区。   办公室里一下子悉悉索索起来:“他这是下班了?”   “他昨晚奋战了一夜,应该是熬不住了吧。”   “不像啊,他可是出了名的能熬。看来是问题解决了。”   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很快开始准备下班。   胡茉又第一个理好了包包:“木娇,一起走么?”她瞥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谭小西。   “嗯。等我收拾一下。”田木娇一面眼睛盯着显示屏,一面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捋进自己的挎包。   最后才合上电脑:“走吧。”   尽管她并不想立刻下班,可胡茉算是她在这个办公室里交情最好的,她乐观开朗,感染力强,与林心奇有那么一点相似。   两人回家路程也有差不多近半的顺路,她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邀她一起回家。   田木娇很好得控制着数字,她每邀请三次,总要有一次答应。   以此来稳固似是而非的友谊。   一路走到地铁站,胡茉终于忍不住了:“田木娇,听说你昨晚和汤主管办公室独处了一夜?”   田木娇讪讪一笑:“哪里的事,我只是走得晚来得早而已。”   “那你和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在一起?我怎么看不懂呢?”   “没有。”   胡茉做惊讶状抽了一口冷气:“他这么隆重得向你表白,你居然拒绝了?”   “嗯。”田木娇无奈得点头,她最不想聊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   果然还是逃不开这个问题。   “我有喜欢的人。”她淡淡道。   胡茉本还不信,恰逢祈风一来电。   田木娇笑了笑接起:\"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祈风一愣了愣,还是不放心道:\"你一个人?\"   \"没有,和同事一起。\"   \"那个主管?\"   \"不是,女同事。\"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我在家等你,今天我做饭。\"   \"好。\"   田木娇挂了电话,一脸如我所言的表情。   胡茉郑重其事得点了点头:\"那谭小西她们可白白针对你了。不过你也更要小心,汤主管没有任何理由维护你,她们要是找你泄愤,你也只好自生自灭了。\"   田木娇叹了口气:\"如果她们知道我没有接受,会放下敌意么?\"   \"我们这样的公司,上下几百号人,你指望永远独善其身?你在这里工作了近两年,最近才开始得罪人,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冰清玉洁了。\"   \"我并没有得罪她们啊。\"   \"你记住,爱搬弄是非的人,是不需要你主动去‘得罪’的。以你的性格,硬碰硬肯定吃亏,还是别理她们了,能避则避。\"   胡茉在部门里也算个老人了,严格说起来她是与谭小西她们差不多时间转正的,不过她比她们多了一年的实习期,算起来已经是第五个年头。   她小的时候比别人早两年上学,年纪与田木娇相仿,资历却老练得多。   经历得自然也更多些。   田木娇又叹了口气:\"又不是宫斗,大家都是同事,相互算计有多累?\"   \"那你可错了,没听说宫斗戏就是宫廷版的升职记么?\"   地铁来了,田木娇不再说话,她不喜欢在封闭的公共场合聊天。   两人各自琢磨自己的手机,直到胡茉到了站,田木娇则下车换乘。   \"那天送点心的事,汤主管说你没?\"胡茉走之前又问。   \"没有。\"   \"看来他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   \"他对每个下属都很宽容。\"   \"对谭小西就不一定,他叫你进去说了什么?\"   \"和你一样,只是提醒我做好分内事。\"田木娇善意一笑,\"我要去换乘了,早点回去吧。\"   胡茉走后,她戴上耳机安静得往另一条地铁线路的站台走去。   谭小西对她的敌意已经昭然若揭,现在,恐怕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   她最讨厌的就是演好戏!   回响在耳边的仍旧是当年的曲调,带着只属于当年的回忆。   音乐有时会在心里留下一种奇妙的\"共感觉\",仿佛听到那个旋律,眼前就会浮现当初那幕场景。   多年前的无心一听,却渗入骨血,成了人生片段的配乐。   可若是一段旋律陪伴了太久的岁月,便融合了复杂情绪,时时挑逗不一样的神经。   比如现在,极其优柔的一首情歌,却让她想起祈风一离开之后,那些被孤立、算计、草木皆兵的日子。   她头疼得取下了耳机。   出站口不远处有一个邮筒,她直直走向那里,小心翼翼得摸出一个鹅黄色的信封,上面画着娟秀的雏菊。   她抚摸着信封,闻到上面淡淡的香气,仿佛祈祷一般,将它投进邮筒。   上面写着:田生亲启。   她却清楚得知道,收信人不可能是田生。      ☆、第二十章 远离祈风一?      自从田木娇大二那年,田生出现在她生命里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简直觉得自己是一夕间找到亲人的孤儿,在茫茫人海中寻得归宿,内心充满无限的憧憬和力量。   欣喜若狂之余,她对上天感恩戴德,发誓无论自己多辛苦,都要赚钱治好亲爹的病。   那是她失去祈风一以后发生的,唯一值得为之振奋的事。   她在漫漫长夜里激动得彻夜难眠。   于是开始写信。   她原本要去探望田生以及她出生的家乡,田生却一再推脱。当初也只以为是不想影响她的学习。   穷追不舍之下,她得到一个模糊的地址。   有了地址,她就可以写信。   她有太多话,太多经历,迫不及待得要与这个在记忆里对她极尽维护和宠溺的父亲分享。   一写,便是洋洋洒洒的长篇,将她所记得的跟着梅风华来到城市之后的全部痛苦都写了下来。   她从不曾对外人说起那些,宁可将它们埋在心底,闷成一锅稀烂的糊糊。   而那糊糊却在心里四处漫溢,吞噬她的勇敢,以及对生活的热爱。   当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至亲之人,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委屈突然找到一个出口,喷涌宣泄不止。   那封信写了满满十页,甚至有好几次触得她潸然泪下。   厚厚一沓信纸如同一卷魔法卷轴。   她极希望它们能为她改变什么,给她暗无天日的生活带来一丝希望。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迫切得,压倒性得将期许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赌上全部信任的求赎。   而第一次让她这么做的对象,是祈风一。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如同石沉大海。   虽然她早已有这般料想,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向收发室里张望,一次次失望。   在这个过程里,田生仍旧持续得以各种方式向她索要金钱,她天真得以为他真的奔忙于治病,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   半年后,她收到了回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孩子,加油,我一直都爱着你。"   田木娇看着那几个字喜极而泣,一遍一遍得阅读,如获至宝。   他回信了,最爱她的爸爸回信了!   她立刻动笔写了第二封信,开始坦言失恋带给她的伤痛,却始终没有提到祈风一的名字。   在那之后,她几乎对这件事上了瘾,一直以来对亲情的渴求牢牢抓紧她的心,这让她一叶障目。   对方偶尔回信过来,依然只是寥寥数语,却充满鼓励关爱。   这在田木娇看来简直是上苍垂怜。   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几乎每个月都写信,其中收到过几次回信。   而她终于清醒过来,是因为大四即将毕业,她面临找房和谋职双重经济压力。   她在信里淡淡提了一句,也得到回信,告诉她这两个月不用寄钱了。   她努力筹钱,想着等手头宽裕点一定要补上。   可田生来了。   气势汹汹得问她这个白眼狼是不是打算弃他于不顾。   他衣衫褴褛,酒气熏天得站在她实习的办公室门口,当着所有同事领导的面穷凶极恶。   直到保安将他带走,还问了田木娇要不要报警。   那一刻,她醍醐灌顶,所有温暖的梦碎得彻底。   这样一个为了两个月的赡养费让她颜面扫地的男人,怎么可能给她回信?   原来她依然无亲无故。   那个与她书信往来的人,或许只是田生胡乱编造的地址里住着的,温暖的好心人。   其实敏感的田木娇早已心生疑惑,田生与她联络的状态,与回信里关怀备至的字句判若两人。   她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为了成全一个有父亲的梦,她给田生戴上伪善的面具,隔着面具假装看不见背后的真相。   而真相终于奋起反抗,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还是一无所有,还是万念俱灰。   田木娇原本实习的公司很好,她是想要留下来的。   在那之后,她迅速辞职了。   又过了一年,旧同事给她打来电话,说收发室有她的一封信。   是"田生"。   他写信来问她近况可好,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络。   田木娇一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从此她放下芥蒂,只当那人是个笔友,又零零散散得恢复了通信。   她并没有道破,在信里依然称他"爸爸"。   她始终对这个离奇的笔友一无所知,是男是女什么年纪。   这却让她觉得安全。   这一次,据她上一次写信已经有半年。   而她刚投递的那封信里,出现了祈风一这个名字——   "记得我曾经提过的,那个离我而去的男人吗?   他叫祈风一。   他回来了。   我们依然相爱。   我想成为他的妻子。   爸爸,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时间不缓不急得过去了两周,正式入冬了。   这两周平淡无奇,田木娇在公司更加恪尽己守,无论谭小西几番试图挑衅,在例会上对着她的图纸吹毛求疵,她都只是淡然一笑。   她安安静静得画着自己的管道图,被指出问题,则虚心修改。   她守着自己的方圆天地,以一贯的与世无争,回应外界的风雨欲来。   这让虎视眈眈的人却更费劲了心思,想要找出她的错处。   祈风一虽然抱怨这样的他们像是活在封建王朝,本已算不上恋情,还要遮掩避嫌,连接送这一丝柔情蜜意都变得形同做贼。   这让他郁郁寡欢。   然而他也终于开始忙碌起来,两人除了一起吃饭,偶尔约在离公司很远的地方一起回家。   其余时间各自埋头钻研自己满屏幕只有三原色的点点线线。   日子过得也倒平静。   林心奇已经为自己的婚礼忙了好一阵,很早就定好了日子,圣诞夜。   原本萧航在她刚毕业时就求了婚,打算一毕业就结婚。   可林心奇赌咒发誓,婚礼上所有的礼服,包括伴娘伴郎服,全部要由她亲自打造。   这才只是在毕业后订了婚,婚礼却放在了两年后。   田木娇接到她的电话,以为伴娘礼服又要改动,无奈得接起来:“你是不是又要来量我的三围?”   电话那头的林心奇却显出异同寻常的严肃:“你现在在家吗?”   “当然,不然还能去哪?”都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虽说是周末,也的确无处可去。   “我来找你。”说完林心奇就挂了电话。   田木娇惊奇得看着她只过了半个小时就踏进了门。   “你老实说,每次开车来的时候,是不是都超速?”   “没工夫跟你扯那个。”林心奇面色凝重,拉着田木娇的手将她带离电脑屏幕,“我妈刚才问我祈风一的事了。”   田木娇的脸沉了沉:“她怎么知道的?你告诉她的?”   “要是的话我还来找你干嘛?我也奇怪了,她说是你妈告诉她的。“   “梅风华?那肯定是你说的。”   “也不是!除了上次一起去我家吃饭,我压根没跟她提过那三个字。她要是那时候就听见了,还不早就找我妈了?”   田木娇头疼得揉了揉眉心:“知道就知道吧,你紧张什么?”   “紧张的不是我,是我妈!她听见祈风一那个名字如临大敌,再三叮嘱我千万千万不要与他有任何来往!她说那些的时候眼睛蹬得像鬼片里的女主角见了鬼的样子,我也被吓到了。再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却怎么都不愿意说。你说这当中到底有什么秘密?祈风一从和你分手之后,面对我的态度也是避之不及,是不是他妈也警告过他?”   “她问我,祈风一的妈妈是不是叫祈雨。你知道这件事吗?是当年那个人尽可夫的祈雨?!为了确认身份,我给我妈看了祈风一的照片。她更加害怕了,嘴里说着这么多年,他还是找来了……”她一下子坐到电脑边上,刷刷几下搜索出祈雨的照片:“你看,祈风一和祈雨,长得还真是很像。”   “上一次祈风一说乔如姿是他的继妹,也就是说他的妈妈改嫁了,他养父叫什么?他有没有说别的?”   林心奇语速极快,一股脑说出的疑问像是一枚枚鱼雷,轰炸着田木娇的心。   尤其是“人尽可夫”四个字,更是直接刺进了她的心里。   疼过之后,纷扰和疑惑也如同扬尘一般一噗而起,在她翻箱倒柜的记忆里形成浓雾迷障,伸手不见五指。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祈风一显然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家事,她可以对林心奇说吗?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抱歉,他的家事我不该随便告诉你。”   林心奇从她的表情里似乎猜到几分,也不强迫:“你不告诉我没事,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底。我觉得你妈可能很快会来找你。”   “她来找我做什么?”   “你想啊,我妈之所以这么紧张,这么害怕那个祈雨和她的儿子,会不会他们曾经有仇?你们家和我们家走得那么近,如果有仇的话,你也逃不了干系啊。他们是来报仇的呀!我相信祈风一是真爱你有什么用,得你爸妈相信才行!”   “他们才不是我爸妈!”田木娇冷冷重复,又瞥了越说越起劲的林心奇一眼:“我说你的脑洞能不能再大点?拍电视剧么?”   林心奇居然用力点头,一脸认真道:“嗯!还是惊悚悬疑家庭伦理剧……”   “去你的。”田木娇捶了锤她的脑袋,“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和祈风一在一起,走一步是一步吧。倒是你这个新娘子,婚礼准备得怎么样?礼服都做好了吗?”   林心奇显然被待转了话题:“都做好了,在做最后的调整,我又给你的领口部位加了一组水晶,下周就能拿过来给你。你可注意,天冷了,别胖了啊!”   “还加?你再加下去,我直接穿一身水晶得了。”   “你懂什么,女孩子就是要闪!”林心奇笑着,“这不是给你省了买首饰的钱么?”   “还真是谢谢你啊。”田木娇扯了扯嘴角,“要不要一起吃点宵夜?”   谁料林心奇顿时恼怒起来:“田木娇!怂恿一个马上就要举办婚礼,在这瑟瑟寒冬里还不得不节食保持身材的闺蜜吃宵夜是违法的!!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说完,她真的气呼呼得转身而去。   田木娇一脸好笑得移步到门口送她,打开门的时候,恰好祈风一也打开了门。   这一回换林心奇见鬼一般狠狠倒退一步,仿佛他身上有毒。   无论两家人之间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过往,无论她有多好奇,在这个节骨眼,一切可能影响婚礼顺利进行的事,全部OUT!      ☆、第二十一章 祈雨约见田木娇      祈风一也被林心奇夸张的躲避搞得一头雾水。   “她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可能婚前焦虑吧。”田木娇耸了耸肩,觉得疲惫得很。   “对了,她的婚礼,你去参加么?”   祈风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你呢?”   “我可是伴娘的不二人选。”   “噢。”祈风一意味深长得点了点头:“到时候看吧,最近忙,也许会加班。”   田木娇知道他这是在为不去而做铺垫,其实这铺垫蹩脚得很,普天下谁不知道再抠门的外企在圣诞夜都是放假的。   不过,如果林心奇的妈妈对祈风一和祈雨忌惮成这个样子,还是不要在婚礼上惹是生非的好。   田木娇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他们上一代之间有些许错综的过去,却也不愿多想。   原本她就自诩无父无母,更不愿意参与上一代的恩怨情仇。   然而就在三天后,她意外得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有着一把柔和的女中音,柔和温婉、语速适中,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然而最让田木娇震惊错愕的是她的自我介绍,她说:“我是祈雨。”   一句话就震慑了田木娇的心。   她原本以为会来干涉她的充其量只有梅风华,谁知祈雨先冒了出来。   她早就收到祈风一的消息,这天他下班后要去乔如姿那里,似乎是她的精神状况又变得不太稳定。   看来,这是调虎离山。   祈雨约田木娇在她公司附近的商业广场见面,看来她对她的情况知根知底。   田木娇赶到见面地点的时候,一眼便认出了祈雨。   并不是因为刚看过她的照片,而是气质。   她穿着复古的青色斜襟上衣,面料是藏着绣花暗纹的棉麻,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碎花宽口裤。   她的腿笔直修长,身板挺直,修身的上衣将她风韵犹存的身材凸显得恰到好处。   她双手随意得垂在身子两边,头发绾起成髻,清爽又不乏优雅。   她沉静得站在林立高楼之间,融入扑朔华灯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略的,傲人的气场。   田木娇突然萌生怯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竟能在远远一瞥间让她自惭形秽。   她不知道祈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这次见面用意何在。   如果这是一次交锋,她早已在气场上一败涂地。   走近一些,完美的容貌和精致的妆容,更突显她久经风霜而傲然挺拔的从容底蕴。   田木娇礼貌得整了整头发,小声道:“阿姨,您好。”   祈雨回过头来,目光虽是在打量,却并不冒昧。   “你好。”她淡淡道。   “我们……去……去吃晚饭?”田木娇心底的那一丝怯意让她竟有些结巴起来。   祈雨露出宽厚的笑容,那一笑,更是好看得让人钦慕。   “去吧,地方你选,我请客。”   田木娇松了口气,这个开端还算平和,看来她并不是来吵架的。   就着祈雨非常中式的穿着,田木娇选了一家价格适中,干净清净的中式餐馆,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祈雨看了看菜单,只点了一份蔬菜沙拉。   田木娇只好识趣得点了一杯黄瓜汁。   祈雨又轻柔一笑:“不吃饭?”   “我……减肥……”田木娇讪讪一笑。   祈雨了然得点了点头,举起筷子轻轻搅拌面前的沙拉,一瞬间气氛沉默得让人有些不安。   早知道还不如去路口的西餐厅了,至少那里有音乐。田木娇郁闷得想。   祈雨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我知道今天找你出来可能有些冒昧。不过,我们总要见面的。”她说完,眼神温和得看着田木娇,仿佛在等她接话。   田木娇只好讪讪得点了点头:“是啊,呵呵,有什么冒不冒昧的,您是长辈,总要见面的。”   “看来,小风已经把家里的事告诉你了。”祈雨说得漫不经心,却让田木娇忽然产生一种中了圈套的惊悚感。   她继续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要你一个答案。你和小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田木娇面上一热,祈雨比她高出整一个头,即便坐着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有着俯视的角度,更显出威压的气势。   在这样的压力下,她无法撒谎:“我和他,现在……是邻居。”   “只是,邻居?”   田木娇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想得太天真了,她虽然不是来吵架,却是来审问的!   她认真得点了点头:“是的!绝对分开两个门号的,邻居!”   “田小姐,我并不想为难你。”祈雨说得轻柔,语调中却含了一丝不悦,“如果你不愿意说实话,我们的谈话恐怕很难平和得继续下去。”   田木娇整个人一震,“阿姨,我没有说谎。我和祈风一,并没有在一起。”   祈雨垂眸,重新拿起筷子挑逗碗里的豌豆,将它们一颗一颗夹起来放在生菜叶子上,又一股脑拨下去。   她将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以至于田木娇都已经数清楚,那盘沙拉里一共有十二颗豌豆。   气氛沉默得诡异。   祈雨似乎玩腻了豌豆和生菜的游戏,重新开始说话,柔和沉婉的语声翻搅着几乎要凝固起来的空气。   “为什么我听说,你想要嫁给他?”   咚——田木娇心底一悬。   她从哪里听说的?她怎么可能听说?!   不!这一定是奸计!她一定又是在套她的话!!   她连连摇头:“阿姨,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你保证不会和小风有男女之情?”祈雨的语气在田木娇死不承认的反抗下忽然犀利起来。   田木娇心急如焚,黄瓜汁的吸管口早就已经被她嚼烂。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现在就和祈雨搞僵,还谈什么以后?   她终于深呼吸一口,理清了思路,抬起头来认真道:“阿姨,我并没有撒谎。我和祈风一,从高中时期就相识,并且相爱。后来他放弃了我,如今又回来了,并且住在我家对面和我成了邻居。我并没有说过什么要嫁给他,也没有和他在一起。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历久弥新。所以我并不能保证以后我们不会在一起。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喜欢我,如果我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或者有哪里让您不满意,我愿意改变,也请您相信我会成长。”   祈雨始终淡淡得看着她,目光里掠过太多情绪,有讶异、不忍、叹惋、最后却化成一丝决然。   那一丝决然,与祈风一当初拂袖而去的时候,如出一辙。   “我不会同意的。”她说,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感情,我绝不会让小风和你在一起,田小姐,请你为了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一下。如果你不愿意卷入永无宁日的婆媳纷争,也不愿意让小风活在两难的地狱里,请你离开他。”   说完,她优雅得站起身来,在桌面上留下两张鲜红色的人民币,头也不回得离开了餐厅。   田木娇坐在原地完全无力动弹。   祈雨仿佛看透了她是怎样的人,她的话轻而易举得向着她心底的软肋一剑刺下。   对,她最怕的就是奋力厮守的感情得不到安寝,最恐惧的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将曾经的温暖消磨殆尽。   她都说对了。   祈风一回到家里,祈雨不在,乔远心看上去似乎有些吃惊。   "哟,小风回来了啊。"   祈风一淡淡应了一声:"嗯,如姿呢?"   "在房里。"   祈风一眉间闪过一丝疑惑,敲了敲她的房门。   "进来。"   乔如姿安静得坐在房里,窗帘紧闭,桌面上的台灯被压得很低,灯光昏黄。   她正在画画,画笔和颜料散了一地。   画板上用浓重的油墨勾勒出模糊抽象的画面,祈风一勉强能分辨出那是一幅举家三口在外郊游的图画,意境却并不快乐。   画面上的草是金黄色的,天空是灰的,太阳被遮蔽在云层里显得毫不起眼。   那一家三口,孩子蹲在地上,母亲背对着孩子掩面,而父亲只有一个朦胧的背影,离他们很远。   因为所有的轮廓都很抽象,祈风一也只是凭着多年对她的画作的理解才猜到了这些。   "医生说你应该画一些快乐的回忆。"祈风一在乔如姿身后,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心疼。   "我本来是想画我们三个在一起其乐融融,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画着画着,还是变成了这样。"乔如姿扔下画笔,刷得一下将画纸从画架上撕了下来,毫不吝惜得揉成一团。   "你状态不好?"祈风一问。   "嗯?"乔如姿抬起头,目光不再精锐,药物虽然能控制她的胡思乱想,却让她始终精神萎靡,目光黯然。   "我的状态,不一直是这样么。"她扬了扬嘴角,"还算平稳吧。你怎么回来了?"   "妈说让我回来看看你。"祈风一在乔如姿身边坐下,"怎么了?药物让你很难受么?"   "没有啊。我很好。"   祈风一突然不敢说话,乔如姿的阴晴不定他是见识过的。现在这个状态,他也无从判断会不会有什么话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经。   倒是乔如姿先开口了:"你和她,还好吗?"   祈风一抬起头,小心得观察着她的表情,良久才谨慎得点头:"好。"   "我觉得,祈雨去找她了。"她忽然说。   祈风一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你听到了什么?"   "前两天,家里可因为这事不太平呢。她都知道了。"乔如姿淡淡道。   祈风一立刻发现祈雨让他回家并不是因为乔如姿,其中有诈!   乔如姿见他不言语,幽幽得叹了口气:"其实,你才是病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一个激灵起身就要走,却接到祈雨来电。   祈雨离开餐馆后径直朝地下车库走去,顺便给祈风一打了个电话:"你在家等我。"      ☆、第二十二章 你对我妈说了什么?      祈雨回到家的时候,一改面对田木娇时表现出的雍容华贵又和蔼可亲的气场,整个人冷得像冰雪女王。   "跟我进房间。"她简单得像是下令。   祈风一乖乖得言听计从。   一进房间,祈雨撒气似的把她名贵的手包往床上一摔,语调严厉:"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祈风一站在进门后三步距离的位置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双手紧紧攥着,反复啃咬着下唇,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说话啊!"   祈风一用力咬了咬下唇,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似的,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祈雨的双眼:"妈,我爱田木娇!我要和她在一起!"   祈雨愣了一秒,似乎从未料到这个由她独自拉扯大,向来懂事孝顺的儿子会有反抗的一天!   她一下子像被引爆的炸药一般惊叫起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的喉咙本属于低沉的女中音,每每这样瞬间拔高,总难免有些破音,这让她的语气听上去声嘶力竭,更显得祈风一大逆不道。   祈风一看着母亲圆睁的怒目渐渐湿润,心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泻了一半。   "妈,你别这样行么?田木娇是无辜的。"   "她是无辜的,我就不无辜么?她的爸爸就是个骗子!诈骗犯!人贩子!是她让我们母子两个落魄成这样,他骗了我!小时候那些潦倒的日子你都忘了吗?你这一辈子所有的痛苦,都拜他所赐!他教出的女儿能是好人吗?"   "妈!李国强不是她亲生父亲,甚至她妈妈也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不知道?她妈妈当年或许是不知道,可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知道吗,前两天她还给我打电话,她和温婉仪一人一通电话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教出了好儿子去勾引她女儿,问我是不是看上了他们的家产!呵,笑话!她们怎么骂我你听见了吗?骂我是贱人,□□......"   "够了!"祈风一上前两步扶着祈雨坐下,"妈,别说了。她们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和梅风华的女儿纠缠在一起?在我发现她的身份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她们家,包括林心奇那个家,我们和那两家人势不两立!就是他们把我们害成这样!我安排你出国六年,六年还不够你放下这段错误的感情吗?"   祈风一心底被爱掩埋的那一丝恨意,在祈雨的声声泣诉下逐渐苏醒。   是啊,他应该是恨她的。   可是,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全心全意得去恨一个自己深爱的人?   "小风,你当年不是答应我了吗?答应我与那两家人离得远远的,再也不会有交集。你明明答应我的!一定是她勾引你是吗?他们见我们家财力雄厚起来,又抛出女儿作为诱饵想要再分一杯羹?他们想的美!"   "不,不是的!"祈风一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一边是委屈了大半辈子的母亲,一边是他深爱的人。   两边他都一样心疼,也都一样无辜。   他的手紧紧攥着祈雨的手,心里的战火越烧越旺。   他很想替田木娇辩白,可当他听说她的家人又一次对祈雨出口羞辱,他的心便忿忿难平。   祈雨哭干了泪,仰着梨花带雨的脸。   "你还记得吗,在你七岁的时候,我抱着你看电视,是婆媳矛盾的电视剧。当时我问你,如果以后你喜欢的人妈妈不喜欢怎么办,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当然记得。"祈风一痛苦得闭上眼睛,"我说:'妈妈不喜欢的人,我绝对不会喜欢。'"   这段对话发生过无数次,从他七岁时无意间说出那句童真蜜语后,祈雨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求他重复一遍,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女人疯狂得追求承诺。听到了还不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   一直到祈风一情窦初开的岁月,那段对话变得更加频繁,他几乎每天都要重复一遍。   逐渐懂事之后,开始有了男人应该守护女人的概念,他开始理解祈雨作为一个孤立无援的单身母亲,对一切充满怀疑、充满不安全感。   她需要汲取身边所有的能量来安抚自己的心。   而在那段时间,祈风一,这个导致她困苦一生的儿子,却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本以为她嫁人之后这样的状况会好些,其实也的确好了一阵。   乔远心与祈雨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恩爱有加相敬如宾,对她偶尔的小性子也宽容的很。   他比她大了十岁,在他眼里,她永远是娇羞而美好的小姑娘。   直到高三那年,乔如姿的作弄愈演愈烈,祈雨从一片纷乱的争执中得知了田木娇这号人。   作为母亲,关心一下儿子的女友无可厚非。   祈风一也并不避嫌,谁知祈雨从照片里看到了林心奇之后却大吃一惊。   事态开始变得错综复杂。   她不得不道出祈风一真正的身世之谜,并且强迫祈风一答应与田木娇分手,再也不与那一群人有半分牵扯。   祈风一不止一次得想,如果他与田木娇真的两两相忘,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偏偏天意弄人。   或许是父辈曾经犯下的错,自以为瞒天过海,报应却落在了下一代头上。   祈雨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拍了拍祈风一的手背,一脸心满意足的温存:"小风,妈妈相信你。"   祈风一突然觉得悲哀,无论是他、乔如姿、还是田木娇,他们在扭曲的错误里成长,一样的可怜。   他又挣扎着开口想要做最后的努力,祈求的语调里几乎呆着哭腔:"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我并没有选择一个会与婆婆作对的人啊。妈妈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她?"   祈雨的脸倏得冷了下来:"你知道,她今天对我说了什么?"   "什么?"祈风一见到她迅速翻红的眼眶,心里跟着紧张起来。   而在这句话之后,祈雨只是暗暗饮泣不再言语。   这像极了记忆里那段阴云蔽日的童年,每每在电视或者杂志上看到对祈雨的诋毁和谩骂,她总是这样弓着身子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抽噎,看得让人心疼。   祈风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疼过之后怒意昭然。   田木娇如今的口舌他是领教过的,如果祈雨真的说了什么话触及她的底线,她也极有可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反唇相讥。   看祈雨这委屈的模样,他真的无法想象她们见面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田木娇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家里,开灯,叫外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她想要排空大脑。   祈雨的那几句话犹如挥之不去的魔咒,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期许轰得粉碎。   她扬起嘴角冷笑一声,这样的感觉,不是早就驾轻就熟了吗?   被妈妈嫌弃的时候,祈风一离开的时候,田生露出本性的时候。   事实早已证明,老天并不打算给她什么好日子过,她又何苦非要勉强?   无人问津的成长,摁灭了她索求的能力,也斩断了她所有的贪念。   以至于她在怀揣希望的时候格外谨慎小心,关于命运抛出的诱饵,她时常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一次次被诱惑,一次次举高又抛下。   她又自嘲得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一次她已经学聪明了,她没有答应祈风一复合的要求,正是在为这大难临头做准备。   她做好了准备,可还是中招了。   命运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她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外卖,将零钱抓在手里直接打开了门。   门口却是祈风一,满脸寒意。   田木娇正不知如何开口,仿佛将要说的话一旦开了头,便是终结。   祈风一却毫不犹豫得张开了嘴:"你对我妈说了什么?"   再明显不过的质问,他的目光冰冷森然,那里头没有担忧、没有抱歉、没有心疼。   "什么?"田木娇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为什么被质问的是她?   "我问你对我妈说了什么?!她说到你的时候为什么哭了?你是不是拿那些糟心的陈年旧事刺激她了?"   祈风一单手撑着门框,仿佛若不是这样,就不能控制自己恨不得出拳的手。   他眼底的森冷随着自己的猜测瞬间燃成怒火,冰火交融滋滋作响,几乎要将田木娇的心焚成灰烬。   他们维持滑稽的姿势对视良久,直到送外卖的真的来了。   田木娇立刻恢复常态:"噢,鱼香肉丝,这里!"她将钱递了过去。   外卖小哥临走前疑惑得回头瞟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田木娇难受得不行——她又被人看到了异常的状态!   "进来说吧。"她试图扯动祈风一的手臂。   祈风一却像着了魔一般岿然不动,那条手臂紧紧绷着以至于所有的肌肉线条凹凸分明。   "你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你说了无礼的话,我要你去道歉!"   "无礼?"   田木娇不可置信得退了一步,嘴角一分一分上扬,摆成她标志性的,置身事外的笑容。   "祈风一,在你心里,我是目无尊长的人么?我是蛮不讲理戳人心窝子的人么?"   她又退一步:"我需要吃饭和工作。我不像你们游手好闲也丰衣足食。"   "还有,大明星的乖儿子,我请求你,从今以后,再也,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狠狠关上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让门发出这样,大到可能引起楼上楼下猜测发生了什么事的响声。      ☆、第二十三章 一再错过      祈风一在砰的一声摔门过后,终于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   千辛万苦回到这里,只为了对她大发雷霆?   他的手举在半空对着那扇门,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即便她愿意开门,这样的状态下又要针锋相对么?   她说了什么?   再也,不见?   田木娇打开饭盒开始吃饭。   晚饭时的黄瓜汁在胃里翻搅,勾引着她的胃酸。   她饥肠辘辘。   很快她整张嘴被塞得满满的,饭粒黏满了嘴唇,汤汁顺着嘴角流下。   她还是一勺一勺得继续往嘴里送。   仿佛这样就能填满她空洞的心。   也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她的泪。   可是不行。   她终于停下了动作抽噎起来,满嘴的饭停留在口齿间,咽不下也吐不掉,还有让她窒息的危险。   像极了他们的爱情。   其实她哪里来的胃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果远离怪圈的方法只有一个,忘记祈风一。   那么,确是她活该受折磨。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生祈风一的气。   祈雨含辛茹苦得将他养大,顶着全世界的压力,那份母爱感天动地,连她都为之动容。   她忍受着田生的予取予求,仅仅出自于一支糖人的恩惠。   所以祈风一对她的母亲,再多维护,即便唯命是从都无可厚非。   她从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爱的人变成恶名昭着的不孝子。   所以她才被恐惧扼紧了喉咙。   祈雨表明了态度,绝不会接受她。   这是一个拦断了她和祈风一之间所有可能的死结。   她彻夜未眠。   第二天的妆容花了她很久的时间,因为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让她怕极了旁人的猜测。   祸不单行真是一个高明的成语,真理一样的存在。   就在她到达公司之后,听到另一个噩耗:那个项目的竞标,最终败给了舍里馨尔创意设计公司。   田木娇就职的同舟设计院原本是国企,算得上全国的龙头老大。即便经过转资重组,依然名声在外。   设计院实力雄厚、广纳英豪、人才济济。再加上过硬的背景。   一直以来,像这样过十亿的大项目,只要它志在必得,从未失手。   如今却败在一家入驻国内才两年的外企手上。   这简直是公司上下的奇耻大辱。   所有人都一脸沉痛,工作气氛凝重得让人战栗。   设计院承袭了国企的风气,发生这样重大的失利,开始要求各部门深刻检讨,提出整改方案。   全公司的检讨会定在下周一。介时每个部门的总监都要上台讲话。   一片大难临头的萧索之象。   汤蒙泽从总监办公室回来,一言不发得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他需要自省。   田木娇有些后悔早上精心的装扮,因为没有人有心情观察她的状态。   死气沉沉的氛围一直延续到了一天的尾声,下班了,没有一个人敢走。   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同被留校的高中生,无所事事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直到汤蒙泽走了出来:“下班了。都走吧。”   他简单道。   同事们这才三三两两得开始整理东西。   胡茉又一次拍了拍田木娇的肩:“一起走吗?”   田木娇想了想,答应。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才十一月初,已经寒风料峭。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一整天,让原本湿冷的南方气候推上阴冷的巅峰。   田木娇将围巾裹紧一些打开伞,对胡茉道:"一起撑吧?"   胡茉躲到她的伞下。   公司楼下虽然是一条宽敞的主干道,下班高峰却堵得犹如停车场,尤其是雨天,更是水泄不通。   而公司大楼门口有一条专用的车用过道,给出租车或者接送车辆暂时停靠。   这会儿,这条道上也是满满当当。   田木娇和胡茉被一连串的车灯迷了眼,两人紧挨着弓起身子看着地面,快速朝地铁站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有一束目光始终在她身后追随,它清冷而忧伤,更胜过这个下雨的冬夜。   祈风一目送她走远之后,驱车离开了车用过道。   今夜,他们公司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没有去。   从明天起他将正式投入刚中标的第三区大型商业广场的细化工作。   这是一项硕大的工程,上头却希望过了春节就开始动工。   这将让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却也是他们一举成名的大好机会。   祈雨要他这个周末回家,他难以推脱。   也就是说他可能很久都没有机会与田木娇好好说话。   她的绝交宣言犹在耳边。   他已经思念成狂。   原本以为就这么安静得早安晚安,没有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胜过朝朝暮暮你侬我侬。   谁知才刚开始,风雨已至。   田木娇坐地铁,比堵在路上的祈风一早到很久。   她瞥了一眼他的房门,猫眼没有透光。   她想了想,摸出一块钱硬币摆在防盗门的把手上方。   她愣愣得看着它,心里酸涩得像被塞了柠檬。   她不想承认,而事实却是她一整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她下班的时候,到家的时候,多希望他如同之前那样冷不丁出现在面前。   可惜没有。   只有她才清楚早上那番打扮到底是为了谁。   不是为悦己者容,而是倔强得演着云淡风轻。   她演得那么累,有谁在看?   她走进自己的公寓,连灯都懒的打开,脱了外套一下子仰躺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   人都是很贱的,她想。   那六年间,她每日每夜都在祈祷能再见他一面。   他真的回来了,她却拿着过往的伤痛当令箭。   他翻开伤口向她示爱,她便又飘飘然起来。   再也不见,说得响天彻地。   可不见了,她左顾右盼寻找他的身影。   不见了,一切都索然无味。   有一刻她以为绕了这么大一圈终究会圆满。   现在才知道哪来什么一大圈,他们只是仓促得画满了一个句号。   不是已经想明白,不要这样天地不容的爱情么?   那一块钱的戏码又算什么?   挑逗么?   她苦笑。   也许,她只是不希望他也这么快就想明白。   她只是希望,当他见到它的时候,会再主动敲开她的门。   祈风一到公寓的时候,习惯性得看了看田木娇的房门。   猫眼没有透光。   这样的时候,即便她在家也不会愿意开门。   他心灰意冷得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推开的时候,听到了硬币掉在地上的声响。   叮咚。   他垂眸,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一定是掏钥匙的时候掉出来的吧。   捡起,关门。   田木娇还不知道,他给她买的城堡式的储蓄罐底下加了LED灯珠,炫彩梦幻的微光将水晶打得通透,而沉在底下的28枚钱币,微渺而努力得将光线反射,如同点点星光。   他没有开灯,目光停留在那朵彩色光圈里始终难以移开。   这就像她一样,不曾明亮夺目,却安静得悄悄盛放。   他本想在投满30枚钱币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还会再有下一枚么?   他下意识捏了捏自己刚捡起来的硬币,举起手想要投进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不是她亲手给的,哪有资格拼凑他们的梦想?   田木娇等到心灰意冷,没有等来他的敲门声。手机里也没有任何信息。   想到明天又将沉闷得如同一场追悼会,她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卷了被子合衣睡去。   睡着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确定信号和Wi-Fi一切正常,仍旧没有任何来自于他的消息之后,忿忿得关上了手机。   祈风一独自喝着酒,坐在飘窗里漠然得看着窗外。路灯远远得立成一排,仿佛一列孤军奋战的军队,英勇无比又自不量力得与这黑蒙天地抗衡。   他觉得自己也是那样,永远的孤军奋战。   酒意带着哀伤席卷而来,也为他注入了一些勇气,他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得给田木娇打电话。   对方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由自主得一抖。   "木娇,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曲解你。"   "你能原谅我吗?"   "无论我的妈妈怎么说怎么想,在我决定回来的时候,早已表明了立场。"   "田木娇,我爱你,我娶定你了!"   他的雨声逐渐哽咽起来:"不要离开我好吗?再也不要说,再也不见这样的话好吗?"   "我们之间虽然只隔着两扇门,可我觉得好像永远都够不到你。"   "木娇,我和你一样面对重重障碍,一个人坚持到现在,我也会害怕。"   "你可以给我一点鼓励吗?"   "嫁给我,好吗?"   而电话那头无论他如何肝肠寸断,始终生冷得重复着一句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祈风一没有想到,原本以为会忙碌到焦头烂额的一天,竟然被电视台给搅了。   由于新开发的第三区商业广场计划有一部分属于市政工程,舍里馨尔创意设计公司此次一举夺魁,引起了广泛关注。   公开招标有了结果,按理也是该在地方新闻里宣告一下。   导播挑选了一些人出境,祈风一作为新晋海外特派员工,青年才俊,颜值又高,自然也在列。   他看着手里的讲稿有些无奈,昨晚庆功宴上老板已经得知了要接受采访的消息,除了顶着宿醉脸、神色憔悴迷茫的他,所有人都有所准备。   这一整天,到哪里都可以遇到举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由于这一次的创意他们取胜的关键是新颖欢跃的角度,这给他们公司贴上了第一个标签。   一开始所有的采访都郑重其事,到最后竟全体欢脱起来。   祈风一原本以为谨慎得背完讲稿就大功告成,谁知又被拖到摄像机前给了大大的特写。   他自认为形象不修边幅,再加上这份创意在投标之前他并没有出多少力。   这让他尴尬至极,暗暗决定最近都不会再碰电视。      ☆、第二十四章 一定要见面      采访结束以后,公司领导请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起吃饭。   同事们也都早早得就下了班。   祈风一突然觉得,这意外的准时下班,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今天,必须,见到她!   田木娇毫无悬念得又度过死气沉沉的一天。   公司上下都无精打采,所有人都在低头认罪。   其实即便没有检讨会,也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日以继夜的加班劳作就这么付之一炬。一并覆水东流的还有年终奖。   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谁说工作不会辜负你的辛苦?   “田木娇,进来一下。”汤蒙泽走出办公室简短道。   田木娇顶着四处射来的奇异目光走进办公室:“汤主管。”   “坐。”汤蒙泽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座位。   田木娇有些局促得坐下。   “感觉怎么样?”   “什么?”   “我注意了一下,只有你一个人仔细研究了公司发到你们每个人手上的,舍里馨尔中标的创意图纸。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新颖、简约、充满人性化。”   汤蒙泽点了点头:“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样?”   “也许因为是外企,理念不同吧。”   “我们设计院年年安排出国培训,有留洋背景的员工也比比皆是。到底是什么限制了我们的思维?”汤蒙泽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明显的不以为然。   田木娇不知道他这些话用意何在,只好扁了扁嘴不敢回话。   汤蒙泽见她负荆请罪的模样,轻松一笑:“别紧张,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闷得慌。”   田木娇松了口气,才敞开心扉:“嗯,也许,是企业文化和制度不同。”   “就是这样!”他泄愤似的将手里厚厚的演讲稿往桌上一扔,“什么检讨会!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看一下别人的优势在哪里。”   田木娇抬起头,费解得看着汤蒙泽。他这是在下属面前抱怨公司领导的决策?   看来即便年到三十,也会有任性狂妄的时候。   她扬了扬嘴角:“我只知道,改变环境那么难,不如用心改变自己。”   汤蒙泽目光一滞,轻柔得投向她。有些情绪在其中忽而凝聚忽而散开,最终瞥开视线的时候,深沉的眸子里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叹惋。   他往玻璃办公室外头扫了一眼:“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一个个只哭丧着脸就以为尽忠尽责了。不像你,还知道研究一下别人的图纸。”   他明显的褒奖让田木娇受之有愧,她脸上一热低下了头。   只有她心里清楚,她会悉心钻研,并不仅仅出于学习和讨教。   最重要的是,那是祈风一的公司。   汤蒙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了然一笑:“下班了,走吧。”   两人一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所有人顿时收回目光,埋头做出忙碌的样子。   办公室的百叶窗并没有闭合,两人谈话时忽而凝重忽而失笑的状态一目了然。   田木娇埋头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用想也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幕小剧本。   谭小西的目光始终追随在她后头,带着一丝恨之入骨的意味。这让她如锋芒在背。   汤蒙泽收拾好了东西,恰好与田木娇一道下班。   真的只是凑巧而已。   这个时间的电梯很挤,人与人近得能感觉到颈脖后头吹来热乎乎的鼻息。   没有人说话,这感觉非常难受。   一走出电梯,田木娇暗自大口喘息了几下。   “你不舒服?”汤蒙泽紧随其后。   “没有。”田木娇涨红着脸。   汤蒙泽的目光透出一丝忧心:“我送你吧。”   “真的没事。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呼吸吹到别人脖子里。”   “所以你屏气了?”   田木娇点头。   汤蒙泽哑然失笑,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你的小怪癖还真多。”   “嗯?还有什么?”   汤蒙泽转了目光,向前平视边走边说:“别人对你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神会落在别人的嘴唇上。你吃鱼的时候从不直接啃,会用筷子剃下鱼肉放进嘴里。你要是病了,绝不在人前擤鼻涕,咳嗽也悄悄的能避则避。如果你不快乐,妆容反而会浓一些。如果你参与聊天,绝不涉及家事,别人一旦提起,你就立刻避开甚至退出谈话。”   汤蒙泽在公司门前停下,来往的车灯落在他的脸上,打出明显的光影,光影间又烘托了一丝落寞。   “我本以为总有一天我会知道那是为什么,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平静、从容、纯粹得毫无杂质,却如同一股有力的温泉涌进田木娇心里,一圈一圈将其环绕。   还以为无人问津,原来备受关注。   她为此感到温暖,却又受宠若惊。   “汤主管……”田木娇低下头。   “我明白。”汤蒙泽笑着打断,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什么都不用说。忠于你心底多年不灭的感情吧。”   他心底还藏着另一句话未曾说出——或许你看腻了旧风景,才会放眼新世界,我愿意等。   祈风一原本想避人耳目,等田木娇出来悄悄开车跟远了才叫住她。   可她居然和汤蒙泽一起并肩走了出来,两人停在公司门口不知道说什么,他还摸了她的头!   这样暧昧的举动落在他眼里,简直是投进了一枚炸弹!   “你们在做什么?”他几乎是冲到那两人面前,颓靡和暴躁掺杂在一起,更显出身心俱疲的紊乱状态。   田木娇一见他,心里乱成一团,兴奋、紧张、又有淡淡的违拗:“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四处张望,只怕被人认出他来。   由于他跑了出来,停在车道上的车挡住了别人的去路,顿时喇叭声响成一片。   祈风一充满敌意得瞥了汤蒙泽一眼,抓起田木娇的手:“跟我走!”   田木娇又坐上了他的车。   内心竟有淡淡的喜悦,又不免为这样的喜悦而羞愧。   主干道依然堵得让人心烦意乱,也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祈风一恼怒得紧握方向盘,两眼几乎要射出火来。   前车动了,右边车道的车却突然变道试图横插过来。   祈风一想也不想,一脚踩下油门,反光镜堪堪蹭着别人的车头而过,一下子被撞折了角度。   幸好,那角度本来就是活络的。   祈风一暗暗骂了一句脏话。   田木娇打开车窗将反光镜推好。冰冷的空气一股脑涌了进来。   她想关窗,却听见他说:“开着。”   他开车的时候目不斜视,满腔的恼怒在一次次油门和刹车间彰显无遗。   田木娇抓紧了车顶的把手,手冻得冰凉却不敢开口让他分心。   无论祈风一如何左右变道,车行依旧缓慢。二十分钟过去,仿佛才开了一公里。   他终于放弃,将脚乖乖得放在刹车上,在中间的车道随车慢行。   “说点什么吧。”他重重吐了口气,关上窗打开了音乐。   田木娇斟酌良久,直到她清楚再不开口祈风一又要暴怒才怯怯出声:“我和汤主管只是正好一起下班,一起坐电梯到门口而已。你不要误会。”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胆战心惊什么,又有什么需要解释。   祈风一的心似乎平静了些,又吐了一口气才道:“对不起。”   “嗯。没关系。”   “我是说那天……”   “我知道。”   “那么,你准备向我道歉吗?”   “我?”田木娇心里一凉,“如果我告诉你,我在你妈妈面前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你会相信我吗?”   “我不是说那个。”   “那是什么?”   祈风一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犹疑不定,心底的伤感一泻而出。   “你说的,那句气话。”他连重复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田木娇了然。   因为他的出现,她心底的郁郁在一瞬间一扫而空。这是事实。   可他们无法再有任何进展,也是事实。   “对不起。”她说,“我们,做朋友吧。”   又是一脚急刹车,惊得后车又闪大灯又按喇叭。   “你到底什么意思?”祈风一倔强得踩着刹车,不管前车移动了多少距离,又有多少车变道插在前头。   田木娇无奈得撇了撇嘴:“回去说好吗,你这样开车很危险。”   “现在说!”   气氛迅速僵化。   田木娇终于吸了吸鼻子开口:“祈风一,我,忘不掉你。你爱我,我很高兴。可是……”   “说什么可是?”祈风一打断,重新专注得开车,“够了,回去再说吧。”   他此刻的心情却一下子松懈了下来,表情也渐渐舒展。   她说忘不掉他,的确是够了。   他知道“可是”的内容是什么,不是不想让她说出口。   只是,如果现在不是在开车,不是困在这该死的高架上。   刚才那一刻,他就应该狠狠得吻下去。   一路沉默,田木娇却能感受到祈风一的心情明朗了许多,车内凝结了半晌的空气也才疏散开似的。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想:的确是需要好好谈一谈,即便要判爱死刑,也不该先斩后奏不明不白。   到了门口的时候,田木娇回头刚要开口,却被他的吻堵住。   这是他回来以后,他们的第二次接吻。   每一次都这么突然,让人毫无准备却惊心动魄。   与上次不同。   上一次像是挚爱重逢的问候,他的吻里满是思念,以及将她手到擒来的笃定。   而这一次,却像是压上了最后的筹码,透出他心底慌不择路的恐惧。   他的拥抱很紧,像是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的吻很用力,像是要吸干她的灵魂。   而这一切,却让她心悦臣服。      ☆、第二十五章 好邻居 好朋友      城堡储蓄罐流光溢彩,田木娇看淂目瞪口呆,直到溢出泪来。   她什么都没有说,拿出一块钱硬币轻轻放了进去。   硬币落在硬币上,发出“嚓”的一声。   “喜欢吗?”祈风一从她身后轻轻将她拥住。   “嗯。现在有几枚了?”   “29。”   “不是应该30了吗?”   祈风一用力一收手臂,闷闷道:“你昨天没有还钱。”   “谁说没有?”田木娇转身,诧异道:“我放在门把手上了,不会被人拿走了吧!”   “那是你放的?”祈风一显得比她更惊讶。   “不然还有谁?”   祈风一低下头,忽然嗤嗤得笑出声来。   “我没有注意,落在地上才发现,还以为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他的手臂又圈紧一些:“木娇,我们两个,都是笨蛋。”   “其实从昨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田木娇叹了口气。   “我现在知道了。不然你也不会把硬币摆在门把手上。”   “可你没有来。”   “我的车就停在你公司楼下,我是看着你和胡茉一起走的。”   田木娇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我们两个,真的都是笨蛋。”   “开灯吧,你这里有什么,我来做饭。”她说。   “除了酒什么都没有。”   “那只好叫外卖了。”田木娇拿起手机,很快又放下,丧气道:“我只有那一家的外卖电话,可我再也不想叫他们家的饭了。”   “为什么?不好吃?”   “前天你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被人看到了,如果现在又看到我在你家叫外卖,我们会人编成八百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永世传颂!”   “噗……”祈风一笑出声来:“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从网上叫吧。”   他打开电脑,桌面依然是他们当年的合照,傻傻两个人,笑得多甜。   田木娇的脑袋枕在他的肩上不声不响。   这片刻的静好,仿佛能将灵魂都融化进去。   结果是两个人的晚餐只能吃汉堡包!   “吃这个,会胖。”田木娇说着,嘴里却塞得满满的。   “好,一起胖。”祈风一也咬了一大口。   “薯条你吃,你多胖一点。”   “番茄酱你吃,这不长肉。”   “……”   两人一番闹腾,已经不早了。   祈风一顺理成章道:“去对门那套衣服,今晚住我这吧。”   田木娇大吃一惊,羞愤难当:“怎么可能!我要回去了!”   她的手臂被一把抓住,拽回了温暖的怀抱:“跑什么,这里有两个房间。如果搬过来住,你可以省一笔房租,考虑一下?”   “我……“田木娇知道他用意何在,而她还是咬了咬牙:“不行!”   祈风一的手臂轻轻抖了一下,语气柔和得近乎讨好:“呃,我是说……以后……等你租约到期之后……”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有那么久的以后。”田木娇叹了口气,轻轻回抱住他:“祈风一,这些话我只会对你说一次,请你记住。”   “我田木娇,此生,永远爱你。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想要嫁给你,为你做饭洗衣、和你一起孝顺长辈、承欢膝下、携手到老。直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我还要你为我遮风挡雨。”   祈风一浑身一震,拥住她的手臂仿佛用尽浑身力气。   “我也是。”他的语声沙哑。   “我还没有说完。”田木娇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道,“可是,你知道那不可能。我们没有任何机会在亲人的祝福下携手步入婚礼。祈风一,我们在一起,会把彼此的未来,以及可能拥有的更广阔的天地都毁了。”   “你的妈妈不允许我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听话。我们都在不健全的家庭里长大,我们明白那样的痛苦。痛苦不应该代代相传,就由我们来终结吧。”   “我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看着你得到幸福。你未来的婚礼一定要邀请我参加,我会给你最美的祝福。”   “祈风一,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请你放开我,让我走。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句点,我不想哭着告别。但是明天会有新的开始,我们是好朋友,好邻居,我们的世界会因此而豁然开朗。”   “最后一句话是,无论未来我会遇到什么,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祈风一的手一分一分落下,像是经历着生与死的挣扎。   田木娇低着头,慢慢退出他的怀抱,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祈风一的手突然收紧,恋恋不舍得挂着她的手指。   田木娇握拳,将他的手指握在手里,又一指一指推出掌心。   她又逃跑了。   祈风一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一分分凉透。   她从不曾勇敢,任何一点阻碍都能让她退避三舍。   她畏惧之下做出的决定,也从不考虑他的感受。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落荒而逃。   田木娇没有食言,第二天一大早,她带着灿烂的笑容敲响了祈风一的门。   “好邻居,我给你带早餐了!”   祈风一顶着一头乱发,惺忪睡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在她的笑容里不知所措。   良久,他接过早餐,只是“噢”了一声,又关上了门。   田木娇第一次被他关在门外,心里还是隔了一下。   他这是在生气,她知道。   可是他不明白,这是她能给自己找到的唯一能见面,却又不背负骂名的出路。   直到她出门上班,祈风一也没有再把门打开。   受着检讨会的压力,大好的周末也没有任何欢愉的气氛。   所有人匆匆告别,匆匆下班。   祈风一整个周末都没有出现,不知是不在家还是不出门。   了无生机的周末,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林心奇为田木娇定制的礼服终于做成了,她亲自送了过来。   礼服的确美得惊艳。一字肩的领口镶着整排璀璨的紫水晶,与裙摆的蕾丝拼接处镶嵌的白水晶遥相呼应。   田木娇穿上的时候,林心奇啧啧称赞:"我做的衣服,就是不同凡响!你也很棒,这么冷的天,也不见你节食,居然还瘦了一点,怎么做到的?"   田木娇在镜子里照了照,的确是瘦了一些,面色却暗沉无光,若说还有一点美感,也真是人靠衣装。   "大概是愁的吧。"她幽幽叹道。   "愁什么?"林心奇兴致勃勃,"你和祈风一还在一起吗?"   "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呃,不是字面意思。"林心奇瞥了她一眼,"你妈有没有找你?"   田木娇摇了摇头苦笑:"他妈倒是来找我了。"   "祈雨?!"林心奇瞪大的双眼几乎散出光来。   田木娇哭笑不得得将那些糟心事一股脑说了出来,罢了她换下衣服,如同失去魔力的灰姑娘瞬间被打回原形,唉声叹气。   林心奇有些心疼得拍了拍她的背:"其实,只要祈风一够坚定,他妈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田木娇还是苦笑:"你这个一帆风顺的公主当然不能理解。我已经过了看童话的年纪,再不想顶着反对的声音去爱。"   林心奇若有所思得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我爸妈在房里的对话,说什么'毕竟当年时我们对不起她。要不要再给她一笔钱'之类的,你说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会不会是祈雨?"   "你爸妈如果对不起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林心奇皱着眉头思索半天,突然抓起田木娇的手,目光虔诚而严肃:"木娇,如果你为了你的终生幸福要和我绝交,我可以接受!但是,你一定要坚持到当完伴娘的那一天!"   田木娇哧得一笑:"你还来劲了。新娘子快回去吧,忙完了早点休息,别为了我的事心烦。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林心奇紧张得冲到镜子前:"有吗?我真要走了,还有伴郎礼服要送。"   她张开双臂与田木娇拥抱:"娇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永远支持你。"   送走林心奇,屋内瞬间又回到寂静。   田木娇百无聊赖得躺倒在床上,忍不住给祈风一发微信:"你在哪里?"   发出去后又立刻撤回了。   只是好朋友而已,凭什么追问行踪?   祈风一的手机提灯闪了一下,他立刻点开,却只见到田木娇撤回信息的提示。   "你说了什么?"   发出后也立刻后悔得撤回了。   他必须坚定得表明立场,绝对,不做她的"好朋友"!   乔如姿见他眼中的神采稍纵即逝,忍不住问:"是她?"   祈风一点了点头,继续陪她画画。   "你一回来就待在我的房里,是不是在躲祈雨?"   祈风一愣了愣,压在心里的烦闷突然急需要一个出口。   "如姿,我们是朋友吗?"他说。   "算是吧。"乔如姿笑的有些尴尬,"如果你不恨我的话。"   祈风一苦笑着叹气:"我曾经恨你入骨。不过到头来,竟然也只有你可以陪我说说话了。"   经过心理治疗,按时服药的乔如姿显得温婉平静,唯一无法忽略的是她眼神里的薄薄晦涩。   像是蒙了灰的玻璃,将强光稀释,却也始终不够通透。   祈风一时常回想生病之前的乔如姿,虽然盛气凌人玩世尖锐,却也是源于破碎的家庭。   再久远一些,她应该也是一个聪慧可人的姑娘,她的一生原本可以很美好,可以漂亮干练得活着。   她的痛苦是祈雨给的,而祈雨的痛苦,又是谁给的?   他当然知道。   乔如姿安静得等着祈风一回过神来,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想说什么,说说吧。药物让我的记性很差,也许明天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十六章 走投无路      星期一,又是一个阴沉的雨天。   雨水打在身上,与寒风狼狈为奸,几乎可以将人冰镇起来。   因为检讨会当头,设计院上下的职工几乎全部提前一个小时到岗,像是等待最后的宣判。   田木娇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一大半。   二十来个人,围城几个小圈,不知在讨论什么,热烈得很。   田木娇轻咳一声:"大家早。"   语声顿止,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办公室霎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目光齐刷刷得射中田木娇的脸,有些持续端详,有些迅速撇开,还有些甚至带着鄙夷。   胡茉眼珠子转了转,迅速拉着田木娇走到办公室外,面色凝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什么?"   "你是不是认识舍利馨尔的祈风一?"   田木娇一惊:"怎么了?"   "你真的认识?!那你有没有泄露我们的内部创意?"   "你们听说什么了?"田木娇警觉起来。   "上周四下班后他在公司门口和你拉拉扯扯,很多人都看见了!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田木娇点了点头:"嗯。你们怎么知道他是舍利馨尔的?"   "你星期五晚上没看电视?他上新闻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男朋友是我们竞争对手公司的设计师!"   田木娇震惊了,不详的预感在心里喧嚣。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谭小西见到她进门的时候,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一定不会放弃这个作梗的机会!   果不其然,死气沉沉的检讨会之后,总经理死沉着脸:“前天我收到匿名邮件,指证这一次公司失利,极有可能是因为个别人泄露了策划方案,对此我们会做进一步调查。”   全场哗然,不少知情人齐刷刷搜索着田木娇的身影。   田木娇整颗心一沉,真的来了!   总经理沉默片刻道:“管道设计部总监、主管、还有个别人员,会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直到人都散去,田木娇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双手冰凉。   汤蒙泽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坚实有力,传来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有我在。”   三人一起站在硕大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胆寒。   总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微发福、谢顶。与大多中年男子并无二致,若是在亲戚眼里,或许还温厚可亲。   而他位高权重,如今又生着气,急欲在重大损失之下找一个人来替罪,那可就不不一样了。   他目光犀利,久经世故的圆滑和精明都藏在深不可测的眼眸底下。   结果整个过程他并没有多看汤蒙泽和田木娇一眼,只是语气淡然得将调查的责任交给了总监朱宇明。   将他们一起叫去办公室,不过旨在震慑。   田木娇的确被震住,向总监办公室移步的路上,她的手脚早已凉透,内心频频震颤。   直到朱宇明的双眸冰冷得落在她眼里,她才如梦初醒一般。   “总监,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泄露过策划方案,请您相信我!”   “发誓?小说看多了吧?”朱宇明嘴角勾着冰冷的弧度,直接从她面前移开步子,走到汤蒙泽面前:“蒙泽,你也是老人了,用人这么不谨慎,不像你的作风啊。”   田木娇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一丝狰狞,朱宇明这个总监是转资重组前留下的,能力有限,上头一直对他不太看好,地位岌岌可危。倒是才华出众又几番小露锋芒的汤蒙泽,很受看好,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现在部门里出了幺蛾子,两人都脱不清干系,就看谁能先将谁压进罪责泥潭了。   朱宇明的目标是汤蒙泽,田木娇反倒更难心安。   汤蒙泽不甘示弱,桀骜得看着朱宇明:“总监,田木娇只是个小员工,出了她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根本看不到整套创意方案,哪里来机会向外泄露?给人扣屎盆子之前,还是调查清楚的好。”   朱明宇虚着眼,戾气一重:“她没有整套方案,可是你有啊。我似乎听说,你正在追她。”   田木娇心底一紧。   汤蒙泽加强语气:“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朱宇明又勾了勾嘴角,“你说得对,调查是必要的。我一定会好好调查。主管的位置我让方何文暂代了,在调查清楚之前,你暂时就当设计专员。去工作吧。”   没有任何余地,汤蒙泽静静得看着朱宇明,目光混杂辨不出情绪。   片刻之后,他对田木娇简单道:“走。”   两人便一起回了自己的办公区。   方何文已经在搬东西准备换进主管办公室,面无表情,同样看不出端倪。   倒是谭小西见到田木娇回来的时候,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不起。”田木娇不知该说什么。   汤蒙泽莞尔一笑,又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想太多,清者自清,认真工作吧。”   田木娇却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宇明找到机会将他最大的劲敌拉下马,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汤蒙泽在方何文的位置坐下,想了想掏出手机,又到办公区外头去打了个电话。   他回来之后又走进自己原来的办公室,"方主管,我有事要出去一下。算我一天假。"   方何文面色有些尴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你这样称呼我可不敢当,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回到这个办公室。"   汤蒙泽走了之后,田木娇的日子更难过了。   方何文如果对汤蒙泽还有一丝顾虑或情谊,对田木娇这罪魁祸首却不会姑息。   他撤去了她手头上设计了一半的德国建筑公司的招标项目,给了她一些无关痛痒的修缮和改图工作,并提醒她有可能需要外出监工。   她恍然回到了试用期,却也只好听天由命。   祈风一出现之后,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平静和事业都被推翻。   然而或许这只是在推翻错误而已。   没有他的世界,原本就不曾完整。不完整的构建何来稳固可言?   她突然特别想他。   "请我吃饭。"她发出了微信,这一次没有撤回。   祈风一终于进入了预想中的忙碌,为了尽快跟上组员的步伐,他需要一边熟悉流程一边投入工作,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看手机。   直到十点半,同事们开始张罗着叫夜宵,他想着应该请大家吃点什么才拿出手机。   看到田木娇的微信时,他整个人懵了。   直白的四个字,就如同明晃晃的"我想你",让人猝不及防。   她很少这样直接要求他做些什么,尤其是在眼下如此尴尬的境况下。   他知道她一定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我加班没看手机,你在哪?"他立刻回答。   耳边开始传来同事们的闲言碎语,那些唏嘘他原本从不在意,这一次却听得真切——   "听说了没?同舟设计院里宣称出了内奸,闹得沸沸扬扬。"   "我也听我同学说了,他们因为损失了这个项目,今天开检讨会,最后说管道设计部门有员工泄露了他们的策划方案。也暗指我们抄袭改动了他们的。"   "哈!真是不自量力,我们的方案从头到尾哪一个角度和他们相似了?简直无中生有。"   "人家曾经是国企,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必须找个替罪羊呗。"   "诶,你说谁这么倒霉?听说好像是我们这里哪个人的女朋友。我们公司有谁的女朋友是同舟设计院的么?"   这个世界,大的时候广阔无垠,让人一个回首就杳无音信。   而小的时候如同方寸之间,同一个圈子同一群人,口口相传人言可畏。   有的人一辈子矜矜业业,一招之失,一个谣言就能磨灭一生荣光。   祈风一突然冷得浑身战栗,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是她,被误会的一定是她!   只因他的一时冲动,便让她在圈内臭名远扬,极有可能毁了她整个职业生涯!   他立刻走出办公室给田木娇打电话,关机。   田木娇已经漫无目的得在路上走了三个小时。   一开始听着歌,随时注意手机上有没有回信。   后来,手机在她一再得折腾下终于关机。   好像在告诉她,该死心了。   一刹那的冲动被长久的等待和失落磨得荡然无存。   她有些后悔,怎么就这么不谨慎?   雨已经不下了,可一场秋雨一场凉的确是真理。   这个夜晚寒风刺骨,冷得像是寒冬腊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双十一从单身狗的唏嘘日变成了购物节。   今天恰好就是那个日子。   繁华街区的商场通宵达旦,火热的促销上演着不甘落幕的虚假盛世。   田木娇走进一家商场,确切得说是挤进去的。   拥挤的人潮几乎赶得上国庆节时的灯会。   她并不想买东西,只是突然被寂寞抓住,需要沾染一些人气。   不过很快她感觉到人气过盛,摩肩接踵的抢购人群几乎让她窒息。   她从另一个边门逃了出来,边门面对的是一条了无人迹的小路,连路灯都昏暗微弱。骤然的寂静与背后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她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厄变,是祈风一的离去。   她也以为此生再不会落入那样的低谷,却是她轻视了命运。   如今,工作也要丢了。   像现在这样接一些琐碎的杂活,根本没有可能拿到奖金。   她的收入至少要减少三分之一,房租生活费,加上每月给田生的汇款。   她忽然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悲伤。   当她想去银行确认一下卡里的余额时,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的包在商场里被划开了口,钱包和手机全部遭窃。   她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十七章 被照顾的感觉      祈风一丢下工作迅速回到家,田木娇公寓的门被他拍得砰砰作响却无人应答。   她会去哪里?   他翻出手机给她打电话,依然关机。   他皱了皱眉,从通讯录里翻出了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联系的,却因为田木娇才存下的号码。   林心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睡得迷糊,一听是祈风一,立刻吓得神清气爽。   "田木娇有没有找你?"   "没有啊。怎么了?"   "她不在家,手机关机,我担心她出事。"   林心奇想了想:"没事吧,她经常那样。"   田木娇现在的心情,她也能猜到一二,当初她因为失去祈风一,隔三差五闹失踪的戏码,后来大家都习惯了,她看似柔弱,却是最坚韧的野猫,躲起来自己舔一舔伤口,再出现又是一条好汉。   祈风一见她给不了答案,也不多说什么,匆匆挂了电话,立刻一样回到车里,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他去了她公司附近,没有。   去了江边,没有。   甚至去了学校,也没有!   还有他们以前留下深刻回忆的各种场所,都没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脑袋一片空白,恐惧节节攀升。   田木娇路过一个个电话亭,身边却连一个硬币都没有。   她没有勇气开口向人借手机,这个时代,人们对此很敏感。   她已经背了一身冤屈,不能再忍受旁人的侧目。   她小心翼翼得装作从容的模样,开始向公寓的方向走去。   幸好她当时是顺着公寓的方向逛的,现在看来,或许再走一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如果脚不是那么疼的话。   周一,是要穿正装和皮鞋的。   祈风一发疯似的在这个不夜的城市中心与漆黑的城市边郊驱车飞驰往来,毫无头绪。   她到底会在哪里?   他连报警的念头都有了。   当他终于万念俱灰得回到公寓,试图再一次敲她的门,却着实被吓了一跳。   田木娇蜷缩在门边睡着了,她的皮鞋脱在边上,脚后跟的破皮红得扎眼。   她紧紧裹着并没有多保暖的小西装,孱弱的模样将她的落魄彰显无遗。   她睡得不□□稳,面色微微发白,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燃尽了最后的火柴。   祈风一的心像是被人按了拉锯,一下一下锯开,疼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木娇。"他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抚摸她的脸,"醒醒。"   田木娇皱了皱眉睁眼,目光似乎有些迷茫。   当她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出人意料得嫣然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木娇,这样睡会着凉。为什么不进去?"   田木娇又一次惊醒,这回才是真的醒了。   原来他真的在眼前,不是梦。   "祈风一?"她歪着脑袋,讪讪得笑着,"我好傻,钱包和手机被偷了,只能走回来,脚好疼。回来才发现钥匙也不在了。"   祈风一几乎要被她这样略带抱歉又自嘲的笑容刺出泪来。   这一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被人污蔑、诽谤、受尽屈辱到向他示好的地步,却没有对得到他的回应。   紧接着又遭窃。   简直全世界最倒霉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她却在他面前笑得近乎憨厚。   他很早就知道,这是她身上近乎神圣的闪光点。   虽然她看上去胆小懦弱,可与之并存的却是无人能及的坚韧。   她从来不是什么乐观的人,却能在最悲观的臆想里,在可怕的厄运面前笑得泰然自若。   这样苦中作乐的本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   他对她从心疼到钦佩,以至于在异乡求学的六年里,但凡遇到挫折,记忆里她的笑容便成了他最有力的鼓舞。   为了再回到这里,用自己的双手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可以不用再逞强。   也为了摆脱家庭的恩怨情仇,毫无顾忌得相爱。   他是奔着这个目标,才让自己日夜勤奋精进学业。   如今他学有小成,却轮到她被祈雨的疾言厉色呵退。   这恶毒的轮回,周而复始。   祈风一打开自己的房门,不由分说的将田木娇打横抱起。   "你......"田木娇脸上一热,"帮我打个电话叫开锁匠就行。"   祈风一面容一沉:"你有钱么?"   田木娇立刻闭嘴不再吱声。   祈风一无奈苦笑,只有这一招才能结束她的诡辩。   他将她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   以她的体质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果然,额头又微热起来。   "晚饭吃了没?"   田木娇摇了摇头。   "我给你做。"   "呃,楼下应该有早饭摊了。"天还没亮,可是已经快六点了。   "你病了,听话。"祈风一不再说话,给她倒了杯水,"先喝口热水驱驱寒。再去洗个澡。"   他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选了一种防水的,小心揭开。   "我自己来......"   祈风一瞪了她一眼:"如果你再敢说什么生病了自己照顾自己的鬼话,我就让我妈来照顾你!"   田木娇心里一抖,这个祈风一想要要挟她的时候,真是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   他小心得为她脚后的伤口贴上创可贴:"可以去洗澡了,洗完出来给你上药。快去,我要煮粥了。"   田木娇其实困得不行,可鬼使神差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贴心得很,心里的暖意盖过疲惫,带来了新的力量。   洗完澡,粥真的好了。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只做了两碗的量。"祈风一拉开餐椅,"坐下,吃。"   田木娇愣了愣,乖乖照做。   耳边嗡嗡响起吹风机的声音,是他在帮她吹头发。   她一定是太累了,身心具疲,没有分毫力气支持她心底独立的火焰。   要不然,她怎么能任由自己的心被这样烘烤成暖融融的一片。   "吃药。"祈风一迅速拿来药片,是她上次生病时吃的牌子。   田木娇有些诧异得抬头:"你不是放我家了么?"   "不放心,又买了一套。"他淡淡道。   田木娇撇了撇嘴,吞下药片之后静静坐着,像是在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去刷牙睡觉啊!"祈风一说到睡觉这两个字,面上微微一红,"你放心,我都快上班了。把你们主管电话给我,我帮你请假。"   "其实我......"   "你想要我妈来照顾你么?"   田木娇扁了扁嘴,委屈道:"可是我背不出手机号啊。"   "那我亲自去帮你请假。"祈风一迅速洗了把脸就要出门。   "是不是太早了?才七点多。你要不要睡会儿?"   祈风一回过头,眼中含着一丝明显的克制:"田木娇!你在我家,躺在我的床上,问我要不要睡一会儿,这很危险。"   田木娇又吓得一哆嗦,立刻将脸埋进被窝,热得不行。   祈风一叹了口气:"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你醒了用家里电话打给我,我帮你安排人开锁。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记得吃饭和吃药。"   工作日,早高峰开始前的路面空得几乎可以横着开。   祈风一才花了半小时就到了田木娇公司楼下,也才八点不到。   折腾了一夜的他其实也困得不行。   咖啡喝了一半,汤蒙泽走进了星巴克。   祈风一只要一眼就能认出他来,毕竟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汤蒙泽买完咖啡找位置的时候,也认出了祈风一。   “你还敢到这里来?”他有些不悦,毕竟他才是罪魁祸首。   祈风一示意他坐下:“我是来替木娇请假的,能在这里碰上你太好了。”   “请假?她怎么了?”   “病了。”   “又病了?严重吗?”   “我会照顾好她的。”祈风一面无表情道,“她的手机和钱包都被偷了,今天一天都不需要联络她。”   汤蒙泽蹙了蹙眉:“知道了。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风口浪尖,你在这里影响不好。”   祈风一虚起眼:“难道你也怕?”   “我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可是田木娇不一样。她的事业才刚站稳脚更,你如果为她好,就更应该注意避嫌。”   祈风一搅了搅咖啡一口喝干:“恐怕你在圈子里的名声也影响不小吧。”   汤蒙泽目光一滞:“你是故意的?”   “别把我想得这么龌龊。”祈风一伸手摸出一张名片,“既然这事情因我而起,我有必要给你一个交代。如果有需要,打这个电话。”   说完,他径自走出了星巴克。   汤蒙泽拿起名片看了看:远心建筑,人事部总监厉晓珺。   这是国内排行前几的建筑公司,以建筑团队为主,也有自己的设计团队。   虽然听上去不如设计院这么风雅,但是主打施工,油水肥厚。   他是要给他介绍工作么?   汤蒙泽苦笑。   混到这个岁数,居然要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给自己张罗跳槽,的确是窝囊了点。   但他还是将名片妥帖得收进名片夹。   他早已过了独断专行的年纪,多个机会多条生路。   昨天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出去打的那个电话,是打给一个联络了有一年多的猎头朋友。   他早已在一年前便被邀请去一家规模不小的私企当设计部经理,他一直没有答应,是对设计院还存有一份感情,当然,也抱着升职的希望。   乌龙的“抄袭“事件让他顿感世态炎凉,是时候该挪一挪位置了。   当天下午他就接到了面试通知,面试一切顺利,可谁知就在晚上猎头朋友打电话来,极为抱歉得说对方有了别的人选。   追问之下才得知,是有人将他窜通内部人员,向外泄露商业机密的罪状传了出去。   人云亦云,谣传越来越夸张。恐怕再说下去,他都该进监狱了。   怎么说,眼下都不是他固执逞强的时候,更何况,他还要关顾一个田木娇。   ☆、第二十八章 就这样决定      祈风一回到家的时候,田木娇已经回了自己的公寓。   锁芯换了一套。   “钥匙。”他说得不容置疑。   “……”   “你这么丢三落四,放一套在我这里备用,安全。”   “噢。”田木娇乖乖交出备用钥匙。   祈风一也拿出一套自己的备用钥匙给她:“再碰到这种倒霉事,去我家。”   “好。”   田木娇接过他的钥匙捏在手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祈风一似乎对顺从的田木娇很满意,忽的凑近她的脸,托住她的脑袋。   田木娇浑身一紧。   然而他只是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片刻才分开。   “很好,没有发烧。”他好笑得看着她一脸羞怯的模样,“你以为我要干嘛?”   田木娇低着头,觉得自己被耍了。   “是这样吗?”   他的吻不期而至,轻柔、短促、却带着无尽的爱意。   田木娇的脸更红了:“祈风一!我说过我们……”   她的嘴又被他的吻堵住,这一次却吻得经久绵长,回肠荡气。   良久,田木娇才一下子把他推开,她的心被喜悦和羞愧搅在一起,如雷鼓阵阵。   她怯怯得退了一步才敢说话:“别这样……”她压低着脑袋,语声细若蚊蝇,“会传染……”   祈风一原本以为她又要长篇大论,说什么不该在一起的鬼话,当他听见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一下子失笑出声。   心里的巨石落地,震出一片过往扬尘。   坚持几天没有理她,看来还是奏效了。田木娇就是这样的性子,如果不将她的如意算盘拆碎,她永远不敢直视自己要什么。   他一下子将她揽进怀里:“木娇,你一直这么坚强,却为什么不愿意为我勇敢?”   “你说我们在一起会毁掉将来,可如果我们分开,就连现在都给毁了。”   “田木娇……”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深深呼吸她的气息,“哪怕一次,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再做决定,好吗?”   田木娇躲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奸险的世界。   良久,她轻声回答:“你看,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全世界都在阻挠我们在一起。而我,从来都没有勇气逆天而行。”   “谁说没有?当初那个拼了命想要我回到你身边的田木娇,可英勇得很。”   “可我失败了,不是吗?我唯一一次英勇,还是就义了。”   “不!”祈风一的手臂用力圈紧,“木娇,我从没有忘记过你。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爱着你。”   “我现在知道了。”田木娇终于退出怀抱,目光诚恳,“可是爱并不是占有。我们要以对方希望的方式去爱。”   “我希望你坚持。”   “可我希望你放弃。”   祈风一浑身一震,寒意从眼里分分泄出。   “你是真心的吗?”他几乎咬着牙问出口。   田木娇突然凝噎,抿着嘴不想让自己失态,可眼泪还是在眼里迅速盈满落了下来。   祈风一心底一痛,又一次将她拥紧:“木娇,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当初也就是这份顾虑让我决定离开。看着你撕心裂肺我也不敢回头。这样残忍的事,我已经试过一次,你还要再试一次吗?”   “当初我也以为时间可以洗刷一切,我们可以相忘。你会得到轻而易举的幸福,而不是陪我在这怪圈里浮沉。”   “可是,我们耗费了六年的青春,受尽煎熬也没有成功。”   “木娇,我错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六年前我就会握紧你的手直面现实。错过的时间虽然回不来,却可以当做教训。“   “我已经清醒了,你呢?”   “你真的还要继续掩埋我们的爱,假装那样就能有美好的未来吗?”   他的话柔声细语,却让田木娇惊心动魄。   原来他早已深思熟虑。   记忆里那个大男孩,真的已经被岁月催熟。   或许,他会成为有力的港湾?   不,其实,若他早已做好准备,随他出生入死又何妨?   她惧怕的,让她退缩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他随时可能被磨尽的热情啊。   “祈风一。”田木娇终于开口,“那天,我没有对你妈妈说任何不敬的话。"   祈风一的手臂一收:"我知道!我那天真是撞邪了,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听我说完。我非但不怪你,而且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让你的妈妈觉得,因为我,她失去了你。”   祈风一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得几乎要跳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陪我一起面对我妈?!是吗?你想通了?!”   田木娇体味这一刻的心情,仿佛多年的淤积顿时消散,说不出的舒畅。   未来未知,真的不想再与自己较劲。   她点了点头:“我们试试吧。”   “不是试试!”祈风一抱着她,“我再也不会放你走。”   田木娇拿到了新手机,是祈风一下班路上买的。   耳熟能详的大品牌,好几千块就这么又欠下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田木娇郁闷得向储蓄罐里投进一块硬币。   “一辈子吧。”祈风一用手机搜索着附近的手机营业厅。   “准备出门,带你去补办电话卡。□□都挂失了没?”   “挂失了。可我身份证都没了,要补办。”   “明天你别去上班了,去补身份证吧。”   田木娇本还想说什么,不过一想到就算去工作也只有那些无聊的琐事可以做,干脆答应了。   “我以后可怎么办……”她在车里抱怨,“我还要付房租呢……”   “换工作吧。”祈风一说得云淡风轻,“昨天去请假的时候,我觉得你们汤主管也在考虑换工作,也许会带上你。”   田木娇被他这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他到底是希望她跟着汤蒙泽走,还是不希望?   “工作的事不用太烦心,你有技术,总能吃上饭的。”   果然,他说对了。   接下去的两周,田木娇和汤蒙泽在设计院里形同虚设。   说什么调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暗杀。   终于在两周后,汤蒙泽将田木娇单独拉出了办公区的门:“我辞职了,跟我走吧。”   田木娇似乎早有准备:“好。我的辞职报告已经写好了。”   “明天面试,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汤蒙泽经过一番挣扎求职之后,还是决定去了远心建筑。   一来这家建筑公司的确名声不错,有发展的机会。二来,眼下也的确很难找到别的实力相当的公司。   面试的时候顺风顺水,似乎早有人打过招呼似的。他提了一句也许会带一个组员一起,也欣然答应接受面试。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不免疑惑,祈风一与远心建筑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能在这风口浪尖轻松塞进一个舆论中心的是非人物。   而如果关系深厚,他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舍里馨尔?   第二天一早,田木娇仔仔细细得化妆。   祈风一开门进来:“今天打扮这么久?”   “嗯,今天要参加面试。”   “噢?什么公司?”   “远心建筑。”田木娇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这么大的建筑公司,各种工地外面总能看到它的横幅,耳熟能详也并不奇怪。   祈风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错的公司,好好表现。”   田木娇笑了笑:“果然是汤主管先去应聘。这回我跟他走,你不别扭?”   祈风一揽过她的肩,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什么叫跟他走,你永远都是我的!”   “哎呀,刚化的妆!”田木娇娇嗔得又在脸上扑了点粉:“你的项目要忙到什么时候,看你一脸憔悴。”   祈风一耸了耸肩:“你懂的。以后咱俩要是有了孩子,都这么加班可怎么办!”   “谁跟你有孩子!”田木娇笑着捅了捅他的腰间,“快走吧!”   不出所料,田木娇的面试也顺利得很。设计院或许也正愁这两个内奸无法处置,根本不需要离职期,收到辞职信后第二周便放了人。   田木娇捧着箱子离开设计院大楼的时候,满心感怀得回过头,好歹这也是她工作了两年的地方,那些支离破碎的岁月,她是靠着它才转移了注意力。   胡茉发来微信:“晚上吃散伙饭!”   她笑了笑回答:“好,还有谁?”   以她现在的地位,可不像之前那么有人缘。   胡茉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除了谭小西她们三个和方何文,其他人都去。”   田木娇心头一热,向汤蒙泽道:“散伙饭,一起吧?   二十多人一起吃火锅,两桌。   桌子底下是满满一箱啤酒。   有人开始起哄:"今天不醉不归!"   田木娇笑着举杯:"两年了,感谢大家的照顾。"   胡茉回应道:"以后还是朋友!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共事呢!"   碰杯,嬉笑,微醺,人声鼎沸。血红的麻辣汤底嘟嘟沸腾,凝白的蒸汽滚滚上升。   天下和谐,太平盛世。   谁还记得这一场聚会,是为了一次告别?   不过,所有的终结,都是为了新的开始。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依照规矩,、男同胞负责送单身女回家。   汤蒙泽依然守护在田木娇身边。   一切似乎一如往昔,却也早已翻天覆地。   再没有人提起那次沦为闹剧的告白,毕竟人人皆知,她爱的人年轻帅气前途无量。   出租车开到田木娇的小区门口。   汤蒙泽又在小区门口卖了几罐啤酒:"再陪我喝一点?"   田木娇无奈:"你还没喝够?"   汤蒙泽打开罐头,啪得一声。   "也许再过几年你也会明白,在不同的人周围,自然而然得会有不同的状态。"   他喝了一口,抬头,郊区的夜晚灯光寥寥,而星芒繁盛。   他很少来这样的地方,每一次,都被头顶的星光迷住。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还有田地。我也是在地里滚着长大的孩子,那时候,只要随地躺倒就能看到这样的星星。"   田木娇抬头,她出生在农村,不过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得只留下潜意识里的破碎。   恰恰相反,她的童年从不曾仰望星空,也从不曾臆想流星和心愿的梦。   "嗯。星星很美。"她不知该说什么,却能感受到汤蒙泽心底浓郁的落寞。   他在同舟设计院矜矜业业了七年。   七年就这么仓促得了结,除了一顿逢场作戏的饭局,甚至算不上画了句号。   "对不起。"田木娇又说。   "不要再道歉了。"汤蒙泽回转目光,酒意将他的笑容烘托得温和异常。   "七年了,没想到我唯一的收获,是认识了你。"   他说得很轻,不知田木娇有没有听到。      ☆、第二十九章 祈风一是少东家?      祈风一的车在小区过道上停了停,一眼认出田木娇缓缓踱步的背影。她身边的人,应该是汤蒙泽。   他将车挪到他们身边摇下窗:“等我一会儿,和你一起上去。”   他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汤蒙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变化,了然道:“你们在一起了?”   “嗯,是。噢,不是!”田木娇脸上一热,“我们没有住在一起,只是在恋爱。”   “呵呵呵……”汤蒙泽笑起来,“我又不是你爸,瞧你紧张的。”   说着祈风一已经迈着小跑的步子赶来,将风衣脱下披在田木娇身上。   “怎么这么晚在楼下闲逛,要聊天的话上去说吧?”   “还不是怕你误会?“汤蒙泽打趣着。   祈风一愣了愣,倒没料到汤蒙泽喝了些酒,竟对他揶揄起来。   他扬了扬嘴角:“别在外头冻着了,去我家坐坐?“   “不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是这么说,可他也不急着告别,一路随行送他们上了楼。   祈风一看出他有话要说,安顿了田木娇,又回头送汤蒙泽出门。   “谢谢你。”汤蒙泽进电梯后才开了口。   “嗯。”祈风一应了一声。   “其实,你是为了帮她吧?”   祈风一挑了挑眉:“这一点上,你我目标一致。”   “为什么不告诉她?”   祈风一笑了笑:“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在事业上,我很难插手。”   “我是说,你和远心建筑的关系。”   祈风一蹙眉:“你调查我?”   电梯到了,汤蒙泽低头一笑,顺势走了出去,闲庭信步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喝过酒的样子。   “在圈里混了这么些年,打听一些小道消息的本事还是有的。”   祈风一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警惕:“你想说什么?”   汤蒙泽回身,诧异得看着他:“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要瞒着她?”   “这不关你的事。”祈风一语气虽然缓和了些,目光却仍旧冷寂。   汤蒙泽了然一笑:“你们两个还真像。她一提到家事就慌忙躲避,而你,却警觉得剑拔弩张。”   他摇了摇头:“不提了,我并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无论如何,今天你拉了我一把,这个人情,我铭记在心。走了,再见!”   他的话一语中的,直到他走了,祈风一依然愣在原地。   总以为早已成熟得可以摆脱家庭的阴影,抹去成长里的黑暗斑驳。   可谁知潜意识的警醒,便让一切昭然若揭。   那是打在他灵魂里的烙印,扭曲了他的心,像是树木上的斑结,伪装得再好,不经意的一句话还是暴露了奇葩的本质。   祈风一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不易察觉的难看。   “你们说了什么?”田木娇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习惯了祈风一将她的公寓当成常驻地,总要等到她睡着才愿意回去。   祈风一勾了勾嘴角,轻吻她的额头:“当然是提醒他离你远一点,你是我的!”   田木娇安心得靠在他的胸前:“你说汤蒙泽在那个远心建筑到底有什么关系?他面试了一次就得到了经理的职位,就连我去面试的时候,都轻松得好像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祈风一面容疏忽一瞬得凝滞,幸好她没有看见。   “他都入职这么多年了,有这点人脉并不奇怪。”   言之有理。   十一月末,田木娇已经办好了入职手续,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似的。   远心建筑主打是工程建筑,所以设计部门并没有设计院那么忙碌,人员也没有那么多。属于管道策划的分组算上田木娇一共也才三个人。而整个设计团队加起来也才三十来人。   汤蒙泽的职位虽然是经理,整个设计部一共有三个经理和一个总经理,说起来,并不比之前的主管职位高。   听老员工说,只有工程在实际操作时遇到的疑难杂症,而出图纸的设计方又搞不定的时候,才轮得到他们出手。   所以他们这个设计团队里,收纳的也都是有些从业经验,又剑走偏锋的怪才。   以汤蒙泽的实力,完成这里的工作应该游刃有余。   可到底是空降而来,没有机会表现,一时也并不那么容易服众。   倒是田木娇这难得的年轻姑娘一进团队,同事们殷勤得很。   田木娇到了新的环境,依然拘谨小心,可这里的忙碌程度相较从前大相径庭,闲来无事的人,总是八卦得很。   短短几天,他们从前的事迹就让人给八了出来。   说来也怪,自从有人提起田木娇就是轰动一时的“抄袭事件”的故事人物,与祈风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身边倒一下子清净了起来,人们对她似乎也多了一分忌惮。   另一个改变,是祈风一忙碌之余,对田木娇在新公司的处境倒是尤为关心。   几乎每天都会问她一些新工作适应如何的问题。   田木娇终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问起的时候纳闷道:“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的工作?你从前可不这样。”   祈风一愣了愣,笑着回答:“因为现在你熟悉的人只有汤蒙泽一个,我可要多多关注敌情。”   "你当我是小孩子么?这么好糊弄?"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祈风一心有余悸。他想了想,挪到她身边的位置抱着她认真道:"你上一次进入新的工作环境时,我没有机会参与。这一次,乃至一辈子,我都不想再错过了。"   甜言蜜语总是很受用,田木娇心头一暖,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她没有看到他如释重负的表情。   "周六怎么安排?"田木娇突然问,带着满眼灼灼的神秘。   周六是他的生日。   祈风一露出抱歉的表情:"周六,我妈让我回去。"   "噢。"田木娇耸了耸肩。   "周五吧,我不加班了,回来再赶工。我们出去吃顿好的?"   田木娇立刻喜上眉梢:"好!你来接我下班。"   祈风一面容一滞:"不太好吧?"   "我到远心之后,你一次都没来接过我呢。"田木娇淡淡道,语中竟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曾经在同舟设计院的时候,虽然说了要避嫌,他却依然千方百计接她下班。   如今的远心建筑不需要争抢设计标,和祈风一所在的公司也早已没有竞争关系,他却好像有意避开似的。   这让田木娇心里揣着一丝疑虑。   她本以为进远心是出自于汤蒙泽的人脉,可从他在公司里的近况看来,他根本也是个新人,门外汉。   倒是尾随他入职的自己更受人追捧和敬畏一些。   这是另一处古怪。   田木娇几番试探,祈风一却也总是避重就轻得转移话题。   祈风一笑得讨好:"我最近不是忙么。好,周五,我去接你下班。"   周五。   祈风一驱车开往远心建筑所在的办公楼。   他心底忐忑不安。   远心建筑的董事长,是乔远心,他的继父,乔如姿的父亲。   当初他学建筑设计,是应了祈雨的要求。祈雨当然希望他将来能助乔远心一臂之力。   然而从事这个行当已经是他的极限,要他与乔远心的公司有什么瓜葛,他是绝不愿意的。   他以初出茅庐需要历练为理由,搪塞了祈雨给他安排工作的要求,毅然自力更生。   祈风一对乔远心并没有什么仇怨,甚至他发自内心感谢他对祈雨的爱护。   只是出于乔如姿心里的芥蒂,以及曾经那段近乎不堪的历史,他对乔远心的金钱和事业总是尽可能的避而远之。   要不是田木娇的职业生涯眼看就要被毁,他也不会冒这样的险。   他不敢让田木娇知道真相,也不敢让祈雨知道真相。   以田木娇的性子,要让她接受他的帮助都难于登天,若是再有了这层关系,恐怕就算她认命得留下,也会顾虑重重施展不开。   而祈雨要是知道,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   乔远心是个不折不扣的恋家男,时刻将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摆在桌面上,偶尔员工培训的时候还放在ppt里给大家亮相。   好像炫耀那几张幸福洋溢的虚假的定格画面,就能掩盖祈雨小三上位,导致他的妻离子散的事实。   所以祈风一根本不敢在办公大楼里露面。   传言到底是传言,要是他出现,才真的是坐实了。   他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小心翼翼得停在一个相对隐蔽,又不至于让田木娇起疑d的位置:"我到了,下来吧。"   很久没有回应。   他给她打电话,却是汤蒙泽接的。   "木娇被咖啡烫到,不方便接电话......"   他还没说完,祈风一早已扔下电话冲出了车。   他将车钥匙往保安手上一丢:"我是乔远心的儿子,帮我把车停好,我有急事!"   保安没来得及拦住他,看了看车牌号,开始请示他的领导。   祈风一按电梯的速度像是十万火急。   在他心里的确就是有这么急。   直到看到田木娇安然无恙得坐在办公室里,用冰袋敷着手背,整个人才虚脱一般松了口气。   "你怎么上来了?"田木娇诧异道。   "让我看看,烫得怎么样了?"   他挪开冰袋,她的手背红了一片。   "没怎么样,小事,也不是刚泡好的咖啡。"   "都这么红了还是小事?赶紧敷着。"   田木娇点了点头,四周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刚下班不久,还有一半人没有走。   而这一半人见到祈风一的时候,眼里却充满惊诧,紧张和神往并存,像是见到了偶像。   终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是祈风一!"   "对,董事长的继子!"   "哇,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   "那可不,他的妈妈可是祈雨!"   "嘘,这可是禁忌话题......"   田木娇并没有听清,却在所有人肃然起敬又诚惶诚恐的面容里更加深了心里的疑惑。   祈风一警觉得向四周扫了一眼,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凝重得毫无道理。   他细心得吹了吹田木娇的手:"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先下班吧。"   "好。"田木娇安静得跟着他离开办公室。   等到了门口,保安突然出现把田木娇吓了一跳。   重要的不是他响亮的语调,而是他俯首称臣的姿态。   他双手举着一把车钥匙,鞠躬过头顶递给祈风一:"您的车停在B1、112,请问需不需要帮您开出来?"   祈风一满脸不悦得瞥了他一眼,抓过钥匙向地下车库走去。      ☆、第三十章 身世之谜      田木娇一路沉默着坐在车里,直到祈风一将她带进一家餐厅的包间。   "你还不准备说实话么?"她淡淡道。   祈风一倒酒的手一抖,继续倒满,端起酒杯,唇边的笑容满载不安。   "今天是为我庆生,先不说那个好吗?"   田木娇与他碰杯,抿了一口红酒放下,夹菜。   整餐饭沉默得可怕。   祈风一闷头喝酒,很快一瓶红酒见底。   他犹豫片刻,抬起头来,露出灿烂得有些虚假的笑容:"嘿!礼物呢?"   田木娇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面无表情得送到他手上。   祈风一见她冷淡的态度,突然兴致索然。   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埋单。   他将田木娇送到楼下才又开口:"我要回家去了。"   "嗯。生日快乐。"田木娇打开安全带。   下车前,她听到祈风一在他身后无力的辩白:"我以为你会比任何人都了解,不愿意提起家事,恨不得与那一切划清界限的难堪。"   田木娇身形一滞,还是下了车。   他想要划清界限可以理解,而她无法理解的是,他竟带着这样的秘密,将她送进了他根本不愿意染指的是非之地。   她逃出了一个火坑,却被送进一个陷阱。   他把他的难堪全部转嫁到了她的头上,让她身处风暴中心,却自以为那是万全之策。   她全不知情,所以无力自保。   她已经入职两周,期间带着重重疑虑,屡屡试探,他明明有机会坦白却顾左右而言他。   若非今天意外的烫伤,他还要瞒她多久?   说什么一起直面现实,他根本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不屑给予。   最重要的是,他非但没有一丝悔意,还生上了气!   田木娇越想越恼火,睡意全无。   她打开电脑,发现一封邮件。   那倒让她心情好了些——李梅武要回来了。   李梅武这同母异父的弟弟,虽然是导致她家庭地位为零的罪魁祸首,却从小与她亲厚。   现在他正在美国上大学,眼看圣诞节就要到了,也是该放假回来了。   李梅武在邮件里告诉她抵达时间,钦点要她去接机。   他总是这样,毕竟回到家里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关于田木娇和梅风华的关系,他也曾千方百计调和,怎奈她倔强起来像头牛,一言不和便拂袖而去。   久而久之,他也就对家里的不和睦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12月21日,田木娇翻了翻日历,正好又是周六。   回邮件:收到。   想着很快又能与这个弟弟相见,才冲淡了祈风一的罪孽留下的怒火。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万籁俱寂。   想得最多的,还是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自处。   她以为找到一个安身之所,谁知那里暗藏杀机。   从大学起,她一直都在努力稀释自己的存在,可万恶的命运偏偏要拿她开无聊的玩笑,又让她避无可避得成为焦点。   是因为祈风一吗?   是啊,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是,风波若是因他而来,却也,并不那么惹人讨厌了。   田木娇的情绪更缓和了些,拿出手机给祈风一发微信:"生日快乐。记得拆礼物。"   祈风一原本正在房里生着闷气,该死的田木娇,天知道他顶着多大压力才将她送进自家公司。   他送她进去,一来因为的确合适。二来,他也希望让她先给保持中立的乔远心留个印象。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也好有个愿意为他们说话的人。   祈雨虽然倔强,对乔远心的意见还是愿意听的。   其实祈风一根本无所谓他的家人是不是接受田木娇。   只是他本能得知道,田木娇做梦都希望得到一份拥有亲人祝福的婚礼。   他这么煞费苦心,为她步步为营。   她却冷面如冰,毫不领情。   他收到微信,才想起包里还有一份礼物。   送礼的人面无表情,礼物再贵重,也变得不值一提。   还以为可以一起许愿,谁知闹得不欢而散。   他郁闷得拿出那个盒子,能看出是自己包的,她的用心让他心里暖了些。   拆开彩色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纯色的木盒。   再打开,是一个手腕粗的漂流瓶。   彩色的幸运星作为铺垫,上头是粉色的纸卷。   他将纸卷抽出,用来固定的不是丝带,而是两枚枯黄的草戒。   他一下子红了眼眶。   那是他们热恋的时候,他为她编的。   也是他这辈子至今唯一有机会送她的"对戒"。   他小心得取下草戒展开纸卷,里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爱,一切都是理由。"   他立刻拿出手机问:"那句话什么意思?"   田木娇未卜先知似的勾起嘴角:"等你娶我的那天,我会解释给你听。"   "12点了,我该许愿了。"祈风一刚才还满脸阴沉,见到那句话,顿时眉宇舒展。   "不要说出来,不然会不灵。"   祈风一将瓶子还原,握在手心里,仿佛能感受到来自于她的温度。   房门被敲响了。   乔如姿端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走了进来,上面插着一支蜡烛。   "生日快乐。"她说。   祈风一倒也不惊讶,在英国的时候,她已经持续三年在这个时间给他送上蛋糕和祝福。   "许愿吧。"她眼角含笑,目光却依旧晦涩。   祈风一闭眼,认认真真许愿,吹蜡烛,再睁眼的时候笑颜柔和:"礼物?"   "明天给你。"乔如姿微微扬了扬嘴角,"我困了,先睡了。"   祈风一没想到乔如姿也会骗人,因为第二天他起床之前她就出了门,根本没有要给他礼物的意思。   田木娇度过一个人的周末,百无聊赖,给林心奇打电话,可很快被挂断。   她正在修改自己的婚纱。   时间愈发临近,她显然已经突发了婚前焦虑综合症。   整个婚礼流程,她一共需要五套礼服。   这五套礼服来来回回被她改了无数次,怎么都觉得不够完美。   正不知怎么打发时间,有人敲门。   祈风一终于回来了?   站在门口的却是乔如姿。   她下意识得虚掩了门,似乎不太愿意让她看清房内的布局。   乔如姿扯了扯嘴角,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没有化妆。   与她从前每每浓妆艳抹出现在田木娇面前针锋相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眼神灰灰,迷茫得很。   "不想请我进去的话,就跟我走吧,我们出去聊。"她简单道。   "我们有什么好聊?"   "相信我,你会愿意听的。"   说完,她一侧身离开了门框范围,在田木娇看不到的位置静静得等。   田木娇换了套衣服,随意得画了个底妆出门。   两人在附近的小茶馆找了个包间坐下。   田木娇面对未知事件的时候,往往谨慎得过人。   而喝茶是乔如姿的提议,看来她也需要一个避人耳目的场所。   "茶浓一些。"田木娇点单的时候,乔如姿淡淡道。   她给自己点了一壶花茶,给乔如姿的是乌龙普洱。   直到第一壶茶喝了三分之一,田木娇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说吧,找我什么事?"   乔如姿迅速得将一壶茶喝完,又加了水才抬起头来。   "我想告诉你,祈雨不接受你的真正理由。"   这句话一出,田木娇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这当然是她最关心的事。   乔如姿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勾了勾嘴角继续说:"我长话短说,药力坚持不了多久。你有一个好朋友叫林心奇吧?她是祈风一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说,林心奇的爸爸,就是祈风一的生父。"   田木娇被雷得脑袋嗡嗡作响,什么?林心奇和祈风一是兄妹?!   乔如姿继续说:"当年,林心奇的妈妈被怀疑不孕,为了延续香火,你的继父牵线,让他公司里新来的模特祈雨为他们借腹生子。祈雨当时才18 岁,刚从老家过来,不谙世事。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对象,两人早就定了亲却一直没有结婚。对象的妈妈被查出心脏病,需要八万手术费。当年的八万,可是天价。祈雨为了凑钱给她对象的妈妈治病才答应了这件事,当时一切谈得很好,先给八万,孩子一出来就抱走,抱走后再给余款两万,从此再无瓜葛,绝口不提。"   "可后来你的继父找到了做人工受孕的医疗团队,一番折腾之下,林心奇的妈妈怀孕了!林心奇的父母本来情比金坚,这样一来,他们更是容不下别人的孩子。以至于最后,他们在你继父的教唆下反悔了,连余款都没有给,甚至要挟她要是敢说出去,就要她身败名裂。"   乔如姿喝了口茶,表情变的有些激奋,语速越来越快。   "当时他们之间没有签订任何条约,也没有条款保护非婚生子。祈雨走投无路,只好一个人默默得将祈风一养大。而她所有的家人在知道她做了这样见不得人的事之后纷纷与她断绝往来,没有任何人向她施以援手。包括她那个对象,在妈妈手术之后,很快以冲喜为由头娶了别人。"   "所以,祈雨最恨的人就是你的继父。虽然孩子不是他的,他却是最大的幕后黑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操控,她的整个人生,都被他毁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田木娇听得惊心动魄,面色白得渗人。   她突然理解,当初祈风一断然远去,一定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上的秘密。   也是从那时起,他对林心奇多了一份诡异的忌惮。   乔如姿又喝了几杯茶,神色变的十分古怪。她的手在桌面底下紧紧握拳,一下一下敲打自己的膝盖。而她的语气有明显的幸灾乐祸:"前些日子,祈雨接到你妈妈和林心奇的妈妈两人的电话,她们骂了她,要她的儿子离你远远的。后来,她就去找了你。"   梅风华到底是怎么知道祈风一的?这个疑问又一次被提起,却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那些,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乔如姿扯了扯嘴角,说不尽的苍凉:“我是个病人,除了叮嘱我吃药,又有谁会关心我在注意什么呢?”   田木娇点了点头:"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记忆中的乔如姿,一直都是强大的阻挠,为了阻断祈风一的幸福,无所不用其极。   可眼下,她却亲自向田木娇道出真相。   难道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知难而退?   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因为我希望你和祈风一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乔如姿面上稍纵即逝的,是咬牙切齿的狰狞,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变得有些落寞,"在我身病以后,他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了。"   ☆、第三十一章 李梅武的拳头      乔如姿和田木娇聊天的档口,乔远心和祈风一却在家里心急如焚。   保姆替乔如姿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她今天的药没有吃。   她所有的药物都分装在漂亮的药盒里,每一天,每一个时段都有固定的格子。   她不仅今天没吃,昨晚那一格也没吃。   按照心理医生的说法,她现在身处曾经刺激最深的场所,如果失去药物的控制,触景生情之下,很容易激发病情。   她一早就出了门,手机也关着。   乔远心担心得几乎要发疯。   “会不会去了……她妈妈那里?”祈风一提出疑问。   “我已经给精神卫生中心打了电话,没有。”   正焦躁着,门被打开。   乔如姿安然无恙得回到了家。   只是低垂着头,表情忽而焦灼忽而无望,病态显露无疑。   “小姿,你怎么不吃药就出门了!”乔远心伸手想将她拉进门来,她却退了一步。   抬头,目光忽然变得犀利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不要碰我!”   乔远心眼中一痛:“小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祈风一拍了拍乔远心的肩示意他回避一下,他站在乔如姿和乔远心中间,挡住两人对视的目光。   他的眸子透着沉缓有力的光,分毫不漏得落尽乔如姿眼里,像是要将温暖和光明照进她阴翳的灵魂。   “都过去了。”他说。   他又勾起嘴角张开双臂:“嘿,说好的礼物呢?”   乔如姿顿时清醒了一些,缓缓上前与他拥抱,语调沉静:“刚才,我就是去给你送礼物了。”   祈风一只当他胡言乱语,顺从得点头,将她带回房间:“好,谢谢你。我们先把药吃了好吗?“   他背过身去倒水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乔如姿在他背后阴冷的狞笑。   她是故意没有吃药,让自己的愤恨在心底凝成武器。   自从那一夜从祈风一嘴里套出祈雨的秘密,她的心里终于有了新的,也更精准的目标。   破坏祈风一的爱情算什么,她要祈雨,永世不得安宁!   田木娇回到家里,大脑和面色一样,一片惨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足够狗血,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原本对祈雨就从无抵触,如今忌惮之余,更多了一份体恤。   十八岁的年纪,她还在失恋的深渊里自怨自艾。   祈雨却早已经迫于生活的压力,怀上了自己不爱的人的孩子。   那些年她所承受的,独自顶着全世界的诟病和压力带大一个孩子,根本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   她心里积怨再深都不足为奇。   李国强罪孽深重。   可若非如此,又何来祈风一这个人?   一切都是命。   祈风一吃过晚饭才回来,田木娇听到电梯声,直接打开了门。   祈风一提着打包盒回来,在她门口愣了愣。   之前冷战的尴尬还没有完全散去。   田木娇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他,看到他,心底抑着的疼蜂拥而出。   她心疼他。   上一次他说出祈雨的身份时,她的心已经疼过一次。   这一次,更大的秘密解开,更疼得难以安抚。   祈风一单手提着打包盒,另一手轻轻环过她的身子:“怎么了,这么主动?”   他的心也因为这样的拥抱而平和了许多。   这一年的生日简直是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个。   继田木娇与他冷眼相对之后,祈雨也借着机会探查他的情感动向。   说什么给他过生日,根本都是噱头。   祈雨喝了几杯酒,又一次泪目凄楚,说起陈年旧事,也说起梅风华和温婉怡的狼狈为奸。   她们没有善罢甘休。   依然遍寻机会对她打压攻击,想要将她赶回英国去。   祈风一的心里百味杂陈。   有人攻击她的母亲,他当然愤愤难平。   可那人,偏偏是田木娇的妈妈。   他未来的丈母娘。   他的心情似有千斤重。   而此刻田木娇的拥抱,却为他卸去了一些。   她愿意留在他怀里,这个世界再多险恶,也都不足为惧了。   两人一起打开打包盒吃起夜宵,并不是吃剩的菜,而是专门为她点的毛血旺。   两人吃得热辣,满面红光时,祈风一镇重其事得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缎面圆盒。   一看就是戒指盒。   田木娇心慌了一下:难道这就要求婚?   然而不是钻戒,是对戒。   “草戒代表过去,我收下了。这个,代表未来,请你收下。”   祈风一唇边漾着笃定的笑容,脸颊或许是辣得微微泛红。   这一幕如梦似幻,他魅力十足。   田木娇伸出手,让他将铂金戒指戴在左手的中指。   小小的一圈,仿佛圈住了整个余生。   氛围太暖,温存太盛。   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祈风一她知道了那个秘密。   一个拖延,也就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去提。   随着一个个谜底解开,田木娇却越来越觉得自己迷途深陷。   她沉溺在硕大的泥沼里,工作、爱情、生活,完完整整得掉了进去。   她正在被它吞噬和同化,她曾经抵死挣扎。   到最后才发现,她本来也是其中的一团污泥。   随波逐流,自生自灭。   浑浑噩噩的沉沦中,时间过得越发快了。   又是一个周五,田木娇和祈风一并肩坐在沙发上,两手相握。   他们正在看一部恐怖片。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之间夹着一大包薯片。   满屋子的响起和咔嚓嚓的清脆声响。   电视里传来幽幽阴森的配乐,田木娇感受到祈风一的手紧了紧,好笑道:“你看,接下去他的背后会冒出一只手或者一头黑发。”   “你看过?”   “没有。一般都是这样演啊。”   尽管有了准备,那只苍白的手蹭得抓住主角的脚踝时,祈风一还是被吓了一跳。   “你不怕?”他惊讶得田木娇淡然的目光,仿佛她被人掉了包。   田木娇继续吃薯片,眼角含笑:“你走以后,我痛苦到睡不着,常常一个人看鬼片,想要分散一点注意力,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祈风一心里一紧,抽出手来揽住她的肩:“对不起。”   “都过去了。”田木娇轻松得笑,“对了,明天我弟弟要回来了。他要我去接他,下午三点的飞机。你陪我一起去吗?“   “你弟弟?”祈风一对田木娇的家事,除了她来自于再婚家庭,一无所知。   “嗯。我有个弟弟。是梅风华嫁给李国强之后生的,他叫李梅武。”   田木娇继续吃着薯片,表情时强装的漠然。   这是她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详述自己的家事,即便他是祈风一,她心里依旧有些膈应。   “梅风华是我的妈妈,她曾经被迫嫁到农村,嫁给了我的爸爸田生。”田木娇笑了笑,“所以我才有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名字。”   “后来,她出轨了,改嫁了李国强,有了我弟弟李梅武。”   “他们并不喜欢我,好像我就是个活生生的拖油瓶。”   “所以我一有机会就离开了那个家,根本不想与他们再有什么牵连。”   “噢,小武,他倒是和我关系不错。一直挺照顾我的。”   田木娇沉默片刻,感觉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骤降,一句比一句生涩,辞不达意。   其实,她之所以强迫自己把家丑说出来,并不仅仅为了介绍李梅武。   她忽然直视祈风一的双眸,认真得几乎虔诚:“祈风一,李国强虽然是我的继父,可他对我从来没有半分关照,我也没有接受过他的任何恩惠。他们,都算不上是我的亲人。”   祈风一轻轻将她带入怀中,对于她的家事,虽然他早有准备,那一定是一段晦涩的记忆。   可见她亲自挖开自己的旧伤呈现在他眼前,即便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侠促的笑容,还是让他触目惊心。   她从没有这样在陈述某件事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这将她的心慌泄露无疑。   他们有一样的痛,所以他们臭味相投,彼此吸引。   这世上任何一份深爱,都不会毫无道理。   “一切都是理由。”他忽然脱口而出。   田木娇抬起头来:“你这是顿悟了?”   祈风一将她搂紧:“不,等我娶你的那一天,还是要你亲口解释给我听。”   强大的感怀以至于让他无暇顾及李国强这三个字在心底带来的震颤。   一直到田木娇回自己的公寓后,他似乎才感受到她话中的深意。   她为什么会特意强调自己与李国强的不睦?   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祈风一摇了摇头,如果这一刻她知道了,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怕是寸步难行了。   李梅武拖着简单的行礼出现在机场大厅时,田木娇满眼洋溢的喜悦让祈风一为之动容。   越是匮乏,便越是渴望,爱情如是,亲情亦是。   “木头!好久不见!”   细看的话,李梅武的眉眼倒与田木娇有着一丝相似。   只是他年轻、阳光、帅气,笑得张扬,表情热切。与田木娇压抑顺从的性格大相径庭。一看便知是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王子。   田木娇恬淡得笑,与他拥抱:“梅子,欢迎回来。”   “又叫我梅子!”李梅武皱着眉头假嗔。   “谁让你还叫我木头?”   两人打趣了几句,田木娇才回过头,面色有些微红:“给你介绍个人,他是祈风一。”   李梅武大咧咧得打量着祈风一,到让虚长几岁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谁也没想到片刻之后,李梅武居然目光一凌,抡起一圈向祈风一的脸挥去。   幸好,祈风一躲过了。   “小武你干嘛!”田木娇吓坏了,用力扯着他的手臂,“这么多人看着,别闹!”   “木头,你怎么回事?这小子在高中时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你非得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田木娇这才想起她刚失恋的那段时间,将祈风一的照片一张一张剪碎,碎片满地。   然后又一张一张拼接起来,泪流满面得轻触他布满透明胶带的脸。   是在那个时候李梅武记住了这个让她心碎的人吧。   田木娇紧紧抓着李梅武的袖子,低下头,嗫喏却坚定道:“我有多爱他,你知道的。”      ☆、第三十二章 婚礼      李梅武黑着一张脸坐进祈风一的车,一路跟着他们回到了公寓。   “我有话要对你说。”他狠狠的眼神追着祈风一不放。   祈风一向田木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打开了自己的门,示意请他进去。   李梅武毫不犹豫得走进祈风一的房间,随即目光狐疑得看着门口:“木头和你住一起?”   “没有,她住对面。”   “你有没有……?”   祈风一揉了揉眉心:“没有。”   他这才罢休得点了点头。   “喝什么?”祈风一打开冰箱。   “有啤酒吗?”   祈风一拿出一罐递给他。   李梅武毫不拘谨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臂展开。   “你对我姐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当然。”   “那你当年为什么抛弃她?”   祈风一忽然有一种见家长的即视感。   他小心翼翼得表露愧疚:“当时年轻,不成熟。不过,经历了六年,我与木娇依然相爱如前,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任何理由离开她。”   原本只是为了应付一下眼前小屁孩,说着说着,他自己倒真动容起来。   李梅武抬起头,静静得凝视他诚恳的双眸,那双眸子看上去简直像一个正在下咒的巫师。   “好吧。”他举起啤酒与祈风一手中的啤酒罐碰了一下,兀自喝了一大口,“我这关你算过了。主要是木头喜欢你,要不然,看我不把你揍扁,搓圆了再揍一次!”   祈风一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认真模样哭笑不得:“你很维护她。”   “那当然!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田木娇也是个有家人保护的姑娘!”说着,李梅武似乎察觉自己矢言,撇了撇嘴戛然而止。   祈风一的目光倏地一动:“从此以后,还有爱人。”   “你知道我们家的事?”   “她会带我去见你,自然是告诉了我一些。”   李梅武恍然得点了点头:“看来,她是真想嫁你。”   他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细碎的疼惜和叹惋,“你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受疼爱的人。我早就希望有个人出现,能用整个余生让她相信她也可以是公主。”   祈风一认真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田木娇做好了晚饭才去敲门:“你们两个聊什么?也不知道过来帮忙。”   谁知那两个大男人居然坐在地上,正激烈得拼杀——实况足球!   整个过程只见李梅武呲牙咧嘴得大吼大叫:“铲球铲球!嘿!你犯规了!怎么回事!块解围!!”   这一幕比任何美梦都更温暖,简直要把田木娇的心都融化了。   两人听到田木娇的话,齐齐转过头来:“吃饭了吗?好香!”   李梅武见祈风一放下手柄就要去帮忙,急着拽住他:“等等!先把这盘踢完!!我一定要赢你!”   田木娇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先玩吧,我去把饭菜端来。”   12月24日。   终于迎来了林心奇的婚礼。   虽然是周二,可林心奇和萧航的朋友不是国外友人,就是在外企就职,这一天比双休日还要热闹,并且意义非凡。   只苦了田木娇,由于当伴娘,必须全天候陪伴。   她请假的时候小心翼翼,只怕别人觉得她利用连带关系走后门。   田木娇一大早就来到林心奇的家,她正在化妆,身上的出门纱精美绝伦,她原本就长得标致,在精心的新娘妆下,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得到化妆师的应允,林心奇才回过头来,一见田木娇便面露不满:“你居然直接穿着我给你精心打造的礼服坐出租车?”   田木娇笑了笑:“他送我来的。”   “他来吗?”   田木娇捕捉到她眼里明显的焦虑,心底闪过一丝悲凉。   在得到莫名其妙的警告之前,林心奇可是巴不得将祈风一和她拉拢到一块儿的。   如今却多了这样的忌惮。   “他不来。”她淡淡笑着,“新娘子你就别操心了,你的婚礼一定完美无缺。”   “什么呀!”林心奇一脸懊恼得扯起裙摆,“你看这里,我昨晚才想到这里的水晶应该是金色的!来不及改,简直是出师不利!”   “瞧你口无遮拦的,呸呸呸!”田木娇好笑得看着她的裙摆,上头紫色的水晶已经华美异常。   “诶,待会儿见了你爸妈,可不要……”   “知道了。我坐主桌,离他们远着呢。你就放心吧,今天绝不给你添乱。”   林心奇的婚礼,汇聚了业内各大名流,甚至出现了一两个明星!简直隆重得令人发指!   她早在下午就赶到了酒店,场面已经如火如荼热闹非凡。   田木娇全程陪着笑,感觉自己的脸都麻木了。   再看林心奇,却笑得自然明快,名媛气质彰显无余。   到了双方父母上台讲话的环节,田木娇这个伴娘才终于得到片刻闲暇,她在离舞台最近的主桌坐下,暗自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整个厅堂关了灯,只留下舞台上的明亮。   林来建牵着温婉怡的手,嘴里说着约定俗成又感人肺腑的话,嘱咐萧航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宝贝女儿。   在田木娇的心里,林心奇一直是个真正的公主,有亲善的父母、和睦的家庭、真挚又顺理成章的爱情。   她拥有一切她可望不可及的幸福。   而当她知道林来建曾让一个年轻女孩怀孕,又毫无怜悯得弃之不顾。   记忆里所有的敬意和羡艳,到底掺了一丝杂质。   他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慈父形象,此刻看来也有些刺眼。   李梅武趁着场下一片昏暗,摸索到主桌坐在田木娇边上。   “木头,妈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她老咳嗽,咳起来没完。爸说她都咳了快两个月了。”   “我不知道。”田木娇老实回答,“你知道的,我跟他们也不怎么联系。”   李梅武碰了一鼻子灰,转移话题吃起了菜:“这里的龙虾真好吃,到底是美食大国,可比美国的餐馆强多了。”   “那就多吃点吧。”田木娇默默转动转盘,“扇贝也不错,吃一个。主桌人少,根本吃不了。”   正当他们兄妹情深,李梅武塞了一嘴食物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人丛敞开的大门走了进来。   从他的表情看来,根本不是来道贺,更像是来寻仇的。   他冷冷得看着唯一光亮的舞台,瞪着那个说话的人,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着不共戴天的萧杀。   田木娇身边坐下一人,她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人。”   祈风一冷着脸,继续瞪着舞台上笑得幸福满溢的林来建。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颚轻微挪动,仿佛在臆想将那个仇人一口一口咬碎。   田木娇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紧紧抓住祈风一的手:“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祈风一说了一半,突然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得打量田木娇。   “跟我出来。”田木娇拽着他的手,穿过几十张圆桌终于走到了场外。   祈风一怔怔得看着她的表情:“你知道了?”   “是,你生日那天,乔如姿来过。我都知道了。”   祈风一惊得瞳孔一收。这个多嘴多舌的乔如姿!   “为什么要瞒着我呢?”田木娇轻轻握着他的手。   “我……”祈风一痛苦得捂着脑袋,仿佛在做生死抉择,“他毁掉了我妈妈,毁掉了我,也曾经毁掉我们的爱情!我要他付出代价!”   “怎么付?”田木娇倒是一下子冷静下来。她答应过林心奇,决不能让她的婚礼被打乱。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一点一点圈住祈风一的手臂,随时准备牵制他的疯狂。   “我不知道!”无论田木娇用尽全力,还是被祈风一一把甩开,他一下子冲出酒店。   悉悉索索得摸出烟来,点燃。   这是他第二次当着田木娇的面抽烟。   忽明忽暗的星火在黑夜的映照下,将他衬托得格外彷徨。   他的手微微颤抖。   田木娇从他身后轻轻将他拥住,语调缓慢而坚定:“祈风一,不管你要做什么,我愿意陪你一起。可是,就像我是无辜的,林心奇也是无辜的。我上一次已经说过,就让上一代的恩怨在我们这里终结吧?”   祈风一用力掐灭了烟,烟头断成两截。   “怎么终结?以前的事我不想提,可他们根本没有放过我们的意思!他们一直在找尽机会骚扰我妈!我妈明明是受害者,她已经选择缄默,凭什么还要被他们羞辱?!”   “你说的是谁?“   “还有谁,台上那个女人,和……你的妈妈。”祈风一这才冷静了些。   是啊,他口口声声视若仇敌的人,是她妈妈啊。   “我根本不认梅风华那个妈,你知道的。”田木娇的语气无谓冰冷,“你先冷静一下,如果你是想给他们一个警告,我可以配合。但是,如果你要大闹婚礼,我一定会尽全力阻止。因为林心奇是我唯一的闺蜜。”   祈风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六年之后的田木娇,真的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面对如此凌乱的场面和复杂的故事,她却目光如炬,临危不乱。   而她的承受能力,也早已超乎他的想象。   “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们就一起进去。”她说。   再走进婚礼大门的时候,化妆师正心急火燎得到处找田木娇。   林心奇已经去换第三套礼服,可配套的首饰在田木娇的随身包包里。   田木娇拍了拍祈风一的手:“等我一会儿,别冲动!”   说完她就朝化妆间飞奔而去。   “我的好伴娘你去哪了?”林心奇抱怨着,“为了体现你的重要性,我可是拒绝了请一个伴娘团的建议,只请了你一个,你可不能掉链子啊!”   田木娇抱歉得笑着,放下包里的首饰:“抱歉,上了个厕所。首饰先给你,外面要准备做游戏,我得去帮忙,就不陪你化妆了啊!”   她风风火火得赶回婚礼现场时,还是晚了一步。   祈风一走向主桌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林来建。   林来建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这个儿子?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各种情绪,百味杂陈。   温婉怡想着要林来建去另一桌答谢友人,急匆匆得走到他身边,也在见到祈风一的一刻惊呆。   他们两人交换一个眼神,脸色刷得惨白。   “你来做什么?”温婉怡压低了喉咙,声音竟有些颤抖。   这可是她宝贝女儿的婚礼,请了这么多亲朋好友,圈内名流,也对未来的生意宏图大有影响。   若是他这时候闹起来,将当年的丑事抖出来,无论别人信不信,到底都是丑闻一桩。   祈风一冷冷得勾着嘴角,眼底的恨意一点即燃。   “你以为我来做什么?”他的眼神轻蔑得扫过温婉怡,又落在林来建脸上:“爸爸?”   温婉怡简直疯了,她一把抓起祈风一的袖子,不由分说得将他往外连拖带拽。   李国强和梅风华看出异样,也悄悄跟了出去。   田木娇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四个长辈将祈风一围在中间的诡异场面。   “这里不欢迎你。”李国强的语气强妄,不容争辩。   梅风华暗自扯了扯他的袖子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这个,小祈是吧,阿姨跟你说,这个,我们之间的事说来话长,今天是奇奇的婚礼,奇奇也是娇娇最好的朋友,你看,现在来解决这些陈年旧事,怎么都说不过去,是吧?”   温婉怡早已像是中了邪一般,双手握拳簌簌颤栗,根本说不出话来。   而林来建,自始至终沉默得看着这个早已茁壮,却对他这个父亲仇根深中的儿子。   当年造的孽,他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报应终究是来了。   ☆、第三十三章 辞旧迎新      田木娇愣愣得站在这个怪圈外头,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四个罪人似乎是第一次这样齐聚一堂,直面自己二十多年前造下的孽。   这一刻,他们终于避无可避。   祈风一占了上风,在这样的场面下,他要弘扬家丑,让这场精心策划的婚礼沦为贻笑大方的闹剧,实在是轻而易举。这也是他最有力的的威胁。   “祈风一!”田木娇终于下地决心挤进圈内。   她突然出现,倔强得与他十指相扣,与他一起直面这扭曲的命运与黑暗的人心。   她难得如此勇敢,却早已无路可退。   祈风一感受到田木娇掌间传来的温度,心里瞬间涌起无穷的力量。   他顿时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要你们答应我两件事。”   他终于开口,田木娇默不作声得任由他将她的手攥得生疼。   “第一,永远不要再骚扰我的妈妈。”   “第二,永远不要再干涉我和木娇的感情。”   “如果你们可以做到,我现在就走。”   “如果不,我会让这场婚礼无法收场。”   四人中,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却如临大敌。   “不行!”刚才还好言相劝的梅风华突然发疯一样扯开他们紧握的手,“娇娇不能跟你走!你到底是何居心?咳咳咳……”她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涨得满脸通红,双眼惊恐得瞪着田木娇:“娇娇,你听我说,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和他在一起……咳咳……他那个妈妈……你不会有好日子过……咳咳咳咳……“   祈风一见她提到祈雨时视如蛇蝎的表情,顿时怒火中烧。   他顾不得她的身份,只想为自己的母亲辩白:“你凭什么说我妈?!”   梅风华咳得说不下去,单手捂着心口像是痛苦万分。她吃力得喘息,根本连看祈风一的力气都没有。   田木娇甩开她的手:“好日子?你这个妈妈,何曾给过我好日子过?从我三岁起你就没有操心过我的事,现在惺惺作态给谁看?”   “咳咳……娇娇……不是这样……”   李国强心疼得拍着梅风华的胸口:“小娇,你不要说了,你妈妈最近的身体……”   他没有说完,因为梅风华突然晕了过去。   终于发现事态异常的李梅武刚一出门,便见到了梅风华倒下的一幕。   这么一倒,却拯救了难以收场的乱局。   “小武,你快开车送她去医院。“   “祈风一,你回去吧,这里的事以后再说。”   “叔叔阿姨,里头需要你们,我去看看奇奇更衣怎么样了,你们快进去吧。”   田木娇深呼吸几口,迅速匀整了心思。   这一刻,天塌下来她也必须为林心奇顶着!   好不容易坚持完最后的敬酒,田木娇避无可避得挡了好几杯,以至于最后终于将林心奇好端端送进新人房,卸下担子时,酒劲一下子冲上脑门。   她一个踉跄居然跌倒在地。   林心奇也才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恢复了八卦本性。   “娇娇,刚才我好像看见祈风一了?他来做什么?你妈妈呢?发生什么了,我敬酒的时候都没见到你爸妈。”   田木娇捂着脑袋,只觉天旋地转。   “新娘子,你好好过你的春宵一刻,别问那么多。”她勉强站起身来,“我得走了。”   “喂,你还没告诉我呢,祈风一到底有没有来?”   “来了。”   林心奇倒抽一口冷气:“我爸妈看见他了?”   “看见了。”   “发生什么没?”   田木娇无奈得揉了揉太阳穴:“好奇奇,反正你的婚礼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就行了。你要再不放我走,恐怕我都回不了家了。你也累一天了,明天还要回门,等你有空了咱俩好好说。”   “等等,让司机送你!”   “不用!”   田木娇支撑着身子给祈风一打电话:“在哪?”   祈风一坐在车里一直等着她的电话。   田木娇坐上车,痛苦得揉着脑袋:“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要说。”   她几次差点吐出来,祈风一单手开车,另一手拍着她的背,尽量将车子开得平稳。   终于坚持进了门,田木娇立刻冲进厕所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所有强抑的张皇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像是要合并酒水一起吐出来似的。   她吐得泪流满面。   祈风一沉默得给她拍背,送上纸巾和水。   “吐吧,吐出来会舒服一些。”他说。   田木娇终于吐将整个胃吐空,也终于崩溃。   她扑倒在祈风一怀里放声恸哭。   自从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林来建和李国强狼狈为奸的勾当。   她一直强迫自己坦然面对,不要让这一切影响自己的情绪。   而这一刻,酒精洗劫了她全部的伪装,让她一下子无所遁形。   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谁哭泣。   祈风一,你没有办法像我这样嚎啕落泪,这样的疼痛和软弱,就让我来替你吧。   由于吐了个干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田木娇倒是没有明显的宿醉感。   只是洗漱的时候,镜子里浮肿的眼眶让她自己也不敢直视。   祈风一已经做好了早饭送进她的房间。   “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他说,“反正我也放假。”   “那怎么行,我不能让人以为我靠着你的关系无法无天啊。”   “没关系,反正你总要嫁给我的。”   房间里顿时沉默下来,只剩下时钟滴滴答答得走着,还有祈风一为她倒牛奶的声响。   良久,他放下牛奶杯,低垂着头:“对不起。”   “我不该瞒着你,昨天也不该贸然去大闹婚礼。”   田木娇扯了扯嘴角:“昨天你已经说过了,我没有断片。”   “乔远心就是远心建筑的创始人,是我的继父。我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有太大的负担。”   “嗯,我猜到了。”   “你原谅我了?”   田木娇喝了一口牛奶,开始吃三明治,咬了一口才回答:“既往不咎,以后,不要再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祈风一猛地将她带劲怀里:“再也不会了。”   林心奇婚礼之后立刻就去了欧洲度蜜月,要下个月才会回来。   想来她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追文这个一连串跌宕起伏的大八卦。   田木娇只要一想到即将面对林心奇好奇又凶狠嘴脸就觉得不寒而栗。   十二月很快过完,元旦之后,又是新的一年。   祈风一握着田木娇的手,两人并肩看着电视里的倒计时。   郊区的夜空有很多烟花,灿烂夺目。   田木娇对烟花无爱,稍纵即逝也就罢了,如此渺小的人间烟火,与广袤的夜空对战。   残忍得燃尽自己,假装可以留下什么痕迹。   总让她觉出一丝不自量力的悲凉。   “不过是过了这一秒而已,好像就能辞旧迎新。”她叹道。   其实,即便过去了二十多载,经历了二十多次的年份转换,曾经留下的罪孽,还是烙在了时间里,枝繁叶茂。   新年的第一天,李梅武敲响了田木娇的门。   “哟,小梅子来讨压岁钱?这么深的黑眼圈,昨晚跟谁厮混去了?”   李梅武却没有任何打趣的性质,一脸近乎沉痛的凝重。   “姐,妈病了。”   他顺势握住田木娇的手,一手湿凉。   田木娇心里一悬,仍旧漠然道:“我知道,咳嗽么。还没好?”   “好不了了。”李梅武一下子红了眼眶,“心奇姐的婚礼上她晕倒了,我送她进了医院,她就一直没有出来过。做了各种检查,今天才确诊。”   他用力捏了捏田木娇的手,忽然说不下去。   田木娇心里扬起不祥的预感:“说啊,确诊什么?”   “肺癌晚期。”他咬着牙才说出这四个字。   咚,心弦一震。   梅风华,得了肺癌?   “能治吗?”   “已经没有手术的可能了。现在要我们决定是保守治疗还是接受放疗。最理想的结果也只是多活三个月而已。我和爸都乱了,姐,你去医院看看吧,妈一直念叨你呢。”   田木娇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暗暗的疼是什么。   还以为可以仇视一生。   一生,竟仓促至此。。   梅风华才五十一岁。   “我去能做什么?我又不懂医。”她倔强得保持冷漠。   “田木娇!”李梅武一下子失控大叫起来:“她是你妈!你亲妈!!”   他这一吼,把对门的祈风一给吼了出来。   了解情况之后,他直接将田木娇推进房门:“换衣服,快!“   “你也觉得我该去吗?”   “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你确定不要见她?”   田木娇木然得愣在原地,最后一面。   梅风华,记忆里那个她百般讨好祈求,也求不来一丝怜悯的妈妈。   她就要死了。   以后,无论爱也好恨也罢。   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刻换了套衣服:“走,快!“   梅风华住的是高档的单人病房,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几乎像是一个带有医疗设备的旅馆标准间。   走进去的一刻,田木娇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心里却还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躺在病床上的梅风华,面无血色,头发散乱,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她见到田木娇,用力得扯了扯嘴角,伸出手:“娇娇,来……”   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她凝视田木娇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慈爱与不舍。   或许她早已幡然醒悟,做出求和的姿态。   只是这一切终究来得太晚,女儿早已带着根深蒂固的怨念,长成再不需要她的模样。   田木娇看着她,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喻。   应该无爱,却仍旧不舍。应该不再怨恨,却仍旧耿耿于怀。   “我去找医生,听听病情。”她还是没有忍住,一个转身落荒而逃。   主治医生对特需病房的病人格外关照,几乎随叫随到,解释病情的时候也尤为详细。   田木娇在他充斥着专业术语的长篇大论里,终于心如死灰。   即便散尽家财,梅风华都将在几个月后香消玉殒。   二十多岁失去母亲的人虽然不在少数,可说起来,毕竟是异常的残忍。   这可笑的辞旧迎新,迎来的却是从此没有母亲的新生活么?   ☆、第三十四章 回信人      当田木娇毅然决然得说出“保守治疗"这四个字时,李国强和李梅武仍旧举棋不定。   “保守治疗”只是以中药和食补,甚至不用住院,这看上去更像是“放弃治疗”的意思。   而放化疗对身体的危害的确人尽皆知。   他们都不想让梅风华最后的日子过得太辛苦。   关心则乱,生死大事轮到自己人头上,谁都难以抉择。   所以田木娇毫不犹豫得做了选择时,李梅武依然认为她这是事不关己的铁石心肠。   为此他一整天都没有理她。   田木娇倒是连续几天下班之后给梅风华送点汤水饮食。   说起来,她做得一手好菜,这个妈妈却从没尝过。   只是她每天也不多留,放下保温桶就走。   无论是医院里让人窒息的压抑气氛,还是梅风华热切的眼神,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祈风一每次都是陪着她去,却连病房也不进。   梅风华在发病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田木娇离开他。   虽然时值如今他已经不那么介怀,却生怕自己露面又激起了她的怒气。   最终,李国强和李梅武还是决定给梅风华争取一线生机,化疗。   她是这两个男人毕生的最爱,若是此刻撒手人寰,他们两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梅武申请了休学,每天守在病床前,当着梅风华的面喜笑颜开为她加油鼓劲,背地里却偷偷抹泪黯然神伤。   田木娇无奈,谁说化疗能多争取生机?她不懂医理,却懂人情。   如果化疗真有治愈的希望,医院为什么放着大把的钱不赚,给他们保守治疗的选择?   她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在网上查遍了化疗病人的注意事项,更小心得提供饮食,希望能保证她的营养摄入和体力。   周末,田木娇照样买了一堆菜。   祈风一在她的厨房里帮忙,心疼道:“你也歇一歇吧。你们家的经济状况,要请个厨师都绰绰有余。”   田木娇叹气:“我也只能为她做这些了。听小武说药物让她全无胃口,只有我做的菜她还勉强能吞下几口。”   “其实你应该多陪陪她。”   “我知道,可我做不到。”田木娇转身扑进祈风一的怀里,“我是不是真的像小武说得这么残忍?”   祈风一紧紧将她拥住:“如果你真的残忍,就不会每天下班还为她熬汤到深夜了。她会明白的。”   “你说,我应不应该告诉田生?毕竟他和她夫妻一场。”   田木娇至今仍然对田生抱有痴妄的幻想,仿佛梅风华的病能让他幡然醒悟,挑起父亲的担子。   不然,梅风华若是走了,她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试试吧。”   “我给他打了电话,是空号。”田木娇叹息,“我有一个地址,虽然我知道里面住的不可能是他,可或许有些关系吧。”   “那就去找找。”   当天,他们去医院送了饭,便驱车前往地址上的那个小县城。   田木娇在路上才坦言了田生的所作所为,祈风一沉默不语,心底却对她这个生父没了半点好感。   对那个地址里住着的人,也同样不抱幻想。   可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愿亲口磨灭她最后一丝对于亲情的觊觎。   辗转找到那个地方,夜幕已经降临。   农村的小路特别难走,特别黑。   田木娇问了很多村民才找到那座荒凉的小屋,早已破落得不成样子,一看就不可能还有人住。   她还是敲了门。   片刻之后,旁边有村民凑过来看热闹,悉悉索索得不知在说些什么。   祈风一向其中一人打听:“大爷您好,请问这家的主人还住在这么?”   “这里早就没人了!”   “那请问这里原先住的是谁?”   “是那个败家的田生啊!”   田木娇一下回过头,“田生?真的是田生?!那他现在搬到哪里了?”   “他早几年就不在这里了。因为追债的太多,他才挪了地方,哪会告诉我们他去哪。他倒是留了个地址,说但凡有人上门讨债或者有什么东西寄过来,都往那个地址去。”   说着,老大爷回屋拿出了一张纸。   “姑娘,要不你去那里找找吧。前几年陆续有信寄来,我们都转寄到了那个地址。”   田木娇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那个地址时,顿时懵了。   那是梅风华和李国强的第一个居所,现在早已出租。   难道给她回信的是租客?她心底浮现了一个模糊而不敢置信的念头。   她需要立刻知道答案!   “走,去那里!!”   祈风一驱车来到他们的旧居,早已是深夜。   田木娇却像着了魔一般,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租客终于睡眼惺忪得出来开门:“什么事?又是来追债的?”   田木娇立刻摇头:“我只是想问一下,这里收到的信都是谁来看?“   “你有病啊!大半夜的来问这个,收到的信不是我的,当然给房东啊!”   说完,他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铮,田木娇心里的某根弦,绷断了。   房屋出租的事情向来是梅风华一手打理的。   也就是说,她寄给田生的那些信,那些字字肺腑诉衷肠,极有可能都转寄到了梅风华手里。   而给她回信说一直爱着她,给她温暖鼓励的,也是梅风华?   若非如此,梅风华也不可能知道祈风一这个名字,祈雨最初的责问,也不会是"听说你想嫁给他"。   这个谜解开了。   她却宁可它永远无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道车里,又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一直以来她所坚信的,咬着牙不放的,支撑她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没有崩塌,甚至似乎拨开云翳露出了一丝光芒。   可她却有一种濒临末日的悲怆。   她恍恍惚惚得洗澡,在床上躺倒,依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祈风一安静得坐在她的床边:"需要聊聊吗?"   他知道此刻她心底的防线正紊乱得溃不成军。   一直以来支撑她孤军奋战的动力源自对母亲的仇视,而现在,那个基石却山摇地动。   或许从梅风华病倒的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乱了。   如今,只是更多了一击而已。   这一击,偏偏是致命的。   田木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我给你讲故事。"   第二天田木娇起了个大早,她睡得并不好。   她梦见了梅风华,梦见她真正成为一个慈母,对她百般疼爱呵护。   她一声声说着,娇娇,我一直爱着你。   田木娇睁开眼,发现那只是个梦的时候,心里强烈的失落让她骤然顿悟。   她已经错过了这么久,不能连最后的日子也错失了!   祈风一起床的时候看见田木娇发来的微信:"今天我在医院,陪她。"   他扬了扬嘴角,她终于愿意打开心结,真好。   "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也很快换好衣服准备回家,他要问问乔如姿,到底为什么擅作主张泄露他的秘密。   田木娇在病房门口停下步子,深呼吸一口,仿佛门的另一边就是颠覆性的另一个世界。   李梅武正好打开了门,连续的陪夜已经将他折腾得不成人形,整张脸憔悴得几乎脱了型。   "你来了?今天这么早来送饭?"自从梅风华得了绝症之后,他就对田木娇对梅风华冷淡的态度极为不满,以至于对她也冷漠起来。   在他眼里,她对梅风华的态度根本就是任性和叛逆,平时也就算了,都到了生死关头,梅风华心心念念的就是她,她居然每天只匆匆送了饭菜就走,简直不可理喻。   "我今天不送饭,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我来陪她。"   李梅武挑了挑眉:"你良心发现?"   田木娇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就当我是心疼你吧,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别把身体熬垮了。"   李梅武是真的累惨了,回身握着梅风华的手与她道别,带着自己的包离开了病房。   田木娇不忘在他身后叮嘱:"告诉你爸,今天他也不用来了。"   李梅武的步子顿了顿:"知道了。"   田木娇又吸了口气走进病房,安静得看着梅风华早已脱型的枯槁面容。   肺癌本就是癌症里死亡率极高的凶险病种,梅风华刺激性呛咳已近三个月,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出现了胸痛和痰中带血的症状。   如今,早已是病入膏肓。   她充满悲悯得看着这个本应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的人。   仿佛上一刻她还对她打打骂骂,这一刻,却已风烛残年。   心电监护忠实得显示着她心跳和呼吸的频率,田木娇却觉得那上头的数字像是生命倒计时。   她几乎能看到生命力随着她每次艰难的呼吸缓缓散逸。   发病的速度,竟能快成这样。   一周一次化疗的频率进行了两周,到这周换成一周两次。   这不分青红皂白,对浑身所有细胞的歼灭,一共已经经受了四次。   纯白的枕套上,扭曲的落发尤为扎眼。   氧气面罩勒着她的脸,她的眼眶凹陷,面颊却浮肿,固定面罩的带子在她脸上勒出深深的,难以回弹的痕迹。   梅风华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有些艰难得睁开眼,在看清身边的人时忽然瞪大了些,浑浊的眸子顿时闪出光来。   田木娇鼻子一酸,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   她似乎要说话,又碍于氧气面罩开不了口。   她用力将手高举过头顶,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   田木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白色的呼叫铃,替她按响。   护士立刻进了病房,梅风华指了指面罩,目光恳切。   护士了然,替她摘下面罩换成简易的氧气管,随即指着心电监护上的右下角的蓝色数字叮嘱田木娇:"这个是血氧饱和度,如果这个数字降到85以下,立刻按铃,她还是需要面罩吸氧为主,不要聊太久。"      ☆、第三十五章 陪护      田木娇拖了椅子在床边坐下,将自己的手放在梅风华的手心里。   不过大半个月而已,她的手已经骨瘦如柴。   她深深凝视着,这个堪称命中最大败笔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只有一双眼,噗噗落泪。   "别这样,会好的。"田木娇抽出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心里难受得不行,却还是强颜欢笑。想起李梅武从小与梅风华感情甚笃,如今天天这么陪着,眼睁睁看她日渐枯槁消瘦,他心里的压力应该更胜于她吧。   "记得我小时候在你面前哭的时候你怎么对我么?"田木娇维持着并不好看的笑容,"不许哭,女人要坚强,对吗?"   她继续为她擦着眼泪,本想提起一些还不算太生硬的儿时记忆来缓和一下气氛,却让梅风华愧疚得流下更多泪水。   田木娇已经太久没有和这个女人对话,一时完全找不到话题,更多的记忆都比那一句话惨烈百倍,也根本说不出口。   "对不起。"梅风华勉励张开干涸的双唇,声音含混沙哑,显然是很久都无力说话。   田木娇眼眶一热:"对,你对不起我。所以更要坚持治疗,赶紧好起来弥补你欠我的母爱。"   梅风华目光一聚,求证若渴得瞪着她。   田木娇笑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她默认的内容是,她依然认她这个母亲。   梅风华的眼中闪出更强烈的渴求。   她知道她在等什么,简单的"妈妈"两个字,却如何都说不出口。   "你渴吗?"她拿起床边的保温吸管杯送到她的唇边。   梅风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还是就着管子喝了几口水。   "我最近送来的菜还算合胃口吗?"田木娇依然在找话题,"想吃什么让小武告诉我,我给你做。"   梅风华点了点头,开始说话:"你和......祈风一......不能......在一起......"   田木娇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不下十句堵回去的话,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他对我是真心的。"   梅风华急躁得摇了摇头:"他妈妈......不会同意......不同意,很苦......"   田木娇心里憋闷得难受,她每每听到梅风华警告她做什么事会吃苦吃亏得不偿失,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小到大,让她吃尽苦头受尽委屈的,根本就是她梅风华。   可眼下这样的情况,她若是再与她争执,未免也太丧尽天良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梅风华有生之年,她没有得到过她的疼爱,可也没有好好得与她吵过一架。   这么多年的母女,两人形同陌路,来不及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也来不及编织更有意义的记忆。   一切早已来不及。   眼眶又一次湿润,她抑着泪水重新握住梅风华的手:"放心吧。我有吃苦的能耐,不会被打垮的。"   梅风华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却浮现一抹欣慰。   "娇娇,我.....没有告诉你,你李叔叔的妈妈,当年,不同意......才逼着我,嫁了田生。他......是一个赌鬼,四处欠债,你......不要再被他......拖累......"   田木娇一惊:"你嫁给田生之前就认识李国强?"   梅风华用力点了点头:"我和他……当年……像你们一样,相爱。他的妈妈不同意,逼着我……嫁到乡下,后来,李叔叔找到我。田生,他打我,赌博,酗酒。我才离开他。"   原来,田生真的是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他说她红杏出墙,也并不全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田木娇吸了吸鼻子,"小时候,我经常说要去找爸爸,可你从没告诉我,我的亲生爸爸是这么个人。"   梅风华忽然笑了,她的脸已经撑不起任何温暖的笑容,而深浓的爱却全部凝在眼里。   "因为,我……爱你啊。书上说,就算……离婚,也不能……对孩子说……另一半的不是。我信了。"   咚,田木娇的心里又被狠狠一击。   原来,梅风华对她的第一份爱,就是对田生的臭名保持缄默。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我……发现,他在和你联络。娇娇,你要小心……不要被他拖累,他是个……无赖,为了要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会毁了你的生活!咳咳......"   梅风华说起这个的时候情绪激动,憋足了气才连成整句。一阵呛咳面色紫绀,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叮咚叮咚的警报。   田木娇一看刚才护士要她注意的数字,早已不到80。   她慌忙失措得按响呼叫铃,护士已经走了进来。   "不是说了85以下就叫我么?"她语带责备。   田木娇哪里懂这些,警报声不停得响,好像死神驾临的配乐。   梅风华的面色难看得好像已近弥留。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说着话就忘了,我妈这是怎么了?有危险吗?"   田木娇急得再也忍不住泪水。   护士气定神闲得为梅风华换上氧气面罩,将供氧量上调一些,这才按停了监护仪的警报。   "再低可就要上呼吸机了。病在肺部,血氧饱和度很重要,下次千万注意了。"   说完,她轻轻走出病房,好像这里只是发生了一件小事。   田木娇却被这么件小事吓出了泪,那泪水仿佛决了堤,再也忍不住似的。   那一刻,她的心被恐惧紧紧扼住难以言喻。   好像真的一个疏忽,梅风华就要永远得消失在她眼前。   梅风华无法再说话,手掌却感受到她滴滴打落的眼泪。   她心里高兴,因为就在刚才,田木娇以为就要出意外的时候,慌忙之下说了"我妈"。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更胜过一切天籁之音。   到了中午,梅风华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已经不需要持续面罩吸氧,说话也利索了很多。   病床是电动的,只需要按一个键就能让她半卧半坐,再按一个键,小桌板自动翻起到面前,这就可以吃饭了。   今天吃的是林心奇家的厨师做的菜。   梅风华的手臂根本无力抬起,而她还是倔强得要求自己吃饭。   田木娇由着她,只是在她抖出饭菜的时候默默替她擦掉。   梅风华笑了:"你陪我,真好。"   "嗯?"   "小武可从来不让我自己吃饭,害的我手都僵了。"   田木娇笑了笑:"他是你喂大的,我可一直都是自己吃饭。培养独立意识这件事,也是会有遗传的吧。"   梅风华目光一紧:"娇娇,你,还怪我吗?"   田木娇抿了抿唇才答:"别说那些了,快吃吧,要是吃得太慢,我也会忍不住喂你。"   梅风华抖抖索索得继续吃饭,又吃了几口,忽然转过头来,将勺子递给她:"你喂我。"   田木娇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真的要喂?"   梅风华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许。   那期许,期待的并不是喂一餐饭。而是能尽快,将这一生原本以为可以得到,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的那些尽力尝遍吧。   田木娇接过勺子舀起一些饭菜送进她嘴里,简单的一个动作,梅风华却红了眼眶。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抱着你,幻想你这件小棉袄,将来是不是会在我老得神智不清时喂我吃饭。"   田木娇手一抖,饭菜也洒了出来。   她默默擦掉,重新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那一定是在我小得完全没有记忆的时候。"   如果梅风华打心底里是爱她这个女儿的,为什么她却要表现得那么冷漠,甚至厌恶?   难道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不,这一步一步挨过的,深不见底的失望,怎么可能有偏差。   田木娇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继续专心喂饭。   "你胃口不错啊。小武说你吃得很少,看来还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她打趣道。   "不是不是,我可喜欢吃你做的菜了。"梅风华解释的时候竟有些慌乱,"我吃不下是因为化......"   "呕......"   化疗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梅风华突然大口呕吐起来。   田木娇顿时乱了手脚,不知所措得拍着她的背,拿起床底下的塑料盆替她接着。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吐上了?还吐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饭,都要吐干净了!   她又忍不住按下呼叫铃。   "护士,她怎么了?好好得就吐成这样!"   护士看了看,了然:"没事别提那两个字啊,条件反射。她已经持续很久这样了,今天一天连补液都停了,就是想让她放松一下。"   田木娇这才知道化疗到底有多痛苦,居然能让人提一句就呕空自己的胃!   等弄干净呕吐物,又重新喂梅风华吃了一些,都已经是下午了。   梅风华需要睡一觉,田木娇趁着空给祈风一发微信:"她睡了,我闲着,你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才收到回复:"我在家。"   田木娇顿时没了与他聊天的兴致,他一回到那个家,就仿佛回到了与她分隔两地的当年。   如今看来,比起梅风华,祈雨,才真的是难啃的骨头。   她也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之后,梅风华突然醒了,发出一声痛呼。   "怎么了?"田木娇立刻迎上去。   "疼,疼......"   田木娇不得不再次按铃。   护士已经端着注射盘进来了。   "打针了。叫什么名字?"   "打的什么?她说她疼。"   "就是杜冷丁,止痛的。叫什么名字?"   "梅风华。她每天都需要打杜冷丁?"   "是,一天三次。这会儿打完,半夜早上各一次。"   "她为什么会这么疼?"   护士有些警惕得撇了梅风华一眼:"需要了解病情的话去医生办公室谈吧。"   田木娇似乎明白些什么,"噢,不用了,谢谢。"   后来她才知道,梅风华的癌细胞早已扩散得全身都是,最可怕的是钻进了骨头里。   那种疼,她没有体会过,只是听听便让她不寒而栗。   半夜里的梅风华,比起白天却更精神得多。   她几乎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经常自己扯掉氧气面罩,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要不就是痛呼□□,关于不想活什么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田木娇从前没有陪护病人的经验,被吓得不轻。   幸好李梅武睡了一整天之后也到了病房,两人一起守夜。   "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田木娇面色忧虑。   "一开始没有,这两周才开始的。医院住久了,白天没有机会动弹,晚上就睡不着。睡不着会胡思乱想,也会疼痛难熬。"   李梅武说这些的时候,眼眶一红再红。   田木娇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心里的话:"小武,不要化疗了,把她接回家去保守治疗吧。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真的不想看到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只剩下痛苦,辛苦得毫无意义。"   李梅武沉默不语。   从他的眼神中,终于也透出了认命的神色。      ☆、第三十六章 不灭的诅咒      祈风一回到家,祈雨却不在。   乔远心依旧一脸笑容:“小风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好多准备几个菜。”   “不用,我妈呢?”   “她早上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也没说回不回来吃午饭。”   祈风一点点头:“如姿在么?”   乔如姿恰好从房里走了出来:“我还能去哪。”   祈风一抿了抿唇:”我有话要问你。“   两人一起坐在乔如姿的房间里,能看出来,走出房门的前一刻她还是在作画。   抽象的轮廓显示那是一场婚礼,让人胆寒的却是新郎新娘边上的女人,她跪在地上呼天抢地,身下一片刺眼的鲜红,像是血流成河。   祈风一皱了皱眉:“你画什么?”   乔如姿笑了笑:“我想投稿连载,恐怖题材。”   祈风一似乎不太相信,这么抽象凌乱的画面,根本不是漫画故事该有的画风。   他撇开眼不再看那副让他不寒而栗的图画,拉了椅子坐下,沉默得审视这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继妹。   “是你把我的秘密告诉木娇的。”他说的是陈述句。   乔如姿像是早已料到他回来盘问一般,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答应替我保密的。”   “因为……这是礼物啊。”乔如姿幽幽道。   她又抓起画笔,给图画上唯一的一抹鲜红又加深了几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祈风一用力攥着拳头才忍住没有将她的画笔抢走。   乔如姿仔细得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片刻之后才回过头来:“难道,她接受不了么?”   祈风一怔了怔:“那倒没有。”   “那你来兴师问罪什么?”   这倒让祈风一顿时语塞。   是啊,她虽然食言,可非但没有对他和田木娇的感情造成影响,反倒让他们的心更靠近了一些。   乔如姿见他不语,又笑了笑:“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你们在一起啊。”   祈风一不敢置信得看着她:“这又是……为什么?”   “就当我良心发现不行么?我眼睁睁看你苦了这么些年,说到底,当年你们的情分,我也当了一把搅屎棍。”   她笑得坦然无害,好像真的就是那么回事。   可在她黯淡的眸子里,却似乎藏着更深的计量。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信?”乔如姿挑了挑眉,显得饶有兴致。   “是,我不信。”   “噢……”乔如姿有些失望得点了点头,“一个病人就不能做点好事?”   “如果你想开了,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当然没有想开。”乔如姿的情绪似乎受到波动,一把扯下画家上的图纸狠狠□□,“她把我妈和我害成这样,毁了我的家,我应该想开吗?”   上一刻她还安静得像只慵懒的猫咪,这一刻的眼神却忽然变得犀利、凶狠、煞气凛然却又辗转不安。   她歇斯底里的病态瞬间显露无疑。   祈风一看了看时间:“该吃药了。”   “吃药吃药,你们永远只关心我有没有吃药!”乔如姿突然起身用力推到画架,“你们干脆把我绑起来啊,或者把我也送进精神病院,让我和我妈一样,天天打针吃药没有尊严受尽屈辱!为什么不呢?“   回国以后,持续六年的治疗功亏一篑,她的病情迅速卷土重来,愈发严重。   如今除了抑郁,也并发了躁狂的症状,时不时会出现破坏性的行为。   她的暴躁来得猛烈,毫无道理,让人猝不及防。   乔远心听到动静敲门进来:“小姿,怎么又发脾气?快,把药吃了。”   他端着药杯和水的模样像极个糖心老爹。   “你别过来!”乔如姿一下子将他手中的两个杯子打落,水洒了一地。   搪瓷杯砰然落地,碎片到处都是。   乔远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挡开乔如姿的身子:“小风,快收拾!”   祈风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立刻收拾残局。   可乔如姿还是捡到了一片,她将那块锋利的碎片攥在手心里,满脸悲凉又阴冷的笑。   “哈哈哈……“她笑着将碎片靠近自己的脖子,“你们知道的,也拦不住我的……”   “小姿!!”乔远心毫不犹豫得用力掰开她的手臂,将碎片夺了过来,也不顾自己的掌心血涌如柱。   “你这是做什么呀!”他痛心疾首得将她拥在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   乔如姿无力挣脱,干脆安静下来,她的头搁在乔远心的肩膀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让他们在一起,要让他们在一起,要让他们在一起……呵呵……哈哈哈……祈雨该死,祈雨不得好死,祈雨该下地狱,祈雨不配得到安宁……“   她的语声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狂妄。   祈风一这才知道她突然转了性子,要为他的感情推波助澜的真正目的。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原谅,更是发现了复仇的捷径。   乔远心在她一声声恶毒的诅咒之后终于忍不住动了手,一个掌掴将她拍倒在床上。   乔如姿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她瑟瑟发抖,惊恐得四处打量,脸上却仍旧狞笑张扬。   她继续念念有词,这一回却细若蚊蝇,任何人都听不清楚。   乔远心给乔如姿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他很快赶来为她注射了镇静剂。   了解情况之后他皱着眉头,大为不解:“你们确定她最近都有按时吃药吗?”   “上个月她有一次少吃了两顿,之后一直是按时按量吃的。”   医生摇头:“如果是这样,这点刺激不该引起这么大的波动。你们需要严密观察,病人有时候会存在逆反的状态,不愿意接受治疗,甚至更青睐于自己病中的样子。这样的时候,他们会做出配合的样子,却又想方设法避开治疗。”   乔远心拿出乔如姿的药盒,每一格该服下的药丸都是空的。   他想了想,拿来工具直接将乔如姿房里唯一带锁的抽屉撬开。   打开的一瞬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整一个月的药量,全部散在空荡荡的抽屉里。   除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药丸,整个抽屉只放了一本笔记本。   没有带锁,乔远心将它拿在手里不知该不该翻开。   医生将本子接了过去打开,面色顿时更凝重了。   那不是日记,而是剪贴本,更确切得说,是发泄本。   里面贴满了祈雨的照片,以及当年那些言辞激烈充满龌龊污蔑的报导。   她用鲜红的记号笔在她的脸上画下大大的叉。   几乎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句:“贱人,去死!”   祈风一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颤抖得不受控制,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理解乔如姿的苦楚,可她这样往死里诅咒他的母亲,让他绝对无法接受!   “我先走了!”他带着一脸怒容转身,迅速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他不禁思索,他不在的时候,祈雨在这个家都过着怎样的日子?   她嫁给乔远心多年,一直以来贤惠、得体,恪守妇道,对满心怨念的乔如姿也包容体谅。   祈风一原本以为乔如姿只是无法接受祈雨,对她冷眼相看而已。却不曾想,她心底的恨早已将她变成恶魔。   乔远心给了祈雨一个家,一个让人羡妒的名分。而她却依然日日夜夜活在恶毒的诅咒里。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一辈子都要这么委曲求全得活着?   而他这个儿子,这个毁掉她一生的邪恶的种子,除了给她带来污名,却给不了任何保护。   非但如此,他还固执得要娶那个元凶的继女为妻。   他无视她一次次的乞求,残忍得以母子之情作为赌注,强迫她与仇人再生瓜葛,甚至欢聚一堂。   她整个余生都要被他和田木娇倔强的爱情推进深渊,与仇怨永远纠缠。   这就是乔如姿的如意算盘,她虽然疯癫,却始终是赢家!   祈风一恍然回到六年前刚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若再坚持爱情就禽兽不如。   这时候,他收到了田木娇的微信。   她问他在做什么。   他痛苦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事到如今他早已无路可退,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禽兽不如。   不仅仅是祈雨,而是所有人都活在不灭的诅咒里,世世代代,插翅难逃!   田木娇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李梅武体谅她还要上班,后半夜让她在沙发上眯一会儿,而她却根本睡意全无。   梅风华迷迷糊糊又断断续续得痛呼了一整夜,声声入耳,刺在她的心里。   那个她一生渴望,也一生怨怼的女人,如今沉沦在巨大的痛苦里,被病魔折磨得丧失理智。   这样的冲击像是一个电钻,无休无止得要钻穿她的心房四壁。   她简单得冲了个澡,化妆,准备出门去上班。   祈风一的房门紧闭,这个时间即便他回来了应该也还没起床。   时间还早,田木娇下楼买了两份早餐,蹑手蹑脚得打开祈风一的房门。   她只是想和他一起共进早餐,这早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这一刻她惊呆了,门口赫然摆着一双金色的高跟鞋,整个房间弥漫着陌生的香水味。   一时间脑中穿过无数狗血的可能,任何一幕假想都让她手足无措。   她呆立在门口不知该冲进去一探究竟还是转身逃走。   祈风一听到动静从房里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表情一震。   他的眼里瞬间闪过古怪的情绪,并不是出轨该有的仓皇,而是优柔难断的为难和退避。   “木娇……”他压低着喉咙向她走去。   田木娇像见鬼似的急退一步:“你别过来……”   祈风一这才意识到她在想什么似的,目光一紧:“你别误会!是我妈!”   田木娇懵了。   是祈雨?   他金屋藏娇的对象,是祈雨?   也许她该为此松一口气。   而她心底的恐惧却更强烈了几分。   “那个,早餐,你们吃吧!”她将手里的两份早餐塞进祈风一手里,头也不回得落荒而逃。      ☆、第三十七章 祈雨的爱情      祈风一见田木娇就这么走了,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祈雨等外头的动静消失了才从书房里走出来,眼眶浮肿。   "怎么不多睡会儿?才睡没几个小时。"祈风一放下手里的早餐,心疼得扶她坐下。   祈雨双手搁在餐桌上扶着脑袋,失魂落魄。   就在昨天,祈风一被乔如姿的那本剪贴本气昏了头冲出房门之后不久,他接到了祈雨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仿佛遇到了艰难的抉择。   他约她共进午餐。   吃饭的时候,祈雨始终神情恍惚,奇峰异能看出她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祈风一也有一肚子话要对她说。   他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多年的模特经验让祈雨造就适应控制饮食,少食多餐的规律。   她习惯吃饭前先喝一碗汤,再吃几口菜也就饱了。   祈雨拿起勺子在汤里轻轻搅动,即便低垂着脸,祈风一也能从她的侧脸看出愁容。   "离婚吧。"他突然开口。   祈雨提着汤勺的手一抖,铛一声掉了下去。   祈风一不再说话,开始自顾自夹菜往嘴里送。   直到祈雨终于匀整了情绪:"你觉得,可以吗?"   祈风一吃了一惊,她问的不是为什么,也没有声辩她和乔远心的感情甚笃。   她问的是"可以吗"。   看来他并没有猜错,祈雨在这个家里的境遇,的确没有看上去那么安逸。   "当然可以。"   他没有看她,筷子对准一个鹌鹑蛋夹过去,却一连几次都没有夹起来。   他有些恼羞得放弃,祈雨伸了勺子将那枚鹌鹑蛋舀进了他的碗里,然后放下餐具,安静得看着他用餐。   记忆里她时常如此,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突然停下一切动作,默默得注视着这个儿子。   眼里除了珍视和欣赏,还有一抹苍凉。   "我的小风长大了。"她说。   祈风一鼻子酸酸的,默不作声得往嘴里塞了更多东西。   就在这时,祈雨的手机响起来,是乔远心的短信。   她点开之后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一般猛地一震,愣了三秒之后,伏在桌上小声啜泣起来。   祈风一拿过手机,见到醒目的一行字:"对不起,我们离婚吧。"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祈雨的背。   其实,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们两个至少连结束的念头都有相同的频率。   在那样凶险于龙潭虎穴的家里,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殆尽。   好聚好散总好过鱼死网破。   只是感情的事,向来只有旁观者清。   他劝得了别人保持清醒全身而退,却劝不了自己。   他不免又为自己而犯愁。   祈雨这样执着得反对他和田木娇在一起,是否也因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以明眼人的角度,料定了他们注定逐渐走向枯萎的爱情?   他应该听话。   他也的确试过。   但是有的时候,避开一处险境,并不代表一帆风顺。   祈雨哭了很久,终于稳定了情绪之后,祈风一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这样的境况下,乔远心也一定希望她暂时不要再出现去刺激乔如姿的情绪。   也许,乔远心是真爱祈雨的。   乔如姿对祈雨口出诅咒的时候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可乔如姿毕竟是他唯一的亲骨肉,若是亲情再加上愧疚,必然所向披靡。   又有哪一份爱情在激情燃尽之后,还足以与它匹敌?   又或许,他这个时候提出分手,也是为了放她一条生路。   趁她风韵犹存,魅力尤在。   祈雨哭干了泪,从祈风一的酒柜里翻出一瓶红酒,兀自倒出一些慢慢喝着。   她还是有话要说。   离婚并不是她欲诉还休的主要内容。   祈风一安静得坐在她身边,喝的是啤酒。   "小风。"她终于开始说话,"你还记得陆源吗?"   祈风一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却又记不真切。   "就是,大陆叔叔。"   祈风一这才翻出些微记忆片段:"噢,就是小时候来我们家给我送过玩具的叔叔。"   "是的。"   祈雨又在杯子里加了些酒,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拈着红酒杯握柄,优雅得将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打了个转,她问了问香气,又抿了一口才继续说话。   "今天,他来找我了。"   祈风一心里一悬,却还是不露声色道:"我在听。"   与此同时,那个叫陆源的男人站在高档的办公楼里,蛮对一扇格调高雅又不乏时尚的办公室门。   那是林来建的总裁办公室。   陆源手里攥着一张□□,紧紧攥着,指节纷纷突起发白。   他已经五十岁了。   两鬓的花白透露了他不修边幅的作风。   而他的穿着,看得出却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穿了正装。   他并不习惯穿这样勒着肩膀的衣服,这让他行动不便。   他难受得解开扣子,露出里头深灰色的羊绒衫,和白色的衬衫领子。   似乎还是不够,他又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这才心满意足得深呼吸一口。   他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脚下一转,正对着办公室的大门。   他的眼里满是时光入驻的痕迹,有着五十岁应有的沉着和稳重,也有很多人所没有的倔强的希冀。   他敲响了那扇门。   林来建一见是他,赶紧迎进办公室,顺手将门反锁。   “怎么样?”他面色凝重。   陆源将那张早已捏得温热的□□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她不要。”   虽然早有准备,林来建还是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她要的根本不是这个!”陆源突然发起火来,“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你做了什么?现在她已经不缺钱了,你却心虚起来,以为给一笔钱就皆大欢喜?”   林来建突然不说话了,虚起了眼审视这曾经交好,却又因为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而分道扬镳的男人。   “那么,交给你,如何?”他说的不是钱,而是人。   陆源一愣,用力合了合眼,不再透亮的眸子却满是坚毅:“交给我吧。但是,这不是为了你。”   说完,他走出了办公室,仿佛再也不想与那里头的人有任何牵连。   陆源与林来建、李国强三人原本是至交好友。   李国强本就颇有一些家底,二十多年前与家人不睦,凭借一些人脉关系开始了自主创业。   林来建也投了一些钱,两人算是合伙关系。   而陆源没有投资的财力,却颇有精湛的摄影技术,最初的时候,算是技术入股。   他们赶上了好年头,恰逢改革开放,新兴潮流涌了进来,时装行业在那个年代迅速崛起。   林来建开始不满足于将自己设计的服装套在木头模特上做展示,他需要真人模特。而他们手上的流动资金并不大,职业模特根本请不起。   陆源担起重任,连续几年时间,他频频走向农村乡间,去寻找一些涉世未深又符合条件的女孩,将她们培训成模特。   就这样,他找到了祈雨。   他见到祈雨的第一眼,就深深迷上了她。   当年的祈雨青涩、甜美、淳朴动人。如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双灵动的眼眸,又天真又谨慎。   陆源是个摄影师,拍摄过的美景美人无数,却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一个女孩,极尽天下赞美之词都不足以形容。   惊鸿一瞥,便让他否定了二十多年的前半身,从此只愿死心塌地为她而活。   祈雨当时正为自己未来婆婆的病而犯愁,听说有去城里赚钱的机会,稍稍犹豫便答应了。   谁也不知,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一脚踏入红尘,也踏入了永恒的悲剧。   当了几个月的模特之后,祈雨未来的婆婆病情急转直下,她急需要那笔手术费,走投无路而向陆源求助。   陆源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向李国强求助。   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   是他将她领入红尘,也是他间接将她送入虎口。   祈雨依旧坐在沙发上,红酒已经喝了半瓶。   从她娓娓的叙述里辨不出情绪,仿佛她只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陆源听说我为了筹钱做了这么大的牺牲,痛心疾首,却没有嫌弃我。他除了对我百般照顾,还时常来为我拍摄怀孕的照片,说将来留作纪念。"   祈雨的眼里闪过片刻的温馨,又迅速转冷:"后来我才知道,温婉仪也怀孕了。他们反悔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我生下你之后一度走投无路,众叛亲离。最初的几个月里,只有陆源却依然时不时来看我,也给我送些钱和营养品。而他的那点工资根本养不活我们娘俩,他又凭什么养我们呢?他终于提议,说他以前存了一些我的照片,都还不错,可以试试卖出去刊登在小杂志上,或许能有点受益。"   "当时我穷疯了,并没有考虑太多就答应了。我的身材恢复之后,也在陆源的引荐下,去外头接私活赚钱,靠着这笔收入,总算将你养到小学毕业。终于,李国强在外头看到了我的照片,怒火中烧。当时我仍是他们公司的签约模特,我的所有形象只能为公司服务。而且,你知道,那些私下收照片的小杂志或者小书封面,尽管现在看来尺度不大,却总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李国强为了保证公司声誉,当即发表声明,说我作风不正,予以开除。"   "我终于忍不住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害我平白成了单亲妈妈,让我一人养大孩子我已经不再计较,凭什么还要断了我的生路?"   说到这里,祈雨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她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深呼吸好几口,用力捋了好几次刘海才重新开始说话。   "李国强为了让我闭嘴,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当年陆源为我拍的那些孕期的照片,并且向外散播出去,诬指我未婚先孕,道德沦丧。陆源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拍出的每张照片都意境十足,美轮美奂。可到了那些报纸杂质上,就变成了大肚婆搔首弄姿,不知廉耻这样的字眼......"      ☆、第三十八章 祈雨的爱情2      有人走进电梯,见一个中年男子靠在电梯边上面色苍白,也不动弹,有些担心道:“这位先生,没事吧?”   陆源摇了摇头,抚着心口走出电梯。   想到他私存的那些照片被李国强如此利用,害得祈雨身败名裂,他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从那以后,他与李国强、林来建正式绝交,放弃了刚组建公司时说好的百分之十的股份,放弃了小有声誉的名号。   而祈雨,也放弃了他。她再没有接过他的电话,也不愿与他见面。   当然,他也确实没脸见她。   陆源开始四处游历,他的人生只剩下孤单和祈祷。   若不是林来建突然找到他,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踏入这个怪圈。   林来建是被林心奇婚礼上发生的事吓坏了,急于找一个人去安抚祈雨和祈风一那颗□□。   当然,对于祈风一这个儿子,他也的确心存歉意。   如今有脸去见祈雨的,可能也只有陆源了。   他交给陆源一张□□,请他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最后帮他一次。   陆源约见了祈雨。   岁月对祈雨仿佛格外疼惜,多年的时光在她脸上似乎也只是一笔带过。   而命运却不。   她的目光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清澈无暇,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认命和无望。   重遇祈雨的一刻,陆源心里深埋的累,炸了。   祈雨喝干了一整瓶红酒,面色微红,却并没有阻挡她晶亮的目光。   "他爱我,一直都爱着我。这么多年,他一直未娶。"她说。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做了这么多铺垫,原来,只为了这一句话。   祈风一皱了皱眉:"他还有脸说爱你?"   "小风,那些照片不是他散布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他。"祈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所有的羞涩和宁静瞬间回到她的脸上,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有淡淡的感动。   "他说你就信?"祈风一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你不要告诉我,你和乔远心还没有离婚,就又对那个陆源动了心?妈,咱能不能不这样?能不能找一条不让人说道的路走?"   他说完这一句,整个人懵了。   祈雨早已泪目连连。   "对不起,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得搂住她的肩,"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强势得甚至有些任性的祈雨,此刻带着满心忐忑,向他娓娓道来一份历久弥新,而重新破土的感情。   那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   他却像所有庸俗之辈那样,看到的只是她举棋不定的感情。   其实他怎会不懂,她从来也只是想找个依靠,安稳度日而已。   这天,祈风一陪着祈雨一直聊到深夜。   他这才发现这么多年,他一直心死如灰得埋葬于自己逝去的感情,实在是错过了祈雨的太多心事。   祈雨与乔远心看似固若金汤的婚姻,在乔如姿的病情复发之后,迅速分崩离析。   乔远心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也就是这样的重情重义让他无法面对自己对乔如姿的伤害。   在终日沉闷、随时可能触雷的家庭氛围里,乔远心与祈雨已经有过几次深谈,也都谈到了分开。   祈雨坦言,她对乔远心并非无情,有的,却只是亲情。   当初她的确在他的追求下动了心,却又在发现他尚有家室之后断了念头。   最终嫁给他,除了看在他的确一往情深,最多的还是为了让祈风一有更好的生活。   她这一辈子所有的委曲求全,全因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子。   而这个儿子的感情,又偏偏让她心力交瘁。   她的困苦似乎永远熬不出头,放眼望去,满目苍夷。   田木娇到公司,通宵达旦的陪护和一大早离奇的那一幕,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收到祈风一的微信:“我妈要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你暂时不要来我这里了。”   她心里闷闷得难受,却还是乖巧道:“好,你好好照顾她。从现在开始,周末我也要去照顾梅风华。”   说好的携手并进,还是被现实化成各司其职。   一连几天,田木娇下班就赶去医院陪伴梅风华,尽可能晚一些回家,生怕惊动了祈雨,也不敢再冒失得相见。   她在病房里遇到了林来建和温婉怡。   两家关系亲厚,探病本无可厚非。   可自从林心奇的婚礼以后,所有的丑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见面,免不了的尴尬。   田木娇很快握了握梅风华的手与她告别,她刚接受了化疗,吐得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整个人难受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而她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轻微的力道,却将她满心的忧虑袒露无疑。   温婉怡追出了病房:“娇娇,等等……”   田木娇停下脚步回头,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阿姨,我有急事……”   “我知道……”温婉怡走近几步,满眼诚恳:“阿姨请你帮个忙。那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奇奇?”   田木娇挑了挑眉,难道时至如今,还要继续在丑闻上加盖遮羞布么?   温婉怡见她不以为然的表情,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娇娇,奇奇这周末就回来了,她一定会去问你婚礼上发生什么。可是她怀孕了,才一个月就有了反应,人难受得很。如果在这时候让她心烦,我怕……”   田木娇心里一悬,怀孕了。   对,林心奇一直坚持要个蜜月宝宝,她觉得在最美好的时候怀上的孩子,将来一定会特别漂亮。   她就是这样以美好的目光看待一切的女孩,充满幻想和美梦。而这个女孩,就要做妈妈了啊。   田木娇心里轻轻一痛,那些近乎肮脏的过往,真的应该让她知道吗?   真的要告诉她,一直对她宠爱有加,呵护备至的父母,有过这样阴狠残忍的过去吗?   真的要将她童话般的生活毁于一旦吗?   真的要在她灼灼澄澈的灵魂里,注入黑暗吗?   她轻轻回握温婉怡的手:“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周一下班的时候,她接到林心奇的电话:“我正在去你家的路上,赶紧下班来接驾!”   她心里一紧:终于来了。   林心奇的面色有些苍白,皮肤看上去也并不如从前那么细腻。   田木娇绽开笑颜与她拥抱:“准妈妈,蜜月高兴吗?”   “谁知道这么早就有反应,可折腾死我了。”林心奇抱怨着自己的肚子,“你看,他都把我变丑了!”   “听说妈妈会变丑,怀的是儿子哦。”田木娇蹲下身去对着她仍旧平摊的小腹说,“小子,我是你干妈,如果你答应让你妈妈舒舒服服得把你生下来,我就给你买糖吃,好吗?”   林心奇难得看到田木娇这么幼稚的举动,笑得一脸甜蜜:“怎么,看来你的心情还可以?”   田木娇无奈得摇了摇头:“一言难尽,回去说吧。”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傻眼了。   电梯坏了。   田木娇住在18楼。   “不会吧!!”林心奇高八度的哀嚎响彻整个楼道。   萧航心疼道:“要不今天先回去吧,我们明天再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没办法爬那么高的楼。”   “可是我接下去几天都排满了!”林心奇嘟着嘴,又撒娇得挂上萧航的脖子,“你抱我上去!”   田木娇见萧航一脸黑线的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这是要给他健身么?”   “那是,以后他还要保护我们母女俩,不强壮点怎么行!”   “你想要女儿?”   “当然,不然我做衣服给谁穿?如果我有个女儿,一定能把她打扮成最美丽的公主!”   “这我信。”田木娇点头。   萧航也附和,满眼温存:“我也信。儿子女儿都好。是女儿的话,我疼你们两个公主。是儿子的话,我和小王子一起疼你。”   田木娇一身鸡皮疙瘩:“你们两个倒是一如既往的肉麻。”   三人说笑着已经开始爬楼。   坚持到了十层,萧航终于精疲力尽,轻轻将林心奇放下,扶着楼梯把手大口喘息:“不行了,亲爱的,让我喘口气……”   田木娇小心得搀着林心奇,两人以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得往上走,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她要是问起来,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圆过去。   还没想好,她已经问出口了:“诶,快跟我说说,婚礼那天怎么回事?祈风一来了?”   “到家再说不行么?”   “不行!我现在就要知道!我可憋了一个多月了!正好爬楼那么累,分散一下注意力啦!”   田木娇无奈:“他来是来了,也没怎么样啊,我怕你不高兴,就让他走了。”   “我怎么听说有人看到我爸妈和你爸妈一起围着他谈话?“   “我忙着给你当伴娘,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田木娇只好矢口否认自己的知情。   “你撒谎,你妈都被气晕了……”刚说完,她就发现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那个,阿姨没事吧?我还没去看过她呢。”   “你刚怀孕,就不要去医院招惹细菌了。”田木娇淡淡道,她以为话题已经结束,谁知林心奇誓不罢休。   “你真的没有听说什么吗?祈风一也没告诉你?还有我爸妈为什么看到他们就很紧张,让我与他保持距离?”   “我……”   “如果你敢说不知道,我们就友尽!”   林心奇的表情看上去绝对是认真的。   田木娇见搪塞不过,想了想说:“嗯,你也知道,祈风一的妈妈是祈雨。祈雨原本是林叔叔公司里的模特,后来因为她的作风问题闹得不欢而散。你也知道,祈雨那段时间……口碑差得很。你爸妈也许是怕你和祈风一走得近了,祈雨又攀上去讨要损失吧。”   林心奇目光一聚,似乎还不够刺激:“你不是见过祈雨吗?你觉得她像是那种会胡搅蛮缠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可毕竟当年她那些破事闹得沸沸扬扬,谁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大家都想避而远之吧。”   田木娇说完这一句整个人顿时一僵。   祈风一正搀着祈雨从楼上走下来。   空旷的楼梯间,无论他们刚才走到几楼。   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她刚才的那一番话,字字句句他们都听到了。   祈风一此刻的眼神带着凛冽的怒痛,他只瞥了她一眼,尽是诀别的意味。   他带着祈雨一言不发得穿过他们面前,继续往楼下走去。   田木娇并不知道祈雨每天晚饭后都下楼散步的习惯。   这该死的电梯。      ☆、第三十九章 妈妈的爱      林心奇离开的时候,电梯已经好了。   仿佛它坏这一场,专门就是棒打鸳鸯来的。   而田木娇还是结结实实得被打中了。   她从没有想过要说祈雨的不是,也从不认为她真的有错。   可偏偏,他们听见了她的胡言乱语。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祈风一恨不得永远不见的眼神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他会不会真的,永远都不要理她了?   祈雨搬来已经有一周了。   这一周他们形同陌路。   他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祈雨身上,与她却连线上联系都少得可怜,更别说什么见面约会。   田木娇本已止不住胡思乱想,不知他们会不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得散了。   现在发生了这种事,让她对离别的恐惧更加深了。   仿佛他不仅仅是拂袖而去,而是,又一次说了分手。   是的,当年,他就是这样的眼神。   当年,也的确是为了祈雨。   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发微信:“对不起,今天我说的那些话,是为了隐瞒林心奇。她怀孕了,受不住刺激。”   祈风一把自己关在房里,满心的恼怒和烦躁几乎要将他折磨致死。   “你都听见了吗?她当着别人的面是怎么说我的?”   “这才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小风,就当妈妈求你,换一个人去爱,好吗?”   “难道你要让我以后和这样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吗?!”   祈雨强硬的言辞在他脑中叨扰不休。   好像世间万物一下子都亮出了利爪,强迫他做个了断。   他看到了微信。   如他所愿,田木娇说出那些话的确是有理由的。   可是这样的理由,连他都说服不了,怎么去说服祈雨?   该死的电梯!   片刻之后又收到一条:“祈风一,你不要生气好吗?我道歉,我向你妈妈道歉好吗?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祈风一开始回复,手指好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有千斤重。   “我想你。”   删掉。   “出来见面。”   删掉。   “你知不知道说这样的话会给我们两个添多少麻烦?”   删掉。   最后他发送的内容却是:“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   田木娇抱着手机瞬间泪流满面。   他还是说了。   她又一次失去他。   又一次无可避免的崩溃。   得而复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   可是这一次,她连停下来好好崩溃的时间都没有。   李国强和李梅武终于决定放弃化疗,并且把梅风华接回家里度过最后的日子。   这也就意味着,真正的告别就要来了。   在李梅武不近人情的强烈要求下,田木娇暂时搬回了家里。   那个家,是她大学之后乔迁的新居,她根本没有踏入过一步。   尽管里面有属于她的房间,对她而言,却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更陌生。   梅风华终于不用再接受化疗,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家,似乎心情极好,枯黄的脸上也显出一丝神采。   当她听说田木娇下班之后就会回家,更是兴奋得连午饭都多吃了几口。   时间一分一分临近。   梅风华虽然无力说话,而眼神却时不时看一眼钟,整个人也呈现出一种不安的状态。   李梅武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不行。   这般模样,像极了电视里放的那些孤独的迟暮老人,每时每刻守在窗前,只为游历在外的孩子能回家多看一眼。   田木娇终于按了门铃。   她刚脱下鞋,就被李梅武连拖带拽拉进了卧室。   “妈,她来了!”   梅风华似乎正在睡觉,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睁开,一瞬不瞬得看着田木娇。   她的目光里满是热切的爱。   而她的眼球转动得异常艰涩,眼睛瞪得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这都是明显的病态。   田木娇心里一抽。   医生说,她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攻入了大脑,她很有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失去正常的感官,继而意识不清,甚至突然死亡。   化疗得这么辛苦,却依然到了这个地步。   李梅武已经学会了肌肉注射,每天由他来为她打针止痛。   这会儿正是药力发挥得最好的时候,梅风华甚至半坐了起来。   “娇……来……”   她鼻子里还是带着氧气管。   田木娇带着笑容走上前去:“又不是第一次来看你了,干嘛激动得像多年不见似的。”   梅风华抿了抿唇,头往一侧偏,眼珠子却很久才跟着转过去。   李梅武明白她的意思,代言道:“妈想说,她在这里给你留了房间。”   田木娇顿时眼眶一热,“我知道。”   “去……看看……”   “好。”   田木娇走进房间,整个人一怵。   床上有一个精美的娃娃,穿着漂亮的公主洋裙和金黄色的辫子。   那是她能记得的,最后一次索求,在她五岁的时候。   而梅风华狠狠骂了她,从此,她再也没有向她提过任何要求。   如今,这个娃娃却安静得躺在属于她的床上,等着她去把玩。   田木娇轻颤着靠近她的床,拿起那只娃娃。   记得小时候在商场里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它好大,抱在手里再也不会孤单似的。   如今再抱进怀里,也不过如此。   有些事在期许的当下没有实现,往后再多弥补也于事无补。   她吸了吸鼻子放下娃娃,重新回到梅风华身边。   “谢谢。”她说。   梅风华表情的改变微乎其微,却能看出她笑了,眼底藏着灼灼的期待。   "娃娃......"她又说。   "嗯。我看到了,我很喜欢。"田木娇握住她的手。   可不知为何,她难以分辨的笑容消失了,化成一抹显而易见的失落。   医生没有说错,仅仅两周不到的时间,梅风华的病情急转直下。   某一天夜里,陪夜的李梅武居然在她边上好好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疑云重重。   她不再叫痛了。   也再也没有醒来,不会进食,不会说话,不过病态得东张西望。   她进入了深度昏迷的状态。   这些日子,李梅武拼了命看医书,几乎成为半个医生。   要不要送去医院,成为了最后的选择。   如果任其发展,她在不吃不喝也不挂水的情况下活不过五天。   但即便去了医院,也只是延续几天不省人事的残喘而已。   “不送了吧。”李国强深埋着脑袋,痛苦得做了决定。   田木娇向公司请了一周长假,理由是:送妈妈。   李国强守在梅风华身边的时候,李梅武提议翻翻相册,找一张可以充当遗像的照片。   翻了好几本相册才发现,梅风华几乎没有单人照。她的每张旧照,不是抱着李梅武,就是挽着李国强。   每一张,她的笑容都洋溢着幸福。   她仿佛生活在幸福的三口之家,从来,都没有田木娇这个人的出现。   田木娇那时已经有记忆了。她当然记得举家出行的时候甚少带她一起。   她一个人被锁在房里,趴在窗前落寞得悉数白云的日子比比皆是。   即便偶尔带上了她,也从没叫她一起拍照。   小的时候她为此难过得很。   大一些了,就变成了她不要。   翻过厚厚三大本相册,只找到三张她与李国强的合照,还算合适将人脸部分提取下来做遗照用。   李梅武轻轻抚摸那些照片,每翻一页,眼眶都更红一些。   却没有人注意到田木娇的心,早已被那些晦涩的记忆打入谷底。   其实,她从来都是不受关注的那一个,包括现在。   她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迟到的娃娃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体会一丝错失的母爱。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紧紧得拥住那个娃娃,以至于才刚绝到它中间似乎藏着硬物。   她打开娃娃底下的拉链,取出了一个木盒。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   厚厚的一摞信。   她的字迹写的“田生亲启”尤为扎眼。   原来,它们真的在这里。   她几乎颤抖着将那些信件一份份挪开,仿佛期待着它们底下能有别的宝藏。   真的有。   那是一张高清的照片,边框微微泛黄,宣告着它的年份。   上面的女人是梅风华。即便只是一个逆光的侧脸,她也一眼就能认出。   她看上去年轻,柔美,生机盎然。   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整个照片的意境美得让人窒息。   她不知坐在哪里,嘴角带着轻柔的笑容,眼睛轻轻闭合,手中抱着襁褓婴孩,将她轻轻托举,与她额头相触。   夕阳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仿佛这一抱,便坐拥了整个世界的阳光。   逆光的角度下,和煦的日光恰到好处得描绘出两人的轮廓,细小的毛发与光线缠绕在一块儿,一切平静温暖,充满慈爱。   田木娇看得出了神。   这个婴儿是谁?是李梅武吗?   这样的照片一看就不是那个年代普通的家用相机可以达到的效果,她看见右下角有一个细小的署名:陆源。   应该是摄影师的名字。   她又将照片翻转过来,背后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你是个女孩,你必须比我更坚强。   那是梅风华的字迹。   田木娇的心一下子被紧紧扼住,完全透不过气来。   难怪她刚回来的时候,梅风华急着要她来看这个娃娃。   难怪她又回到她面前说谢谢的时候,她表现的那么失望。   那是她最后一次有望将她冰峰的心溶解的机会,而她却没有看到!   这是妈妈的爱,她渴望了一生的,妈妈的爱!   那个时候的梅风华,被迫嫁给田生那样的浪荡子,应该是她最困苦的时候。   那种困苦,抹杀了母亲对孩子疼溺的天性,却没有磨灭她为她殚尽竭虑的心。   是为了让她能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坚强得活着,才一直以来那么极端又偏激得予呵护吗?   她的确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可以独立面对任何绝境的怪咖。   可是,她也失去了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权利。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亲口叫出“妈妈”。   而现在的梅风华,已经不可能听到了。   她终于崩溃得彻底。   祈风一被电话吵醒,其实他并没有睡得很深。   自从对田木娇说了暂时不联络之后到现在已经两周。   两周的时间,足以让他平息了怒气,又被思念折磨到抓狂。   第一周,他为祈雨和乔远心的离婚而奔忙,并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沉沦。   而到了一周后,他趁着祈雨外出,打开了田木娇的房门。   满屋子的灰尘,仿佛在嘲笑他的草率。   她居然悄无声息得搬走了。   不,他也知道梅风华的病情,或许她正陪伴着她人生的最后一程。   一想到她有可能正与李国强在一起,握在手里的电话就怎么都打不出去。   从此,他就再也没有安寝。   即便睡着一会儿也噩梦连连,他又落进曾经折磨他六年的噩梦——田木娇消失了,一次又一次,让他遍寻不着。   持续的失眠让他的精神萎靡,脾气暴躁。   他对祈雨的态度也愈发叛逆起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而此刻,她的电话来终于来了。   仅仅一个来电显示,仿佛浇灭了他心底燃不尽的火。   他迫不及待得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田木娇近乎窒息的嚎啕。   通话维持了一个多小时,她只是哭,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祈风一却不知道她的哭泣究竟是为他、为祈雨、为梅风华、还是为自己。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四十章 混乱的葬礼      梅风华平静得走了。   没有回光返照,没有告别仪式。   第二天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永远得离开这个世界。   她最后还有没有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   李梅武和李国强伏在梅风华的床边哭得窒息。   他们最爱的女人安静得走了。   田木娇带着红肿的眼眶,却没有再落下泪水。   她一通通拨出电话,联络医院开死亡证明、联络殡葬公司运走尸体、安排葬礼。   做完这些之后,她给梅风华擦身。   仔仔细细得擦过她每一寸肌肤,又为她好好得穿上最后一身衣服。   仿佛在完成她此生唯一能给的回报。   “妈妈,天堂没有痛苦。”她默默得说。   葬礼,是世界上最让人窒息的场所。   田木娇穿着一身黑色,面容憔悴而伤感,却仍旧无泪。   若不是这场病,恐怕她至今都不会知道梅风华对她的爱。   竟有一种爱,能隐晦至此。   竟有一种爱,需要以死明晰。   除了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别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林心奇怀孕不足三个月,葬礼这样的事情一般需要避嫌,所以没有来。   她没有通知祈风一,所以他也没有来。   倒是汤蒙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他来了。   此刻,竟只有他一人作为她的朋友到场。   “木娇……节哀。”   几天不见,一见面只能说出这句话,这样的境况竟有一种百骸凋零的萧索气息。   田木娇点点头,给他别上白色的纸花,送上巧克力和毛巾。   梅风华英年早逝,悼唁礼物里只有这两样,没有碗。   殡仪馆里只有黑白两色,所有人郁郁寡欢,沉重得让人待不下去。   可是田木娇不能走,她在心里答应了梅风华,要送她到最后。   葬礼开始以后,祈风一竟来了。   田木娇作为直系亲属站在第一排,他却只能站在最后。   汤蒙泽在他身边。   “你怎么才来?”他低声问。   祈风一不予作答。   “你们,还好么?”他又问。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祈风一语气不善。   持续的失眠让他神经衰弱,心里的□□桶一点即燃。   “我听说,乔董事长离婚了。”汤蒙泽不以为意,继续说。   的确,祈雨和乔远心的离婚手续办得顺风顺水,一如当年他们的结婚手续。   拿到离婚证书的时候,两人纷纷长叹一息又相视一笑。   这半生恩仇,终是走到了尽头。   乔远心将他在市内的两处高值房产转到了祈雨的名下,又将他握在手里的,远心建筑的大半股权转给了祈风一。   他联络了在英国的朋友和心理医疗团队,将乔如姿的妈妈从精神卫生中心里接了出来。   他已经计划好,要带着神志不清的妻女到异国他乡度过余生。   仿佛这样才能赎清他的罪孽。   人到了这个年纪,自会有许多开悟。   不愿再浮沉,不愿再挣扎,不愿再由着性子惹怒因果循环。   乔远心就是个例子,他被自己还算年轻时候的冲动害了半生,原以为是在追求幸福,却发现报应的洪流滔天,还来不及品味满足,早就被席卷干净。   是还债的时候了。   而梅风华,也算是个苦命的女人。   只是可怜人必有可恨处。   祈风一对这个地位尴尬的岳母并没有几分好感,尤其是知道她一再骚扰要挟祈雨之后。   他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田木娇。   他还不够老,没有那份淡定去放弃尚未到手的爱情。   上台演说悼辞的是李梅武。虽然田木娇是长女,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言说的记忆。   李梅武几次哽咽得说不下去。   突然失去慈母,换谁都难以承受。   葬礼到了最后环节,所有人围成一圈告别遗体。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祈雨来了。   她穿着明媚的艳红,踩着高跟鞋,高调得走进追悼厅。   所有人都震惊了。   葬礼上迎来不速之客,这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田木娇愣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梅武疯了,首当其冲将祈雨拦住:"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祈雨带着大框的时尚墨镜,娇艳的唇亮丽如血。   她傲娇得推了推墨镜:"我是谁?你爸爸最清楚。"   一瞬间全场哗然,所有人都不免猜测,这个妖娆的跑来扰乱葬礼的女人是不是李国强的情人?   祈雨冷笑一声,从人群中搜索祈风一的身影,找到后伸手一指:"我可是带着我的好儿子,来为他亲爹的好友送行了。哼,果真是报应不爽。"   祈风一脑袋嗡嗡作响,他完全没有料到祈雨会跟着他来到这里!   她说完那句话,所有人的目光投射过来,仿佛要钻进他的躯体看清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他终于忍不住拨开人群拉着祈雨的手臂:"妈,你这是干嘛?快走!"   "你没有在婚礼上成功揭露他们两家的丑事,现在又给我们一场葬礼,真是老天有眼!"   "妈!你疯了!"祈风一攥着她的手臂就往门外走。   他并不知道祈雨从哪里听说了婚礼上的事,却没想到,他的一时冲动反而怂恿了她干出更丧尽天良的事。   "我们为什么要走?"祈雨用力甩开他的手,"小风,我们难道不该利用这个机会,告诉在座的亲朋好友,我到底是被谁害成□□的吗?"   说完,她摘下了墨镜。   全场又一次哗然,很多人都认出了她,她的名字迅速在围观人群中口口相传。   祈雨,那个曾臭名远扬的模特!   "妈!你到底要做什么!"祈风一慌张得搜索田木娇的脸,却在见到她满脸冰冷的寒意时,心如死灰。   祈雨真的闹大了,这一次,恐怕田木娇再也不会原谅她。   她和祈雨之间的交恶,不可逆转。   祈雨依然维持着冷笑:"别猜了,我告诉你们吧!祈风一,也就是我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就是林来建!当年,确是李国强一手策划了那场阴谋,他们......"   "小雨!"   又有一人心急火燎得冲进厅堂,打断了她的话。   那人不顾全场错愕的眼神,一把将祈雨带进怀里:"不是说好了吗,要忘记过去。你的幸福从现在才开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祈雨在那人怀里,仿佛一下子冷静下来,语调凄楚却依旧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逍遥自在?他们毁了我的一生啊!"   那个男人轻柔而小心得一下下捋过她的背:"不不,没有人的一生会被别人轻易毁掉,幸福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停下你的仇恨吧,跟我走,我带你去看遍山河湖海,悉数斗转星移,我们一起抛开红尘浪迹天涯。我没有在说醉话,我是真心的!"   祈风一皱了皱眉,这个看上去比乔远心还老了不少的男人,居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说个情话像念诗,华而不实。   他大抵猜到,那就是陆源。   艺术家总是有些怪诞和矫情。   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感谢他的出现,至少暂时控制住了场面。   祈雨缓缓抬起头,仿佛忘了自己置身尴尬的葬礼现场,也忘了自己刚才还一脸狰狞口出狂言。   如今她也只是个坠入爱河的女人,满目倾心得看着自己心爱的王子,等着他口中的许诺一件件实现。   祈风一实在无地自容,趁祈雨平静,兀自走向梅风华的遗体前鞠了三个躬,便扯着祈雨的袖子往会场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有一名迟来的宾客现身。   田木娇一见他浑身一震。   他居然来了。   刚走进来的男人,苍老、落魄,即便他刻意穿得干净得体,满身颓靡的气息也难以掩盖。   田木娇迎上前去,却见祈雨愣了半晌,嘴里满满念出他的名字:"田生?"   她居然认识田生。   场面进入了不可控制的局面,久经考验的葬礼主持人也被这凌乱的场面震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继续葬礼还是干脆叫停。   田生对着祈雨看了半晌,终于认出她来,认出的那一刻,他的眼底藏着难得一见的抱歉和仓促。   "祈雨?"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呵呵,我......老样子。"   "伯母后来好了吗?"   "好了,可是没过两年,也去了。"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的......妻子呢?"   田生面上一阵尴尬,扯了扯嘴角:"我的前妻,呵呵,在那。"   他毫不礼貌得指了指停在大厅中央的水晶棺材:"我来送送她。"   田木娇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你们都够了!!"   无论在这样的场合发怒有多不识大体,她都无法再默不作声。   "这是我妈妈的葬礼,葬礼!不是你们撒泼告白认亲的场所!你们有大半辈子的死结,为什么非要聚在我妈的遗体前来解?如果你们不知道什么叫人性,麻烦现在就回去查查词典。如果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那三人分明是长辈,却被田木娇这般言辞犀利得指责,整个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祈雨没有料到,有了祈风一这层关系,这个丫头片子居然还敢登鼻子上脸。她不甘示弱得又一次顶嘴:"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厉害角色,有种你就不要纠缠我的儿子!"   田木娇咬了咬牙,只挤出一个字:"滚!"   祈风一眼中一半愧疚一半轻嗔,可造成这样难堪的局面,的确是祈雨罪大恶极。   他只好继续用力将她带走。   祈雨一走,陆源走了,田生也走了。   他们三人之间还有未解开的谜。   田木娇整颗心空荡荡的,几乎要虚脱。   她能为梅风华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办砸了。   她最后留住祈风一的机会,也失去了。   这个世界太多恶意,猝不及防。   ☆、第四十一章 突然的任性      葬礼之后,田木娇选择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已经心力交瘁,无力关顾李梅武,更无心面对李国强。   关于梅风华的遗物,她只拿走了那张照片。   她在打扫。   近三周的时间没有人住,屋子里充斥着灰尘的味道。   她细致得擦拭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刷马桶、换被褥、洗窗帘......   她不敢让自己的大脑有任何一丝空闲,不然集聚的所有悲伤和烦躁就要将她吞噬。   祈雨遇见田生时的态度已经让她猜出了几分。   至少,他们有渊源,而且过往并不愉快。   这无疑为本已一团乱麻的境况雪上加霜。   祈雨会不会对她产生更强烈的排斥?   不过,也不差这一层了。   她居然选择在梅风华的葬礼上明目张胆得闹场,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都不可原谅。   一个连自己的妈妈安息的那一刻都不愿给予半分尊重的人。   要她如何去孝敬,如何叫出"妈妈"?   她和祈风一,真的完了。   无论是渐行渐远的近况,还是出于乌糟糟的过往。   他们终究敌不过早已埋在骨血里的不匹配。   田生就是祈雨曾经那个定了亲的未婚夫。   当年他对祈雨并非没有感情。   她反而是他唯一爱过的人。   当祈雨在城里与人私通怀孕的传言闹得满村风雨,他悲愤交加,本想去城里找祈雨问个究竟。   怎奈母亲却无论如何都不许他再与那个不洁的女人有半分瓜葛。   母亲为他张罗了另一门亲事,姑娘是从城里来的,就是梅风华。   田生万般不愿,可但凡他表露出来,母亲便抚着心口做痛苦状。刚动了心脏手术的她再容不得他的丝毫武逆。   田生与梅风华迅速结婚,此后的每一夜都几乎是在发泄。   他痛恨祈雨的背叛,痛恨母亲的强迫。   毫无感情的婚姻让他生无可恋,逐渐变得暴躁易怒、好逸恶劳,更染上了酗酒和赌博的恶习。   他的一生跌入了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时隔这么多年,他又见到了祈雨。   她仍旧风韵绰约,受到另一个男人的呵护。他却早已如老弱残躯,背了一屁股债,众叛亲离。   那一刻,埋葬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就这样悄无声息得碎成粉末。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问,当初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祈风一将自己所知的关于田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祈雨。   祈雨的表情泫然欲泣,心底却不知悲喜。   原来田生是那样一个男人。   她忽然有些庆幸,命运终于还是对她有所顾惜,让她避开了原本注定的悲苦。   却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在她18岁的时候出现的分叉路口,她走了一边,荆棘枷身。谁知另一边,却也同样艰险重重。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她轻轻握住陆源的手,不知该不该认命,也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再做选择,会不会又是悲剧。   "住到我那里去吧。"陆源说。   祈雨摇头:"陆源,我们先做朋友吧。"   一个月后,乔远心终于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带着前妻和乔如姿飞往英国,决定永远离开这一切。   而祈雨也随即搬离,回到了她曾经和乔远心一起的家。   八年的婚姻一朝散,虽说还是朋友,却又物是人非。   她走过每一个房间,硕大的四房两厅,却只有她一人,寂寞得不着边际。   她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祈风一:"小风,回来陪陪妈妈吧。"   祈风一心底一痛,可还是拒绝了。   他回到这里是为了找回田木娇,为什么如此简单明了的诉求,却偏要经历这样的波折?   任何离散,他都不甘。   储蓄罐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硬币投入,曲曲几十枚硬币铺在底下,显得空空荡荡。   她欠他的又何止是两个月的硬币。   田木娇几乎每天都要把仅仅几十平米的一室户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爱上了打扫这件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停止她的胡思乱想。   其实什么都没有停止,她想念他。   他与她相隔千万英里时,她想他。   如今只相隔一个玄关,她还是想他。   而无论哪一种距离,都远不过他们的心。   相隔千山万水也罢,又为何非要倔强得遥相呼应。   她得知远心建筑股权转让的消息,她所在的公司,祈风一居然成了董事长。   这让她无所适从。   辞职信发出之后两天,周末。   祈风一敲响了她的门。   "为什么?"   一如初遇的那一天,他的眼眸深邃而忧郁,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只有这三个字。   "什么为什么?"   "辞职。"   "我......不想当异类。"田木娇低下头,不想让他再看到她委屈的模样。   距离葬礼已经一个多月,妈妈的“五七”都已过去。   他始终不闻不问,又为何在她决议斩断最后一丝牵连的时候出现?   祈风一轻轻将她带入怀中。   他伸手的时候显得忐忑而毫无自信。   直到她结结实实落进他的怀中,终于安下的心让他眼眶湿润。   "为什么?"田木娇反问。   "对不起。"祈风一按住她的脑袋,将她的脸用力埋进自己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看到他滴血的心。   "我怕你还没有原谅我,所以不敢联系你。我怕你对我妈所有顾虑,才一直没有来找你。我怕你一狠心会永远离开我,所以......"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强抑凝噎,"对不起,不要离开我。"   田木娇留在他的怀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妈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要我离开你。"她幽幽道,"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就连她的葬礼也因为我的不听话而无法得到安宁。我连最后一次表达孝心的机会都被搅黄了,祈风一,你能给我指条明路么?"   祈风一浑身一震,更紧得将她搂住,整张脸埋进她的脖子。   他倏倏战栗说不出话来。   田木娇想要退出怀抱,却听到他因为挣扎和恐惧而哭出声来。   上一次在超市里,他以为她不见了,也是这样哭得像个孩子。   田木娇心里轻轻地疼着。   "祈风一,你明知我们之间,太难。我们到底还有什么理由死死坚持呢?"   良久,才听到他明显带着哭腔的回答:"爱,一切都是理由。"   田木娇心里一滞。   是啊,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满心豁达得像是能包容万物。   彼时她觉得所有困苦的遭遇都不再狰狞,因为它们将她引向他,又成为他们之间无法斩断的羁绊。   而此刻她却早已忘了那份荒谬的感恩,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究竟是承诺太脆弱,还是阻碍太强盛?   人心居然能随着所遇之事而变换得如此迅疾莫测。   她终于抬起手臂回应他的拥抱:"祈风一,你说,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祈风一深呼吸一口,"等你妈妈下葬的时候,我会亲自在她坟前跪叩,求得她的原谅。至于我妈,她已经搬走了。也非常有可能会离开这个城市,我想......"   "你想自欺欺人得以为我妈在天之灵已经接受我们,并且对你妈先斩后奏是吗?"   田木娇冰冷的语气顿时淋透祈风一的心。   她希望拥有亲人的祝福,可是——   "如果拥有旁人的祝福,你就可以换一个人去爱吗?木娇,你可以吗?"   "所以我才问你怎么办!"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祈风一发疯似得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碎,"我只要你,只要和你在一起!"   又一次,他吻了她。   早知如此,重遇的那一瞬间,他就应该对她说出这句话。   他就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决心,才回来搅动这谭死水。   即便搅成致命的漩涡,他也决不甘心逃离。   良久的热吻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田木娇低着头,任凭时光在她的头顶扬起前尘。   "我的租约到期了。"她忽然说。   祈风一眉宇一颤,似乎一时没有听明白。   田木娇见他诧异的模样,皱了皱眉:"我不会再说一次的。"   祈风一这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你愿意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分房。”   “你愿意搬到我这里来?!”   “AA制!”   “我帮你搬家!”   这也许是田木娇此生做出的最任性出格的事。   简直像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无知少女,对凶险浩瀚的未知视而不见。   田木娇已经将梅风华的那张照片用精致的相框裱好挂在了墙上。   对她而言,那可能是她一生的转折。   扭曲的成长、崩裂的性格,被这一张如有魔力的相片带回时光扭转之前。   在生命的最初,她也曾被视作瑰宝。那个将她捧在掌心的人,用尽一生的假饰,祈愿她无坚不摧。   “妈妈,你会明白的吧?”她将它抱在怀里,仿佛重回温暖的怀抱。   “妈妈,请你明白,有他的世界,我才无所畏惧。”      ☆、第四十二章 彼此的获释      搬家是一件累人的事,即便只是从这里搬到对门,即便最大的工程也只是把田木娇的卧床与祈风一书房里的沙发床换了个位置。   “我可以把这个挂在墙上吗?”田木娇抱着相片问。   “当然。”祈风一仔细端详着那张相片,他并不能确定里面的人是谁,只觉得那是一张意境极美的艺术照。   “这上面是……?”   “是我妈妈。”田木娇凝视它的时候眼角含着满足的笑容。   祈风一心底一痛,“木娇……”   “别!”田木娇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祈风一,忘了它吧。”   不要再道歉了,再多的道歉也不可能换来原谅,这根本是无可饶恕的事。   无可饶恕,也无法去恨。   所以只好忘记,只好假装我不在意。   其实田木娇那套公寓的租约根本没有到期,她年初才付了整年的租金。   碍于面子,她并没有告诉祈风一,只是悄悄将租赁消息挂上了中介公司,想着能省一笔开支也好。   田木娇没有辞职成功,她的辞职信被人事部直接驳回,连理由都没有给。   邮件里只有生冷的四个字:不予批准。   田木娇头痛得揉着眉心,隔着屏幕也能料想那个只在面试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事主管因为她的辞职脑补了多少缠绵悱恻的剧情。   其实,祈风一根本没有管理公司的意思,他只是持有了足以称为董事长的股权,公司具体的营运事务还是由乔远心跨洋打理,而祈风一依然在舍里馨尔当他的设计顾问,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这却足够让田木娇在众人心里的位置跃然而上。   被当成老板娘,有人巴结奉承,自然也有人嫉妒讥讽,风言风语不绝于耳。   同样受累的还有汤蒙泽。他倒是云淡风轻得做好自己的工作,仿佛真的事不关己。   偶尔有机会单独谈话,他还是一如既往得提醒她: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田木娇时常有一种重蹈覆辙的挫败感。   当年她和祈风一恋爱的时候,处境与眼下极为雷同,当初她选择对周遭的讽刺充耳不闻,只沉沦在自己甜蜜的爱情里。   而如今她却不敢再后知后觉,处事极为小心,对身边的非议也极为关注。   她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   说是成熟,不如说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新的公司离家远了一些,虽然不常加班,可毕竟路程长了。   舍里馨尔当初夺标的那个方案已经正式动工,祈风一偶尔需要跑工地现场,不过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家。   田木娇在炒最后一个菜的时候,祈风一回来了。   他疲惫得脱下沾了泥泞的皮鞋,将风衣挂好。   桌上已经摆出了三道菜和一盘汤,满屋子的香气让他垂涎欲滴。   住在一起之后,两人从各自叫外卖变成每天自己做饭,辛苦了许多,但的确更有生活的气息。   每一天回家,都能扬起祈风一心底深处浓浓的感恩之情。   他走进厨房,冷不丁从背后将田木娇抱住。   田木娇吃了一惊似的躲开:"炒菜呢,油烟重。快去洗手盛饭。"   "木娇,以后少做几个菜吧,就我们两人吃,两菜一汤足够了。"   田木娇笑了笑:"营养均衡很重要。去吧。"   祈风一走出厨房的时候,脸上洋溢的笑容顿时收敛无形。   田木娇住进他的公寓已经过了一周,这一周,两人和谐无间,工作日谁先到家谁做饭,周末共同完成家务,氛围暖得像是一场相濡以沫的梦。   可也正如梦一般,让他觉得并不真切。   田木娇心里的余怒还在,他知道。   或许只是那个时候,他失态的哭泣让她心软,亦或她也正在崩溃的边缘,痛失母亲的悲伤,夹杂外界纷乱的恶意,让她一时软弱无从抵御。   这一周,他们按部就班得生活,吃饭,上班下班。从未提及任何不愉快的过去。这却让他觉得不安。   田木娇与他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接受亲密的动作。一开始他只以为她是在表明决不同房的态度,后来才发现,连简单的牵手都能让她如坐针毡。   她心结未疏。   心结是最可怕的东西,一旦变成死结,便会凝成另一枚暗雷。   她正在拼命压制自己心里的火种,尽力规避各种可能将自己引爆的话题。   祈风一知道能有如今的局面,她已经足够仁慈。   他的妈妈让梅风华在人间的最后一天颜面扫地,这是说出去都骇人听闻的郁结。   要疏导,长路漫漫。即便经年累月他们都只能维持君子之交,他也认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不错,祈风一对田木娇的手艺赞不绝口。   "后天我下午去工地,没事的话可以早点下班,我去接你吧,我们一起出去吃。"   田木娇吃着回锅肉:"后天是'六七',我要回去。这是清明落葬前最后一次'做七'了,我可能不回来。"   祈风一心里一怵:"对不起。"   "没事。"田木娇指了指汤碗,"今天是荠菜草菇海鲜羹,尝尝,有秘诀。"   她又巧妙得将话题引开了。   祈风一尝了一口,味道的确很惊艳。   "什么秘诀?"   田木娇挤了挤眼睛:"海鲜和草菇一起用蒜末爆香再下锅,不同凡响吧。"   祈风一盛了一碗送到她面前:"再这样下去,我的那些三脚猫功夫,连我自己都吃不下去了。"   田木娇勾了勾嘴角当是接受表扬,认真喝汤。   祈风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清明,需要我帮忙吗?"   他说过,要在梅风华下葬的时候对着她的墓碑磕头认罪。   "不用了。"田木娇表情冷了冷,没有下文。   你想要如何面对李国强?就让她入土为安吧,别再惹事生非了。   每一次关于梅风华的对话,哪怕只是擦了边没有关键词,都如同一场点到即止的博弈。   祈风一忽然觉得这是她对他的惩罚。   他百爪挠心。   "我吃饱了。"田木娇说。   "我也饱了,我去洗碗。"   周三,田木娇下班后发现祈风一的车停在公司门口。   "我送你去吧。"他说。   乍暖还寒的三月总是多雨,细密的雨丝浇灌大地,春雷低沉而暗哑得从远处传来,像是老天睁开惺忪的眼打了个哈欠,将万物催醒。   田木娇没有带伞,识趣得坐进车里。   她可不敢在梅风华就要落葬的时候生病。   祈风一单手开车,另一只固执得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田木娇稍稍动了动,他的手跟上来,像是稚气的孩子抓紧心爱的玩具。   她叹了口气,干脆翻转自己的手心与他相握:"祈风一,等过了清明,我们好好谈谈吧。"   祈风一的手一紧,心底有一种终于就要获释的感动,却又不免有些紧张,不知道谈话的内容会是什么。   而他还是故作镇定道:"好,你找时间。"   无论她想说什么,他绝不会放她走!   梅风华黑白的遗像正对大门,仿佛正用温暖和煦的笑容迎接和感谢每一个来这里与她送别的人。   她觉得遗像都笑得欢乐满足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明明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的离世而高兴。   田木娇虽然童年坎坷,在此之前却从未经历过亲人的死别。直到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还是觉得死亡这件事飘渺得很。   她认真上香叩头,照片上的梅风华依然让她心情麻木。那是从她与李国强的合影里抠下来的照片,她只要一想到原照,依然无感。   多年累积的创伤并不是一朝就能化解的。   她对妈妈的爱,只凝结在那张她尚在襁褓的相片里。   所有的仪式结束后,李梅武和李国强帮着一起收拾灵堂,这个家终究要恢复原样,只是女主人再也不会回来。   她的骨灰将在五天之后埋进坟墓,从此只留下一块墓碑。   李国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白发增加了许多,看上去仿佛一下子已到暮年。   李梅武也郁郁寡欢。谁能想到好好的假期,居然遭遇了亲人离世。   他的快乐仿佛一下子都被老天收走了。   忙完这一切已经很晚了,李国强开口要田木娇留宿,她答应了。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今夜是不回去的,只是没想到李国强眼神飘忽,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她假装对他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一点也不想听。   迅速洗漱完毕换了睡衣就要进房间的时候,她终于还是被李国强叫住了。   "木娇,能不能听叔叔说几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毕竟他也知道是他当年的恶行导致她情路坎坷。   "我困了。"田木娇拒绝。   "那是你妈妈要我转达的。"   田木娇眉眼一颤,转过身来:"说吧,她说什么?"   她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只是离开祈风一之类的话,他只要开了头,她就离开。   然而不是。   梅风华还没有被接回家里的时候,李国强在医院陪夜。   晚上总是梅风华精神最好的时候。   她拉着李国强的手,话语艰涩,却也比白天连贯得多。   "国强,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李国强目光一紧:"说什么拜托,有任何事都等你好起来自己去办。"   梅风华抿着嘴摇了摇头:"到了这个地步,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娇娇她,太喜欢那个祈风一......"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祈雨的儿子对她也死心塌地得很,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一直觉得我要拆散他们,其实我只是担心。你也知道,娇娇对我有怨气,并不愿意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这些话我现在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李国强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嗯,那你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国强,我最近突然想通了一些事。当初,你的爸妈反对我们在一起,我认命了。可受尽苦难之后,我们还是走到一起。回头想想,如果我们当时都能更坚定一点,也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对,当时是我不好......"   "我不是怪你,我们这一辈子都走过来了,我很感谢你当初找到我。现在,他们也已经绕过了分离的那个岔路,也该修成正果了。"   李国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生了这场病,我算是看开了。我们自己尝过婚姻不自由的苦水,又怎么能再让孩子们尝呢?我一直以为只要我铁石心肠,娇娇就不会习惯被人呵护,也不会沉沦在不合适的感情里。可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是适得其反了。"   李国强忍着泪水扬起笑容:"哪里,娇娇是个坚强的女孩,你并没有做错。"   "呵,也就你还会安慰我。如果我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这些话,请你代我转达。告诉她如果她能确定祈风一对她的感情,妈妈支持她。"   李国强将这段出人意料的对话复述出来的时候,田木娇的心频频震颤。   梅风华这是答应了他们在一起吗?哪怕后来发生那样的事,她也愿意原谅吗?   不,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祈雨会搅乱她的葬礼!   李国强拍了拍她的肩继续说:"当她收到第一封你给田生的信时,看着你字里行间的哭诉,她哭成了泪人。也是从那时起,她意识到自己错了,千方百计想要与你和好,你却从没给她机会。"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表达我的歉意。关于祈雨,当年的我也是因为得知风华嫁了人,我心灰意冷才转了性子,不愿意考虑任何人的感受。那件事,我的确是错了。如果可以,我愿意当面向祈雨道歉,并且请求她不要再让痛苦蔓延到你们这一代了。"   ☆、第四十三章 幸福的能力      周日晚饭的时候,田木娇踌躇半晌才开了口:“明天你有事吗“   祈风一愣了愣:“没事。”   “那陪我一起去吧。”她说得平淡无奇,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这在祈风一心里却扬起了惊涛骇浪。   “明天”就是正清明,梅风华落葬的日子。她曾断然拒绝他的参与,却怎么又邀他同去?   他却不敢问。   田木娇说完这句话之后安安静静得吃饭,再也没有说话。   她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李国强,那天他说完那些之后还留下了一句话:“你妈妈落葬的时候,让祈风一来吧。让他在坟前给她个保证,也好让她安心。”   梅风华突如其来的默许对田木娇而言,说不清到底算什么。   她很难解释自己听到那些话之后的感受。   分明早已决定不去在意他们的想法,心底却又为出人意料的认同而感到欣慰。   而这丝毫的欣慰扯掉了她最后的遮羞布,暴露了她不愿袒露的内心。   她为此感恩戴德又充满不敢轻信的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正清明,国定假。   即便田木娇和祈风一六点已经出门,前往墓园的公路还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与李国强约定分别前往墓园,漫长迟缓的一路,尴尬无语。   祈风一觉得,能让他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尽管对于如何面对李国强那个让人尴尬的角色他也忐忑不安。   田木娇是李国强名义上的继女,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祈风一要娶田木娇,在社会关系上总让他有一种认贼作父的屈辱。   要说完全不介怀那是骗人的。   而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诧的决定,想要化解这个结,他必须先跨过这道坎。   气氛太沉闷,让田木娇觉得不得不说点什么。   “我想问你个问题。”她说,“如果李国强要向你妈妈道歉,你妈妈会愿意见他么?”   祈风一面容一紧,“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好,我知道了。”   良久的沉默,祈风一终转出了最堵的那条路,至少车速可以稳固向前。   “为什么这么问?”他腾出一只手来握了握田木娇的手。   “算了,没什么。”   祈风一长长叹了口气:“难道我们之间一直要这样相互隐藏、避讳、欲言又止下去吗?”   田木娇心里一直死死克制的火突然烧了起来:“不然呢?每天为了自己妈妈的清白和名誉而大吵一架吗?“   “有的时候,我宁愿我们大吵一架。”   “那就来吵啊!”   “木娇,冤冤相报何时了?”祈风一不再说话,车行的速度更快了些,他专注得开车,从侧脸看去,他的目光沉静有力,又有着难以忽略的悲伤。   他原以为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切重新洗牌,却发现所有的孽债只是韬光养晦得蛰伏了六年,他回来后,一切重启,势如破竹。   田木娇因为他那一句话,心里暗潮汹涌。   冤冤相报,一针见血。   李国强害了祈雨一辈子。梅风华和温婉仪为了维护假释的平静,就在前一段时间还对祈雨不依不饶频频骚扰。   田木娇都是知道的。   而祈雨实则早已退让了一生,若不是祈风一追迷不悟的爱,她根本不会愿意搅这趟浑水。   她在葬礼上惊艳亮相,也不过是唯一一次的绝地反击,自保而已。   田木娇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为她定罪。   这该死的怪圈,让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被迫施以伤害。每个人都沉溺在自己的伤痛和恐惧里,却对自己的罪孽浑然未觉。   她该原谅她么?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要她这个婆婆么?   当然,她想。   她差一点,也一脚踏入痛与恨的深渊,只差一点。   她轻轻握住祈风一空悬在拍档上的手,静默无声。   终于赶到墓园的时候,李国强和李梅武已经忙活开了。他们坚持要自己将梅风华的骨灰摆入,也要亲自为她封关。   本该做这一切的工人只是在旁边默默抽烟,等着收工钱。   李梅武见田木娇到场,指了指身后的大铁桶:"点火,开始烧纸吧。"   他们准备了不计其数的纸钱、元宝、纸质的衣物用品。甚至还有四层高的纸房子,当然还有梅风华的旧衣服。   由于没有过"七七"就迎来清明,恰好落葬,算是"暖灰葬",所有该焚烧的东西都留到了下葬的一刻。   正清明,扫墓的人蜂拥如潮,大多成群结队几代同堂,只有梅风华这里冷冷清清。   李国强的父母都在国外,在得知他们结婚后就言辞激烈得断了亲恩。而梅风华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后来母亲也早逝了。   每个人的扭曲,都不会毫无道理。   田木娇燃起了火,将该烧的物件一样样扔进铁桶。   火焰贪婪得吞噬着每一件物品,熊熊不怠。   田木娇的眼睛被烟刺出了泪,她却并没有想哭的冲动。   倒是李国强在摆出一碗碗他亲自下厨的祭品时忍不住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为你做饭,没想到......"   李梅武帮忙将大纸楼搬到空地上,往里面塞满了锡箔元宝。   嘴里还念叨着:"到了那里别节省,想要什么就买。"   其实他们原本并没有那么迷信。   有的时候人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   在这个世界消失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这也是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死别时唯一的慰籍。   纸质的房子极易燃烧,火苗才刚舔到底层,骤然窜高将它整个吞了进去。   世间万物,不过是扬灰一把。   整个过程祈风一只是默默帮忙,他与李国强的眼神几乎没有交流。   直到上香叩头之前,他主动与李梅武耳语,似乎有什么不情之请。   李梅武很快将祈风一的话转达给李国强,李国强听完侧过脸,第一次正视祈风一的脸。   他和李梅武的眼中,却涌动着让田木娇难以读懂的动容。   直到工匠听了他们的要求,有些不乐意得开始动手,他拿起凿子靠近梅风华的墓碑,一下一下用力纂刻。   那每一下,都像敲打在田木娇的心里。   她似乎猜到他们在做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片刻之后,工匠转身,露出了刚刻上去的名字:祈风一。   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得刻在女儿田木娇的小字边上,名字上头还有一个字,解释着他的身份。   这个字是:婿   田木娇的心一下子被那个字抓紧,眼眶涨得火热,却干涩得落不下泪来。   李国强买的是双域墓,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得刻在梅风华的旁边。   他的名字刻上去,不仅仅意味着他娶田木娇为妻的决心,更意味着他默认与李国强成为家人!   连田木娇都为自己的名字与李国强百年后的墓碑陈列在一起而百般膈应,他却能豁达至此。   叩头的时候,他没有食言,他真的双腿跪地,认认真真得叩了三个头,他的语气虔诚得感天动地:"请您原谅我,原谅我的母亲。也请您相信,我一定会给木娇幸福。"   田木娇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搀起,满心的感怀钝化了她的言语,无声胜有声。   仪式就要完成的时候,田生来了。   依然萧条的身影,却更添了几分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只是,来磕个头。"他的表情将他内心的愧疚泄露无疑。   没有人阻止他。   李国强始终没有理睬这个曾让他深爱的人深陷绝望的男人。   罢了,田生小心翼翼得将田木娇拉到一边,抖抖索索得从他破旧的外套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请你交给祈雨。当年是我负了她,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给的补偿。我也负了你。往后别再给我汇款了,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田木娇捏了捏那个信封,大约两千元的厚度。   "你要去哪里?"   "我有地方可去。"田生扯了扯嘴角,满脸的褶皱让那个并不自然的笑容变得憨厚,"爹会点木匠,可以去厂里帮点忙。我有能力养活自己。对不起,我从没给过你什么,也就不再给你添负担了。你过好你的日子就好。"   田木娇木然得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他转身的背影落寞凄凉,仿佛在告别这个世界。   田木娇不明白这个蛮横跋扈的父亲为什么突然修身养性,就像她不明白一直强硬反对她和祈风一在一起的梅风华为什么突然愿意祝福他们,也像她不明白祈风一是怎么做到允许自己的名字和李国强落在同一块碑上。   她忽然明白自己没有幸福的能力。   那些让人不解的事明明是好事,却让她的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纳。   上天猝然垂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消受。   然而。   她透过迷蒙的泪眼凝视梅风华的遗像。   她安静的笑容仿佛充满鼓励。   "你是个女孩,你必须比我更坚强。"   是的,妈妈,我终于明白,坚强并不是闭门造车,不是关起心门孑然一身。   而是看见了自身的缺憾,不遗余力去圆满。   她牢牢牵起祈风一的手,炯炯的目光似乎回到多年以前,她脱下了孤单的武装,换上爱的盔甲。   这一刻她如多年前一样坚信,爱能让她无往不胜。   什么纷扰,流言,仇怨,痛失的记忆,该死的怪圈都见鬼去吧!   他还在身边,这就是幸福的轮廓。      ☆、第四十四章 豁然后的天空      早上还阴云密布,到了中午竟有阳光推开了云层,从遥远的天际带着义无反顾的温暖,一束束投向人间。   落葬的仪式已全部完成了。   田木娇又一次坐在祈风一边上,离开了墓园,她的心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臆想。   “下午没事吧?”她突然问。   “没事。”   “陪我逛逛街吧。”   “嗯?”祈风一挑眉。   微微侧脸,见她舒适得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眉宇舒展,面容难得得呈现出轻松和惬意。   只为这一幕,他险些落下泪来。   “先去好好吃一顿吧。”他说。   车子驶入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田木娇不太来这种地方,此刻却觉得触景生情。   六年后的重遇,就是在这里。   祈风一的用意也一定如此,不觉间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他找了个地下车库将车停下,牵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得往前走,仿佛早已想好了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家素斋馆。   梅风华落葬的日子,实在不适合大鱼大肉大快朵颐。   落座的时候,田木娇选择坐在祈风一的身边,而不是对面。   曾经相恋的那些日子,但凡一起吃饭,无论多旮旯多邋遢的小餐馆,她总是要与他并肩而坐。   她说这才是恋人吃约会餐应有的位置,面对面,那是相亲。   这是祈风一回国之后她第一次与他并肩吃饭。   祈风一眼底的感怀蠢蠢欲动,忍不住又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将点餐本递过去:“你点。”   他原本并不知道,今天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的举动能让田木娇释然至此。   他原本只是想向所有人,包括亡魂,宣告非她不娶的决心。   这顿饭是意外之喜。   田木娇心满意足得吃着各种豆制品制成的“鱼香肉丝”,仿佛眼下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倒是祈风一大惊小怪了。   “对了。”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那个信封塞到祈风一手里,“这个交给你妈。田生给的。”   祈风一皱了皱眉:“是钱?”   “应该是吧。”   “他以为这么点钱就能弥补他亏欠的一辈子?”他明知不该,却还是有些气恼得将信封打开了。   里面除了两千块钱,还有薄薄一页纸,显然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边毛躁,还沾了污渍。   他认真得读者上面并不算通顺又歪歪扭扭的字句,心底还是被触动了。   田木娇自然得将头靠过去一起看。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雨,如果当初娶到你,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我从没忘记你。   我从前想过带你回来,你的孩子就叫田雨生。   可惜我没用。   你要好好的。   那个男人如果敢再让你受苦,你就告诉我。   我替你出头。   我只有这两千块,希望你不要嫌弃。   原来祈雨的理解是错的,田生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爱,才让他的人生枯竭潦草成现在的模样。   田木娇和祈风一面面相觑:“田生和你妈到底什么关系?”   “他就是曾经与她有了婚约又悔婚另取的人。我妈有了我,也是为了替他妈筹钱治病。”   田木娇愣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她笑得干涩、彷徨、悲伤,命运诸多恶意,造化如此弄人。   他们声嘶力竭的爱恨,在茫茫苍穹之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无论如何挣扎,都有一种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苍凉。   到底是什么扭转了他们既定的命运,又是谁在暗中不怀好意得操纵。   如果当初,田生与祈雨如约成婚,梅风华和李国强又早成眷属,每个人都能与自己爱的人结合,根本不会出现眼下的乱世。   可偏偏田生娶了梅风华,李国强害了祈雨。   “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田木娇持续着凄婉的笑容,直到笑出泪来。   祈风一将她揽进怀里,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木娇,难道你不能从更好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么?”   “什么角度更好?”   祈风一深吸一口气,在她耳边柔声细语,一波一波荡漾进她的心里。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扭曲的错婚,就不会有我和你。你看,这个世界为了成全我们的相爱,劳师动众到这个地步。你说,我们是不是前世就在一起,或者,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所以在每一次生命终结的时候都发誓来生还要再续前缘。阎王爷一定是被我们感动了,所以让一切变成了这个样子。”   田木娇愣愣得抬起头来,泫然欲泣的表情又忽然展露笑颜,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的脑洞敢不敢再大点?整个世界都是为我们存在的,好吗?”   祈风一深邃的眸子里涌着满满的动容,他替她擦干脸上的泪:“至少,我的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   田木娇伸手攀上他的肩膀:"为什么你能豁达到这种地步?你妈妈遭受的种种苦难,你都不恨么?"   "我当然恨。"祈风一抿了抿唇,"我也是用了六年才明白,如果我因为她的苦而自苦,实在是本末倒置了。"   "这也是你想劝我的吗?"   "是。"   田木娇低头苦笑:"一直自诩无父无母的我,居然泥足深陷还不自知。"   祈风一手臂一紧,在她额头上落下深深一吻,他心底的疼惜在那一吻里显露无疑:"你和我不一样,你从来都没有机会释放自己的感情。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饱了吗?接着想去哪?"   "去......买买买!"   "好,我来付帐。"   "不!"   "你有钱么?"   "我有小几千块的存款,为了应付田生留的。现在他大彻大悟了,我要去把它们花掉!"   "小几千,你可别忘了你在这附近剪个头发都要两千!"   田木娇一下子吃瘪,扁了扁嘴:"那我逛逛试试,还不行么?"   祈风一哭笑不得得牵着她的手:"走!"   他没有说错,很久不逛大商场的田木娇在一件件新品的价目表面前瞠目结舌。   不过几年功夫,她存的那小几千块钱,连双像样的高跟鞋都买不了。   但两人还是乐此不疲,仿佛回到青春年少,故作镇定得将所有靓丽新潮甚至有些古怪的时装都试了一遍。   明亮的厅堂,硕大的落地穿衣镜前,傻傻两个人,笑到疯癫。   田木娇本有两件特别中意的,暖春款,料子比较薄,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穿了,价格也还算消费得起,她在镜子前反反复复得照,问祈风一好不好看。   他却频频摇头,让田木娇垂头丧气。   难道她的眼光真的这么不入他的眼?还是省下这笔钱,去林心奇那里讨样衣吧!   田木娇心里打着小算盘,倒也窃喜起来,忽然觉得自己仍然是手握几千大洋的土豪!   她欢欣鼓舞得朝她最中意的女鞋品牌专柜走去。   祈风一眼角含笑,在她身后默默替她结了账。   他跟上的时候,恰好看到田木娇试穿高跟鞋。   那是她最心仪的经典款,没有之一。几乎每次有机会路过这个品牌的专柜,只要货架上有,她都不会错过非要试一试。   那一刻,她小心翼翼又心驰神往的样子,像极了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模样。   她轻轻提起黑色的长裙,在高跟鞋的映衬下,她的小腿显得尤其白皙轻盈,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她在镜子前反反复复得照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将鞋放了回去。   祈风一这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很好看,怎么不买?"   田木娇讪讪一笑,佯装淡定道:"和我新买的礼服不太配。"   祈风一差点笑场,跟着她走出专柜范围,到了确定不会被听见的地方才听见她惊魂未定道:"就我手里这点钱,买一只都不够!"   祈风一终于笑出声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看来你手里的钱今天是花不掉了。"   "我偏不信!"田木娇摆出一副血拼的样子,拉着他勇往直前。   最后,两人在香水柜台前将一整串试用装都试了一遍,身上的味道鱼龙混杂之后,田木娇总算买下了一瓶男香。   "送给你。"她晶亮的眸子里满是理所应当。   "为什么送我这个?"   田木娇咧开嘴笑,面上微微泛红,带着些微腼腆:"我觉得这款香型和你的味道很配。用用看!"   "我的味道?"祈风一傻傻撩起袖子闻了闻,很快了然得笑:"也只有你鼻子灵。"   花了钱,总算大半天没有白逛,匆匆吃了晚饭,两人手挽着手朝车库入口处走去。   刚才出去的时候是直接从商场电梯里出来的,错过了一些别有意境的小店,田木娇明明已经精疲力尽,这一刻却又流连忘返。   "祈风一,你看!"她忽然指着街对面一家敞亮的双门面影楼。   祈风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家影楼的装修风格独特新颖,别具一格。   上下两层对外的门面全部由落地窗代替墙面,里头的楼梯也是全透明的设计,简直像一座通透的水晶宫殿。   橱窗分成两半,一半是婚纱陈列,并没有用普遍的傲然冷酷的无脸木头模特,相反每一个穿着婚纱西服的模特有着不同的奇特表情,张扬不羁得咧嘴大笑,夸张得讨人欢喜。   另一半的橱窗,几乎是一个摄影展的缩影,不大的空间铺满了各种各样意境唯美的画面,大大小小的相框错落有致,搭配适宜。   "木娇,这可是......婚纱摄影。"祈风一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无端得提了提。   "好像也不全是吧?"田木娇拉着他的手穿过马路,走近了才看清影楼并未开始营业,店招也还没有挂上。   倒是已经有摆着宣传单页的铁框挂在门边,田木娇抽出一张——5月28日起试营业,前三天预订可参加100元试拍,套餐任选。   “还要一个半月呢。”田木娇叹了口气,小心得将单页收起。   祈风一勾起嘴角:“你自己抬头看看,他们的管路可还没有完全排好呢,你自己做这行的,怎么会不知道还要多久?“   田木娇点点头:“是啊,胆子真大,出入水还没排完,这么漂亮的楼梯已经按上了,橱窗也摆好了。”   “这是饥饿营销。能做出这个设计的人不同凡响,艺高人胆大。”祈风一虚着眼,钦佩道,“感觉这个老板风雅又有魄力,到时候一定要来捧个场。”      ☆、第四十五章 总裁的小娇妻      早上七点十五,祈风一和田木娇几乎同时从两个房间门里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还想做早餐给你个惊喜!”   “那我再去睡会儿。”两人又同时回了房间。   片刻之后,他们又转过身来,各自笑弯了腰。   祈风一左手搂着田木娇纤细的腰肢,右手刷牙。田木娇在他臂弯里微微歪着身子,左手刷牙。   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直到白色的泡沫塞满了嘴。   春光甚好,和风暖旭。   他煎鸡蛋,她抹果酱。   他煮牛奶,她切蔬菜。   "今年双十一的时候去买个面包机,或者烤箱也行。"田木娇忽然说,"自己做的放心。"   "双十一?现在才四月。"   "省钱啊。"田木娇嫣然一笑,"我没有学过烘焙,正好先琢磨起来。"   祈风一不再说话,她又开始计划他们的将来,而不是把每一天都当成末日,那种今天相拥未知明日是否别离的虐心感终于散去。   规划,是她真正放开胸怀的另一个表现。   当年的她经常在耳边说道,几天后做什么、几星期后做什么、几个月后要做什么,甚至几年后要怎么样。还将短期计划认认真真写在台历上。   他常笑她活得不够随性,按部就班。她却说那是一种"仪式感"。   "如果设定了某个时间点会有好事发生,那么在那个时间之前就会感受到幸福。"   当年,她就是这样说的。   祈风一忽然无法抑制得想要拥她入怀,他放下手中的锅铲:"三秒钟后,我要拥抱你。"   田木娇一怔,忽然明白什么似的,张开双臂投入他坚实的怀抱。   彼此的体息无法忽略得沁入心肺。   拥抱是两颗心最靠近彼此的姿势。   直到,焦味四散。   "啊,蛋煎糊了!"祈风一手忙脚乱得关火,将早已焦黑的煎蛋扔进垃圾箱。   田木娇咯咯得笑,一个踉跄,涂了果酱的面包片被碰掉在地上。   啪,果酱那面着地。   焦烟缭绕的厨房,一地粘腻果酱,两人却笑得痴傻。   田木娇忽然明白,幸与不幸,不过在一念之间。   他从未离开,她曾以为他们之间鸿沟似海,其实却只隔着一扇心门。   只要打开,他始终在门外,带着撼动人心的笑容,等着她回到他的怀抱。   好不容易做好了早餐,已经八点十五。   田木娇将三明治囫囵塞进嘴里:"还是要迟到了!我先去换衣服!"   "急什么,我送你。"   "你送我也来不及啊!"   "你有一点董事长夫人的气场好吗?谁会记你的考勤?"   田木娇一愣,脸憋得通红:"祈风一!你千万不要让同事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了。"   "咳,我是说......"田木娇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还有什么是秘密,只是她宁可它们是公开的秘密,也不愿现在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祈风一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好笑得看着她理屈词穷的模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当话题人物。”   田木娇点头如捣蒜。   "可是......"祈风一喝干牛奶,一下起身凑近,几乎贴着她的脸,"我是董事长已成为事实,我要娶你也是事实,怎么破?"   "我......"田木娇嘟起嘴,"其实你也不管理公司,我们还是维持原样,行吗?"   "谁说我不管理?"   "你要去?!"   "股权在我手上,我如果永远事不关己,会让公司人心涣散。我签字答应接受股权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觉悟。我总要试着接手这家公司。"   田木娇出神得看着他深明大义、任重道远的表情,仿佛他从一个为情所困的小王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业界精英。   "你......"她吞了吞口水,"要不,让我辞职吧?不然这关系太让人尴尬了,别人会以为我是总裁的小娇妻!"   祈风一哑然失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难道不是吗?木娇,你难道就不想看看现在的我到底有多大能耐吗?我没有告诉你,在剑桥的时候,我修了建筑设计和金融管理双学位。"   田木娇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他们两人之间就早已差之千里!   他帅气、英俊、高学历、是一家拥有几百号编内员工的建筑公司的董事长!   而她,平凡、普通、本科毕业,在那家公司从事小小的设计专员的闲职。   他轻而易举得,就到达了她仰酸脖子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虽然早就有所耳闻,可她一直一厢情愿得以为祈风一可以永远当个甩手掌柜,与她一起扮演基层员工平起平坐。   可她的确太天真了。他接下了这些股权,成为对整个公司的运作拥有决策权之人,那是他不可推诿的责任,位高权重,势在必行。   好端端的言情文,为什么变成了总裁文?   她需要冷静一下。   "我去换衣服了。"她的语气有些萎靡。   祈风一在她的房门口叹了口气,她的反应让他心底惴惴。   她希望过宁静的日子,害怕波澜,不喜欢难以规划的人生,追求平等。   这样的她,能接受他即将上任称为董事长的现实么?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想插手这个公司,当初是乔远心和祈雨双剑合璧软磨硬泡,说远心建筑是唯一可以证明他们夫妻一场的纪念,又说那是乔远心毕生的心血,他分身乏术,却也不想交由外人打理。   无奈之下,他只好答应下来。   这或也许是乔远心的另一种赎罪,他娶了祈雨这些年,说好的幸福寥寥无几,伤害却日以继夜潜伏在侧。冲动的婚姻终于告败,他总想要为他们母子留下些什么。   如今若是因此让田木娇又萌生了落跑的念头,他恨不得立刻再将股权转让出去!   田木娇换好了衣服,在书房里暗自深吸几口气。   她只是想找个平凡的人相爱,柴米油盐,温馨和睦过完朴实无华的一生。   可偏偏她爱上了那个万众瞩目的人,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头顶的光环从未减弱分毫。   即便他的身世沾满污名,却毫不阻挡他熠熠生辉。   为什么她会陷入一段与她期待的人生背道而驰的爱情?   "木娇?"祈风一见她这么久还不出来,愈发紧张起来。   他轻轻敲了敲门,语气近乎告饶:“其实,我也会怕,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需要肩负一个公司的存亡,说白了我也只是个空有学历的毛头小子。如果你也在那里,只要我们在同一屋檐下,我就会更有力量。”   他等了很久,里头也没有动静,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如果真的让你这么难接受,你就辞职吧,不要生气好吗?”   田木娇心底一动——再多隔阂,也只隔着一扇心门。   她刷的将房门打开,祈风一仓皇的眼里写满了忐忑。   "我在化妆,作为董事长夫人,妆容似乎需要更精致一些才对。"   祈风一的心像被一下子抓紧又松开,竟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喜悦。   她总是在他面前卖着关子,到最后一刻,将他逼入绝境才揭晓答案,她答应复合的时候是这样,答应搬进来的那天是这样,愿意接受新的身份也是这样。   她一再挑逗他紧绷的神经,将他的心弦撩拨得大起大落!   而他从中感受到的,却是最深的感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次否极泰来的表象里,藏着她沉重的矛盾、挣扎、甚至自我毁灭与重组的勇敢。   田木娇又被他拉进怀里,听着他怦然的心跳,她忽然安心了不少。   未来的日子,若是总有他在,她又为何不甘心收起武器,安心得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一个人披甲奋战的日子,到底没有幸福可言。   在巨大的身份落差之下泰然相爱,本也是另一种坚强。   "再这样抱下去,今天就不用上班了。"她终于开口。   "你想不去也行。"   "祈风一,你是要当董事长的人,请你公私分明一点!"   "是!"   田木娇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   果然没有人会介意她有没有准时到岗,即便她没有让祈风一送她进办公室。   只是敏锐如她,完全可以感受到来自四方的侧目。   她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一定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随意请假!   她必须更认真,以身作则,充当表率,才能有脸面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她忽然有一种身负重任,近乎母仪天下的光荣感!   不过,同事们更关心的并不是乔远心的家长里短,骤然易帅,人心动荡,显然自身的存亡更重要一些。   这绝不是她一人按时上下班乖乖努力就能改变的。   远心建筑的设计团队原本就是养闲人的肥差,只要不开口赶人,一般没人愿意离开。   而整个公司运作的关键,最重要的投标部和市场部已经开始出现人员流失。   不想离开的闲人担心被裁员,不能放走的骨干却分分另觅良机。   的确有人明里暗里向田木娇打探消息,其实她对公司未来的发展计划和局势根本比任何人了解得都少。   不过,她向所有人扬起自信的笑容:“请你们相信祈风一,他为人耿直、学习力强、更拥有剑桥大学建筑设计和金融管理双硕士学位,他也是老董事长真心看好的接班人。我相信远心交给他,不会比以前差。”   无论她的微薄之言能不能稳住人心,祈风一尽快坐稳董事长的位置的确迫在眉睫。   如何留住老将精英,将是他面临的第一个难关。      ☆、第四十六章 小别第一天      祈风一的离职期需要一个月,原本他尚未通过试用期,并不需要那么久,只是手头上的方案棘手,他必须等到有人接手。   离职期过后,他还要去一次英国办正式的离职手续。   这些天他还是经常需要跑工地和加班,忙碌程度异常。   田木娇回到家,却见他已经做好了晚饭。   “今天这么早回来?”   “下午去工地了,问题不大,早点开溜。”他笑着端出刚做好的饭菜,“准备吃饭了。”   田木娇见他掩不住的疲态暗自心疼,虽然他尚未离职,可远心建筑的董事会已经开始向他抱怨目前动荡的局势,他身负重任,整个人时刻紧绷,与乔远心的联络也变得频繁。   “你这么辛苦,以后晚饭还是我来做吧。”田木娇洗完了手帮忙张罗餐桌。   “没事,我怕以后越来越忙,真的没空照顾你了。”   “我能照顾自己。”她淡淡道,觉出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还能照顾你。”   祈风一从她身后将她圈住,疲惫的脸埋进她的发丝深深吸气:“有你真好。对了,有东西给你看。”   他神秘得拿出一张日程表,上头清楚得写着每天的家务分工,做早餐的任务是两人隔天轮流。   “这样我们至少每个人隔天能睡个懒觉。”   田木娇好笑得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制定详细计划了?”   “因为你喜欢。”   吃完饭,两人带着一丝童心,将色彩斑斓的“一周家务分工表”挂在了墙上。   “这样是不是更有家的味道?”祈风一又抱住了田木娇。   “嗯。”他用了她送的香水,田木娇深吸一口气,那与他身上的味道默契的浑然天成。   “木娇,我打算在公司附近买套房子。”   “买房?很贵吧!”   “我们以后总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好,你决定。”   “写你的名字。”   “嗯?”田木娇吃了一惊回过头,他仿佛早已料到,双唇一下贴了上去。   田木娇融化在他的吻里,整个大脑天花乱坠。   良久,祈风一心满意足得咂咂嘴,满脸调笑:“这么急着感谢我?”   田木娇面颊绯红,急着申辩:“我不同意!”   “为什么?你说了我决定的。”   “那样的话,真有一种被你包养的感觉……”   “不好吗?”祈风一的手臂更圈紧一些,"反正你是我的。”   “不好。”田木娇低下头斟酌着措辞,“如果你始终爱我,根本不用给我物质上的保证。祈风一,留下这唯一的纯粹吧,我愿意住在你名下的房子里。”   祈风一看着她的严肃脸哭笑不得,轻轻点她的鼻子:“也就你,这么能诡辩。”   田木娇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他,露出满足的笑容:“你不明白,这也是一种‘仪式感’。”   甜蜜和忙碌,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轻轻托起曾经伤痕累累的人,将他们从昔日那些扭曲的罪恶里慢慢打捞出来,迅速带离身后的叆叇朣朦,又推向远方。   时间飞逝。   谁又知道远方究竟是光明坦途,还是障碍重重。   5月14日,田木娇在机场送别。   祈风一去英国,除了办理离职手续,还需要与乔远心好好聊一聊远心建筑的管理和发展。   要一周时间。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面临一场生离死别。   “木娇,你跟我一起去吧!”   田木娇哭笑不得:“你以为这是电视剧?我没有签证,怎么去?”   祈风一丧气得嘟着嘴:“让你当时不和我一起申请签证!”   “董事长!我是要上班的人!”   “可我会想你。”   田木娇有些无奈得被身高185的大个子抱着撒娇,心却同样温暖满溢。   “我们每天都能保持联络,也可以视频通话。只有一周而已,乖,时间快到了,去吧。”   祈风一努了努嘴:“亲!”   第二天是周六,田木娇回到一个人的生活,整个人从莫名的亢奋中安静下来,沉寂却不寂寞。   电脑里播放着不缓不急的歌曲,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旋转电脑椅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   阳光透过窗户盖在她的身上,暖和而不炙热。   一切都恰到好处,没有离愁别绪,淡淡滋生的思念也应承了此刻安逸的心情,这一点点的牵挂,填满了她的心。   她抬头就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凝聚了她一生所求的母爱的相片。   "妈妈,早上好。"她浅笑。   她终于翻开电话簿,播出了林心奇的电话。   这一个多月以来,那个曾经如胶似漆、悲喜与共的闺蜜似乎从生命中淡去了,并不是不想念她,只是一想到又要与祈风一的生父林来建扯上关系,她心里硌得慌。   林心奇接起电话,嗔怨的语气一下子将她带回从前。   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从前,那里还留着一个心尖上的人,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那就是一枚暗雷,随时等着引爆。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田木娇!我们已经友尽了!"   田木娇讨好道:"好奇奇,别生气,小心动了胎气啊!我这不是一直等着你满了三个月才敢来骚扰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当然难受了!我这已经快四个月了,好不容易不吐了,现在却被顶得吃不下!你个没良心的家伙还找借口!"   "你知道,我妈刚走......"   电话那头一下子收了声,气恼立刻全消:"对不起。阿姨走了我也很难过,我爸妈都不让我去送她。"   "没关系,你的确不应该去。你可千万别难过啊,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什么动胎气,你当是古装剧?你最近怎么样?"   田木娇想了想:"我去看看你吧?你在家么?"   "好啊!我当然在家,快来陪陪我,我爸妈都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和保姆,可无聊了。"   一听说温婉仪和林来建不在家,田木娇如释重负,立刻准备出门。   林心奇素面朝天的模样让田木娇有些不适应,原本白净的脸上也印出了一些淡淡的色斑。她还胖了些,她引以为傲的天然锥子脸,明显丰润了些。   田木娇咧嘴一笑,蹲下身对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说:"小子,你干妈来看你了。看来你还是没让你老妈好过啊,不给你糖吃了!"   林心奇摸了摸肚子,温暖的笑容稍纵即逝,很快又皱起眉头抱怨载道:"你是不知道怀孕多痛苦。前三个月我吐得胆汁都干了。现在馋的要命,却一吃就涨的难受。就这样还胖,还胖!!你看我的脸,斑斑点点,还成包子了!"   "好啦,美辣妈,你还是很漂亮。你现在长出来的这些肉,是为以后的奶水储备能量。这是神圣的母性啊!还有......"她调侃得看着她明显丰满了一圈的胸,"你看,这个梦想是实现了吧!"   "说起这个我就更愁了,我问了很多人,都说喂奶以后会垂!"   田木娇哭笑不得,又对着肚子说:"小子,你妈妈其实很爱你,不过,她是个大公主,以后你可要好好保护她。"   林心奇终于眉宇舒展,叹了口气在沙发上仰躺下来:"别说我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了,你怎么样?看你的样子似乎心情不错?"   田木娇抿了抿唇,喜色都写在脸上:"不是不错,而是很好。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大逆不道?"   "那要看你心情很好的理由是什么了。"   "我住进了祈风一的公寓。"   林心奇毫无意外得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天呐!你们同居了?!"   "我们分房睡!"   林心奇一脸揶揄斜睨着她:"是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有不睡一张床的道理?"   "真没有!"   林心奇倒是更吃惊了:"喂,你们家祈风一,该不会那个有问题吧?"   田木娇一开始还没听明白,等她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轻轻推她一把:"去你的!"   她的脸瞬间红透。   林心奇咯咯得笑。   "那他人呢?不陪你一起来?"   "他去英国了。"   "噢?他出国了你才找我,见色忘义的家伙!"林心奇啧啧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去英国?做什么?不会是回去了吧?"   田木娇摇了摇头,将目前的近况概括叙述了一下,林心奇听完毫无意外得一脸神往:"董事长?董事长夫人诶!田木娇,你这辈子终于峰回路转,你的好日子来了!"   "谁知道呢,还有祈雨那关没过呢。"田木娇叹气。   "诶,我们爬楼那晚她听见你说她坏话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发飙?"   "我不知道。"   田木娇原本都忘了这事,这一提,倒是让原本忐忑的心又更添了一层不安。   她并没有告诉林心奇祈雨去梅风华的葬礼上闹了一把,那些想要随着妈妈的逝去一同埋葬的事,她永远都不打算再提起。   手机响起来,陌生的电话号,是房屋中介。   她接完匆匆挂掉,看了一眼时间:"不行了,我得回去了。我那套公寓的招租信息挂出去都一个多月了,才有一个人说要租,似乎挺急的样子,听说还能多给些钱,我得先去看一下。"   林心奇一脸不乐意:"还以为你能陪我吃午饭。"   "明天吧,明天我再来!"田木娇匆匆穿上外套,轻柔得拍了拍林心奇的肚子,"干儿子乖,干妈明天再来看你!"      ☆、第四十七章 长大吧,李梅武      田木娇没有想到,来看房的居然是一位外国姑娘。   金发碧眼,身材火辣,才二十度不到的天居然穿着单衣和热裤,露出她白皙笔直的大腿。   "你好,我是珍妮。我想租这套房子。你是这套房子的主人?"她说的是英语,然后伸出手。   田木娇伸手与她相握:"你好,我不是这里的主人,也是租客,现在不住在这里,才转租出去。"   田木娇的英语并不太流利,幸好表达不成问题。   珍妮听说她是租客之后触电般一下子收回手,狐疑得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我可不是骗子!"田木娇坦然一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租赁合同。"   "那你现在住在哪?珍妮问。   田木娇随手指了指对门:"喏,我暂时和我男朋友一起住在这里。"   说完这一句,她似乎立刻从珍妮眼中捕捉到一丝敌意。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珍妮很快咧开嘴笑得灿烂:"真有意思,我也是来中国找我男朋友的!看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你这里我决定租下了。"她又朝着对门张望:"你男朋友呢?作为邻居,我们也该打个招呼。"   "噢,他出国了。等他回来一定让你见见。"   田木娇接触的外国人不多,以为那就是他们惯有的外向,并没有多想。   "出国?去哪了?"   "英国。对了,你来自哪里?"   "太巧了,我也来自英国。"珍妮这样说着,面上的却透出一丝不解和懊恼。   田木娇挑了挑眉:"那等他回来一定要见一见。噢对了,不好意思,这里面现在只有一张沙发床,不过睡起来倒是挺舒服的。"   珍妮早已把不大的一居室都看了个遍,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我不介意。”说完,她大大得打了个哈欠。   恰好这时田木娇终于收到祈风一的短信:“平安到达,已经小睡了一会儿,你起来了吗?想你。”   她甜蜜一笑,抬起头来:“珍妮,你决定租下这里的话找中介签约拿钥匙就好,我看你也累了,赶紧休息一下吧。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珍妮摇了摇头,又与她握握手算是告别。   田木娇打开房门的时候,珍妮在她身后窥视的目光近乎贪婪。   原本说好第二天再去林心奇家陪她共进午餐,却不得不食言了。因为李梅武终于决定回到美国继续学业,李国强希望田木娇回去再聚餐一回。   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吧?   田木娇忽然觉得祈风一像是一层结界,她在他身边的时候,来自于过往的恩怨、恐惧都被阻挡在外。   如今他只暂离片刻,那些蛰伏的记忆便又一次伸出利爪,想要将她捉拿归案。   而她又觉得内疚。   因为被她定义为想要将她抓回悲剧里的人,是她亲爱的弟弟和闺蜜。   她从没想过梅风华过世之后,她还会需要和李国强同桌吃饭,这仍旧让她难受。   李国强和李梅武两人完全没有从痛失亲人的阴影中走出来,面色黯淡神色黯然,明显消瘦了不少,这与田木娇活色生香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她根本没有经历母亲过世这件事。   只一个照面,这样的对比刺痛了双方的心。   田木娇为李梅武心疼。   李梅武的脸却一下子更沉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和祈雨穿着一身艳红在葬礼上招摇过市几乎等同的罪孽。   况且,她还是她的亲生女儿。   亲妈坟土未冷,她却喜气洋洋。   田木娇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场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的聚餐到底有什么必要。   整餐饭没有人说话,甚至也没有人有胃口。   李国强和李梅武给梅风华保留了位置,座位上是她的遗像。   他们在她的位置前摆了一碗白饭,还时不时为她夹菜。   这让田木娇感觉森然。   其实,死了就是死了。   人总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总算熬过这顿午餐,田木娇就要走,却被李梅武叫住:“去我的房间陪我聊会儿?”   田木娇略有拘谨得坐在他的床边,他的房间,她也同样陌生得很。   “东西都理好了吗?”她先开口说话。   “嗯。”   “你找我聊天,不会就这样沉默下去吧?”   李梅武低头苦笑一下:“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田木娇将手搭在李梅武的手背上,怯怯道:“小武……”   “我都知道了。”李梅武不动声色得将手抽走,“爸把他和祈雨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   田木娇的心一下子被提起来。   千方百计想要忽略的事,到头来还是避无可避。   她假装不动声色:“嗯,然后呢?”   李梅武抬起头来,似乎她的反应让他很诧异,语塞了半晌才说:“我能拜托你照顾我爸么?妈走了,我也要走,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美国待一段时间,他却说……”说着,他眼眶一红,“他说妈要是回来看不见他,会不高兴。”   田木娇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你知道,我一直都对他没有什么感情,而且他对祈雨……”   “所以祈风一比他重要?”   “当然。”   李梅武愣了愣,表情冷得像冰:“你真的要嫁给祈风一,叫那个在妈的葬礼上大闹的女人‘妈妈’?妈到死都没有听见你叫她!”   终于又提起了这件事,田木娇的心仿佛被狠狠抓了一把。   “小武,妈落葬那天你也在场,祈风一已经为了我,放弃了陈冤旧恨,难道我还咬着不放么?毕竟受害的是祈雨啊。而且,这是妈的意思。你爸没有告诉你吗?是妈说……“   “妈说妈说,你现在知道拿妈的意思来做挡箭牌,当初呢?妈眼巴巴等着你叫她一声的时候,你怎么不考虑一下她的意思?你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亲人?!这么些年谁赚钱把你养大?“   “小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能不能别蹚那滩浑水!你要是嫁给了祈风一,我们之间的亲情,你明白吗?!难道你要祈雨和我爸在你的婚礼上欢聚一堂吗?!”   田木娇愣了愣,他的言之凿凿,她何尝没有想过。   她就是从那一堆剪不断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的,她挣脱的时候连皮带肉,遍体鳞伤,他又哪里知道。   “小武,我的事你不要管了。”她忽然说。   李梅武却笑了,笑得极其痛苦。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你经常对我说这句话。每次我想告诉你妈妈其实是爱你的,你就会让我不要管你的事。可是姐……”他一把抓住田木娇的手,他的手心冰凉,目光几乎祈求。“姐,我们家要散了!”   田木娇忽然感到庆幸,梅风华给她的那些冰冷和伤害,到底让她在厄变面前的承受能力比从小受宠的李梅武强了太多。   李梅武现在这番话,不过出自于对没有母亲的未来的恐惧。   失去了母亲这条家庭的纽带,他亲爱的姐姐和父亲之间了无牵挂,他被加在了中间左右为难。   他觉得一旦她嫁给了祈风一,他就连姐姐都失去了。   他是在撒娇。   田木娇抬起手臂,轻轻抱住他。   她能感受到他宽硕的身躯在她怀里如同受惊的孩子一般瑟瑟发抖。   “小武,这不是末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姐姐永远爱你。即便我和你爸之间没有办法产生亲情,可我们依然是最好的姐弟。”   “小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妈妈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是想要我坚强。作为前半生困苦的女人,她觉得女人更要从绝境中找到希望的能力。其实,你也是啊。”   “小武,妈妈希望我们都有战胜厄运的能力。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必须有成年男子的担当和胆量,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学着自己从痛苦中走出来。我想,妈妈也希望由我来让你明白这一点。”   “去吧,小武,完成你的学业,完成你该有的人生,千万不要因为一次意外就抬不起头来、看不到未来。”   “关于李国强,你是他唯一的爱子,他最大的愿望当然是你能幸福。”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脱口而出,“如果你为他的苦而自苦,真是本末倒置了。”   说完这一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祈风一不仅是她生命中的结界,更是存积在她心底的力量。   只这么一句话,她仿佛又经历了一场净化。   心明气定。   李梅武听着她的这些宽慰,情绪渐渐平静。   他依然倔强得留在她的怀里,攀着她的手臂。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忽然说。   虽然她并没有说名字,田木娇却清楚。   “我知道。小梅子,谢谢你。”   “也谢谢你,大木头。”   此刻,那个有些神秘的安妮正在田木娇原先租住的公寓里睡得昏天黑地。   她需要倒时差。   她似乎知道那张并不宽敞的沙发床的来处似的,一下子躺倒上去,裹着与沙发颜色配套的被子,贪婪得深深呼吸。   仿佛能从中嗅到恋人的味道。   春暖花开,栀子香气散在空气里,让人心旷神怡。   ☆、第四十八章 第一个想看到的人      田木娇每天都会告诉祈风一:我想你。   这与那六年的思念截然不同。   如果思念已分别的人是一柄利剑,那么思念相爱而小别的人,便是一剂温和良药。   它治愈所有的伤,治愈灵魂。   自从与李梅武谈话之后,田木娇的心里更笃定了些。   她明白再扭曲的过往已成事实,逃避无用、抗争无用,她要做的不是翻搅历史争一番是非黑白,唯一能让自己摆脱困境的,就是与之和平共处。   "嘿,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对门有新邻居了,是个英国美女!"她喜气洋洋得给祈风一发微信。   "英国?很巧啊,你怎么知道?"   "我是房东。"   "房东?"   "我撒谎了,其实我的租约根本没到期。付到年底呢,我挂了招租信息,终于有人租下了,租金给得很足,这样算下来我每个月还能多几百块钱的进账。"   祈风一勾着嘴角,原来当时她是为了住进他的公寓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这简直比情话更让人甜蜜。   "那很好,恭喜你。"他回答。   "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对了,那姑娘叫珍妮。她说她来中国找她的男朋友,看来英国姑娘也很痴情呢。"   珍妮?祈风一眉宇微微一蹙,又摇了摇头,那是个常用到烂大街的名字,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我明天就回来了,航班时间记住了吗?我要第一眼就看到你。"   田木娇抱着手机笑得甜蜜:"知道了!一定准时接机。你那里是晚上吧?早点睡。"   "好的,晚安。明天就能和你在同一片天空下了,真好。"   祈风一将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却压不住心里淡淡的不安。   他暗自祈祷,再也不要生出事端。   一大早,乔远心开车送祈风一去机场,关于公司运营,也做最后的交代。   祈风一上了飞机,心绪难宁。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乔远心直到送别的时候才告诉他,他已经聘用珍妮做远心建筑的市场部顾问。   珍妮是剑桥大学营销管理系硕士,毕业后又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工作了三年,最后一年的职位已经升到策划总监。   说起来,要让她去远心建筑帮忙,几乎是屈才了。   乔远心的意思是,祈风一初出茅庐难以服众,需要一些有能力也有来头的人当他的左膀右臂,珍妮就是个极佳的人选。他下一步的规划是让远心建筑与国际接轨,可以的话,发展承包外派建筑劳动力的业务。   所以聘用这么个有实力的外籍员工,对公司前景来说是如虎添翼。   "我已经把你的住址告诉她了。不知道你会来,才让她早走了一步,也不知道去了中国之后她能不能顺利找到落脚点。你回去以后给她找个住处吧。对了,她似乎对你还有感情。"   乔远心的理由充分,祈风一无法反驳。   而最后一句却如同一柄利剑一下子穿过他的心。   这应验了他的噩梦。   她知道他的住处,她是安妮。   租下田木娇那套小公寓的英国姑娘,也叫安妮。   安妮是祈风一的学姐,也是他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的前女友。   他到英国的第二年,安妮在学校中见到他,对他一见钟情穷追猛打。   当初的祈风一正在毅然决然挥剑断情丝的过程中,日夜饱受思念和伤痛的煎熬,焦躁得想要另谋生路。   珍妮的出现像是一株救命稻草,她美丽、开朗、外向、与田木娇谨小慎微的性格大相径庭。他以为这是个摆脱过去的契机,他抓住了。   两人经过近一年的恋爱,整个过程让他痛苦万分。   对田木娇的思念像是一颗恼人的毒瘤,他越想挖走,它便越是根深蒂固。   他与珍妮走得越近,越明白她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没有田木娇的敏感脆弱多疑,却也没有她迎风傲立的本事。   凡事有了对比,孰是孰非才更显而易见。   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如释重负的轻松让他明白自己从未爱过珍妮,从此也决定不再盲目尝试错误的爱情。   恢复单身之后的三年,他不再克制心底的旧情,任由那一地碎渣如有魔力一般,迅速拼凑完整。   乔远心目送祈风一走进登机口,默默叹了口气。   他带着妻女回到英国之后,在路上巧遇了珍妮。   她的模样有些失魂落魄,聊了几句才明白她对祈风一仍旧念念不忘。   连他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开朗不拘的女孩竟痴情至此。   他知道祈雨并不赞同祈风一和田木娇的感情,这才将一切告诉珍妮。   去中国搅一搅局,是珍妮自己的决定,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乔远心与她交谈的初衷。   他以要她去公司帮忙为由,顺理成章得让她拿到工作签证。   如果珍妮可以夺回祈风一的心,对祈雨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这是他能想到的,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田木娇并不喜欢与陌生人交往过密,尤其是邻居。   她总觉得邻居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密探,一不小心,她所有的秘密都会被监测清楚,再由她口口相传散播出去。   然而出于礼貌,也出于为人处世的谨慎,她也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口中“冷漠的人”。   安妮有着西方人特有的爽朗性格,只因她搬来第二天在门口与田木娇巧遇,田木娇礼貌性得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帮忙。”   她就当真了。   这几天田木娇每天下班之后哭笑不得得与她共进晚餐。   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除了那个还没联络上的“男朋友”,她举目无亲。真的是有很多事需要帮忙。   田木娇租给她的公寓里没有任何西餐用具,所有生活用品都需要添置。   她不仅给了她附近大型超市的地址,还教她网购,甚至答应如果时间方便,周末可以陪她一起逛一逛。   这对田木娇来说早已超过了不知多少重与生人打交道的极限。   而珍妮却仿佛有魔力一般,她笑起来会露出整排整齐白净的牙齿,蓝色的眸子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道谢的时候仅仅一个“Thanks”都让人觉得真诚无比。   她每每走进田木娇的家,目光都惊异又好奇,还有着淡淡的欣赏,像个天真的孩子。   她对田木娇做的中国菜啧啧称道,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会觉得任何食物都是人间珍品。   这一切,让田木娇觉得拒绝帮助这样一个姑娘简直是一件人神共愤的事。   “明天晚上我有事,你自己随便吃点吧。”周四晚餐,她说。   珍妮眨了眨眼睛,湛蓝的眸子里闪出一丝期待:“明天是周末,要出去玩吗?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田木娇抱歉一笑:“明天我男朋友要回来了,我去接机。”   “他回来了?!”她满脸的喜悦彰显无遗,忽然又自觉有些过头,维持面上的平静,又将兴奋藏在眼里。   田木娇看着她的反应,有些好笑道:“你怎么比我还高兴似的。”   “我……呵呵……”她的笑容里流露着尴尬,“我只是觉得这在这里的另一个主人,一定也是个好人。我和你一起去接他吧?”   “不用。”田木娇淡淡一笑,“他说,他第一眼只想见到我一个。”   说完这一句,她目光虽然柔和,却一瞬不瞬得看着珍妮的眼睛。她没有漏掉她眼底轻微的一怵。   但是很快,她毫无杂质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如同海浪冲刷了沙滩上的字,轻轻一推,疏忽一瞬的尴尬完全不留痕迹。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串线了。   祈风一终于回国,田木娇笑颜如常得与他相拥。   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他可以确定,那个安妮并没有把过去的事告诉她。   可这又让他内心焦躁。   他应该在刚回国的时候就向田木娇坦白那段不伦不类的恋情,可他没有。   他知道田木娇在他出国求学的六年里没有经历任何恋爱,这些日子他忙着修补他们支离破碎的感情,其中也频频暗示他在六年里没有爱上过别人。   那是事实,可他有过时长一年的恋爱,也是事实。   有些事一开始没有坦言,措施了良机,就会变得棘手。   安妮住在他们对面,以后还要公事,她甚至还有可能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以田木娇的敏锐,一定很快就会洞察她的来意。   他越是恐惧,便越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始这场可能成为另一场灾难的对话。   来自于过往的波折才刚平静,他哪里来勇气掀起新的波澜,迎接另一次颠覆?   乔远心自作主张的计划,让他烦躁得要命。   田木娇并不知道他心里此刻汹涌而无措,她只以为他的不言不语是长时间的航行和时差惹的祸。   “我来拿行李箱吧。”她伸手。   “不用。”祈风一扯了扯嘴角。   “待会儿我开车,你睡一会儿吧。”她开了他的车。   “你会开车?”   田木娇俏皮得眨了眨眼睛:“这种必备技能,我会也不奇怪吧?只是不太认路,幸好到机场的导航给力。”   “好。待会儿你开,不认识的话我指路。”   “说来也怪,你这个出国六年的家伙,怎么比我土生土长从未离开的人还要认路?”   祈风一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前你就知道,我是‘活地图’啊。”   田木娇倒一直是个路痴,这是她耗尽所有独立和倔强都无法覆盖的缺陷。   他们花了很久才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车库找到了自己的车。还是因为田木娇的路痴。   祈风一无奈得拖着行李箱跟着她兜兜转转,嘴角的笑容渐渐凝成一抹揶揄:“以后再需要你来接我的话,还是打车吧。”   田木娇垂头丧气。   “早知道我会迷路,就带安妮一起来了。”   祈风一正在将行李箱往车后备箱里放,听到这句话,托举的手忽然失力,箱子又砸了下去。   “没事吧?”田木娇笑他,“以后搬箱子这种事,要不要我来?”   “你也太小看我了。”祈风一重新发力,轻松一抬,箱子稳稳得落进后备箱。   “对了,安妮似乎对你特别感兴趣。”田木娇若无其事得说着话,坐上驾驶座,“你说她会不会是你来自异乡的旧情人?”   祈风一整个人顿时一僵,她的语调轻松,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试探。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心惊胆战。   “怎么了?”田木娇见他还不上车,诧异。   “木娇,那个安妮,可能真的是我认识的人。”   田木娇目光一滞:“前女友?”   这一回,她的语调可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   这三个字压在祈风一的头上,如有千斤重。好像是刽子手举起了大刀,只等一声令下便毫不手软得斩下来。   “说什么呢。”他讪讪一笑上了车,“我觉得她应该是我的学姐。乔叔叔也是在送我上飞机之前才告诉我,他聘请她来我们公司协助我。她在中国没什么熟人,就把我的住址告诉她了。”   “你是说,她是来投奔你的?”   “也许吧。我们以后应该会成为同事。”   田木娇不再说话,安静得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开出地下车库之后,她才重新开口。   “可是,她告诉我,她是来找她男朋友的。”      ☆、第四十九章 四点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在扣安全带到发动汽车的短暂沉默里,安妮出现以后的种种片段迅速在田木娇的脑中掠过。   虽然她面色坦荡笑容真诚,可她的确对祈风一的一切兴致盎然。   如果她知道祈风一的住址刻意找来投奔,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完全有机会告诉田木娇她认识这里的男主人,即便因为没有见面不那么确定,至少也可以提一提那个名字。   而她没有,她对与祈风一的相识绝口不提,甚至在提出要一起接机的时候还以"男主人一定是好人"的理由来搪塞。   这才是她最大的破绽。无论她想掩饰什么,需要掩饰的事,总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理由。   刚见面的时候,田木娇已经说明了自己以女朋友的身份住在对面,如果她对祈风一有感情又隐而不发,日日以共进晚餐为借口走进他的公寓频频窥探,那么也太心机深重了些。   "她说,她是来找她的男朋友。"   这句话就等同于隐形的宣战。   田木娇将它复述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如果他们曾经真的有过什么,或者至今仍然存在暧昧的关系,她希望他坦白。   然而没有。   祈风一撇过脸看着窗外,辩不清神色:"是吗?我倒是没听说她在中国找了男朋友。也许她说的意思是,想来中国找个男朋友吧?"   "噢,那倒是也有可能。"田木娇不动声色得回答。   祈风一转过头来,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嘿,她要找的肯定不是我。我是你的男朋友。"   这语气在田木娇听来却有些故作轻松了。   到家的时候,钥匙刚插进门锁,珍妮就打开了门。   虽然她掩饰得很好,而见到他的一瞬眼里绽出的光芒还是透露了些什么。   那绝不仅仅是久别重逢的友情。   "嘿,丹尼斯,好久不见。"珍妮主动与祈风一拥抱,两人自然而然得相拥,行贴面礼。   田木娇虽然知道这是西方人常用的打招呼方式,平常程度相当于握手,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祈风一迅速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之后放开手,他的眼里深藏着难以解读的唏嘘,像是抱歉、又像是害怕得抵触着某段由她带来的记忆。   他们两个用极快的语速开始聊天,如果闭上眼睛的话,根本听不出身边这个说着英语的男人是个中国人。   不仅仅是流利,更是极端的口语化,词句连贯抑扬顿挫,吞音自然而随性。   以田木娇仅止于相对连贯的日常交流的英语水平,如此惊人的语速她根本来不及分辨和听懂,只能从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判断那应该是一些久违的寒暄。   谈话到了后半段,内容似乎变了味,尽管仍旧吐字迅速,却变得多有重复。即便如此,田木娇也只听懂了百分之三十。   可百分之三十也够了。   足够她捕捉到自己想要的细节。   珍妮频频说到几个短句:"我的错,我的错,原谅我,我想你。"   田木娇忽然不想再站在旁边打扰他们的重聚,她觉得自己再不离开都有些不识趣了。   "我去准备晚饭。"她淡淡道,转身推开房门。   祈风一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却在她推门的瞬间回答:"这么晚别做了,出去吃。"   他很快与珍妮告别,珍妮放缓了语速,略红的眼眶仍旧带起清澈的笑容:"木娇,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吃饭吗?"   祈风一冷着脸一口回绝,他自然得揽过田木娇的肩:"我和我的未婚妻已经一周没见了,你不会想当电灯泡吧?"   他也刻意放缓了语速。   未婚妻,斩钉截铁。   吃饭的时候,祈风一问:"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能听懂吗?"   田木娇摇了摇头:"太快了。有什么需要我听懂吗?"   祈风一的神色转换很快,忽而如释重负,忽而又悬了起来,明明悬着心,还要若无其事。   "也没什么,只是简单寒暄几句。"   "寒暄几句就能把她眼眶都染红了,看来她的确对你的用情至深啊。"   祈风一面容一滞:"什么用情,胡说八道!"   "我开玩笑呢。"田木娇自顾自得吃着肉,"不过你俩说话的时候拿眉飞色舞的劲看着真是让人羡慕。"   祈风一扯了扯嘴角,将话题巧妙得绕开:"西方人说话不都是表情夸张么?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说公司的事。下周一她就入职了。"   他很难忽略田木娇语中带刺的事实,可他能做的也只是视而不见。   刚才的对话里,珍妮虽没有说出求复合的话,但她反复的道歉和诉说思念,也已经算是明示了。   而祈风一也已经明确表态,田木娇才是他想娶的人。   乔远心毕竟是老董事长,即便没了股权,人脉深广,在董事会成员面前也说得上话。是他决定将珍妮送进公司,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祈风一无论如何也推翻不得。   "前女友"这层窗户纸到了这个时候再捅开,只能徒添尴尬。   田木娇也明显得感受到了自己语气里的不善,那些难以克制的尖酸和试探,让她自己说出来都为之脸红。   她恨透了需要猜忌的人生,恨透了不坦诚的相爱。   她猜到珍妮与祈风一之间有些什么。   她也相信祈风一的心不曾动摇。   她更明白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过去式,说与不说根本没有差别。   甚至很有可能她不知道会比知道了更轻松快乐,祈风一是为她着想才没有坦言。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挖掘不到的危险秘密,越让人处心积虑想要弄清。   秘密的吸引有多大,对掩盖秘密的人,恼怒就有多深。   随之进入新的极端,仿佛隐瞒就是欺骗和背叛。   人对坦诚的极端追求,往往彰显了内心的恐惧。   对未知的事,有的人恐惧退缩,有的人却欣然神往。   而那些害怕未知的人,往往悲观得根深蒂固,他们认定无法掌控的必然是险境。   可是现在的田木娇,希望自己成为另一种人。   她闷头猛吃几大口菜之后终于缓过劲来。   自从了解了梅风华真正的用意之后,她的人生进入新的境界。   恍然间,那张照片为她打开了心灵通道一般。   她时刻想要为自己的内心找到恰好的平衡,成就真正的坚强。   每每就要回到悲伤的深潭,总有一个声音循循善诱自我开解。   她经历了一次次顿悟,一次次升华,如今,不过是一个珍妮而已,又有什么好怕?   只要祈风一的心不变,再多花蝶也并非大碍。   田木娇又一次幡然醒悟之后,胃口好了许多,甚至将剩下几道菜一扫而空。   胃口不太好的,反倒是祈风一了。   田木娇有心息事宁人,树欲静也只盼风愿止。   珍妮周一入职,在时间上甚至比祈风一更早了一步,公司上下对这个新来的外籍市场部顾问充满好奇,言谈中自然也多了些讨论。   由于来自乔远心的指派,又与祈风一是校友,传言自然而然得转向他们两个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又隐隐得与田木娇做起了比较。   当然,才华并不出众,职位混吃等死的田木娇与珍妮是没有可比性。   她倒是讶异身边这些同事一个个目光如炬,编故事和侦测能力异常,当什么建筑公司的职员,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周五,她收到两个快递,来自于同一个发货地。   她并没有网购。   打开,笑颜一下子攀在脸上。   那是上一次祈风一陪她逛街的时候她看中的两套春装,他说着不好看,原来是谋划着想要买来当礼物。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生日快乐。   她打开另一个快递,一见里面的盒子,心脏便兴奋得砰砰直跳。   不会吧?不会吧?!   果然!是那双她心仪已久却觉得自己瓒一辈子钱都舍不得买下的高跟鞋!   里面是另一张字条:“礼服”欠着,下次补。   她噗嗤一下笑了,当时她为了缓解买不起这双鞋的尴尬,以不配礼服为由悻悻离开,即便是这么小的一句戏言,他也没有忘记。   她拿出手机给祈风一打电话:“东西都收到了,谢谢你。”   祈风一语气柔和:“喜欢吗?”   “喜欢。”   “我是说,惊喜。”   田木娇心里暖洋洋的:“惊喜很美。”   “今天下午四点,我会来到你面前。请你准备好。”   说完,祈风一先挂了电话。   田木娇扬着满足的笑容——   小王子驯服狐狸之后,狐狸说:“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她曾经在意的“仪式感”,并没有对他言明。   看来,他一直记在心里,并且特意去看了她最爱的《小王子》。   看她爱看的书,听她爱听的歌,这无异是一种深楚的爱。   ☆、第五十章 生日      下午四点,祈风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准时踏入办公室。   他手上捧着99支红玫瑰。   迎着众人的目光,引爆所有碎语,心意甚笃、眼神专注得朝田木娇的位置走去。   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闭在他周身炙热的气场里。   田木娇抬起头,她从不知道,提前有了准备的情况下,同样能够收获惊喜。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祈风一穿西装的样子,红玫瑰也算不上她喜欢的花。   可这一幕,红黑的绝配,深邃的眉眼,坚定的步伐。   他惊为天人,牢牢抓住所有人的视线,帅得让人如痴如醉。   在田木娇眼里,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踏着七彩祥云。   他每靠近一分,光艳便更甚一分。   只那么短短几步,却如同慢镜头一般,一贞一贞展现他每个细节的完美。   "娇娇,生日快乐。"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唇边的笑容恰到好处,又优雅、又魅人。   田木娇被心底深深的震撼带红了眼眶,一时不知所措。   她并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宣扬得人尽皆知。   而他如此隆重得出现,给所有背地里暗自猜忌他们感情的人当头一棒,也呵停了算不上恶意却并不好听的人云亦云。   他这是在帮她,替她挡开所有可能出现的中伤。   他用心良苦,她又如何不感动?   她终于不再避忌,一下子冲进他怀里。   祈风一单手握着艳红的玫瑰绕过她的身子,将她紧紧拥住。   "你一定要相信,我只爱你一个。"他在她耳边轻道。   就这样,田木娇被这个有名无实的董事长假公济私得领着翘班了。   刚才那一幕技惊四座,所有人瞠目结舌,又终于在他们的拥抱中回过神来,办公室里掌声雷动。   唯一没有鼓掌的,是始终在旁默默不语的汤蒙泽。   他眼波流转,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的爱如同盛大的狂欢,在人潮中汹涌澎湃。   而他心底那些渺小而固执的期待,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失落中生出了应该泯灭的觉悟。   田木娇的世界因祈风一而转,从一开始到最后,根本没有他汤蒙泽插足的资格。   到了下班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周末了,一起去喝一杯?"   说话的是莫琳,一个有着成熟温柔气质的女人,比汤蒙泽更大一岁,与他职位相当。   她的目光始终柔和沉静,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恬淡。   "好。"汤蒙泽笑了笑,"我请。"   珍妮很快听说了发生在设计部的奇闻逸事,整颗心顿时跌入谷底。   今天是田木娇的生日,她知道。   她原本以为祈风一会在下班时间去接田木娇,她已经计划好要在差不多的时间给田木娇送上祝福,顺便死皮赖脸得要求一起庆祝生日。   珍妮的生日就在三天后。   这第一个独闯异乡的生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祝福,也不可能有人陪伴。   她只是想再自欺欺人一次,就假装祈风一是在为自己庆祝而已。   珍妮和祈风一交往的那一年,她的生日在周三,为了好好欢畅一番,她决定在周日提前庆祝。   那天的祈风一特别心不在焉,小酌几杯之后更是失魂落魄。   安妮并不是傻瓜,她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却不知为何偏偏在那一天他的思念烈如狂潮。   直到他喝醉了,眼神迷离得说出那句:"木娇,生日快乐。"   那一天,和今天一样,就是5月28日。   珍妮默默回到公寓,合衣倒在那张沙发床上,想象这是祈风一曾经用过的沙发,那上面粘着属于他的分子。   寂寞无边无际。   她开始自问,放弃前程、放弃亲友、割断成长中积累的所有人脉来到中国是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倒在他坐过的沙发上自怨自艾么?   不,她必须为自己的爱,再努力一次。   她从手机电话簿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祈风一带着田木娇去市中心大吃大喝,她穿上了他送的衣服和高跟鞋,给自己补了精致的妆容。   这一天,她美得像个公主。   "还记得那家影楼么?"祈风一突然说。   "记得,就是今天开始试营业。"   "和你生日一样呢,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吃饱喝足,手牵着手走近影楼,招牌已经挂了上去:与缘摄影。   "名字也不错。"祈风一欣赏道。   看来这家影楼的前期宣传做得不错,试营业第一天已经门庭若市,当然,大家或许也都是冲着100元试拍去的。   走进店里,迎客的是一名穿着旗袍的姑娘,是那种特别正统的旗袍,带着浓浓的人文风情。   店里的装饰虽然西化得梦幻,这一点中国元素赫然在列却丝毫不显突兀。   "两位好,请问是来参加百元试拍活动的面试吗?"   "面试?"   "是的。"那姑娘恭敬得递上一份单页。   "与缘摄影的百元试拍活动不是以抽奖的形式决定幸运顾客,而是摄影师亲自面试决定。请两位放心,我们的摄影师拥有三十多年从业经验,他的摄影作品获得过中外多种奖项,对于摄影,他追求缘分,绝不会偏私舞弊,将试拍机会让给自己的朋友。"   田木娇听得云里雾里,摄影她不懂,但由于林心奇的关系,对于性情古怪的艺术家倒是略有了解,他们大多心高气傲,即便外表平易近人,内心也有着独特的视角,仿佛拥有一片凌驾在云端的灵魂。   "这个想法不错。"田木娇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可以面试?"   "请在这里稍后。"迎宾小姐客气得笑着,很快端来一盏花茶,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将好看的粉红卷曲着晕染进水里。   祈风一见她看着茶壶出神,为她倒了一杯:"我怎么觉得那个摄影师神神叨叨故弄玄虚。"   "你懂什么呀,这是艺术。"   "我看只是营销手段而已。不过似乎这个手段还不错。"   田木娇怒了怒嘴:"哎,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祈风一笑出声来:"这样的地方当然是吸引女人为主,女人要男人掏腰包,男人还敢不从?"   面试的房间在楼上,楼下等待的位置能清楚得看到每个人顺着透明的楼梯走上透明的二楼大厅,楼层隔板只有中间正方形的大厅部分是透明的,四周房间里的情形是看不见的。   田木娇突然哧笑出声。   "怎么了?"   "待会儿见了摄影师,一定要提醒他在门口挂块牌子:短裙勿进,后果自负。   祈风一纳闷得扬了扬眉,顺着田木娇的手指往上一看,顿时面红耳赤得嗤笑不止,喝了好几口茶才缓过劲来。   透明的楼梯和楼层,让短裙女士纷纷露了底,可不知这个异类设计的弊端会不会带来影响。   等了大半个小时,迎宾小姐终于恭请田木娇和祈风一上楼。   田木娇不怀好意得扯了扯自己的裤腿,两人暗笑着往上走去。   面试的房间不大,四壁挂满了各种摄影作品,头顶的灯光有鹅黄和淡紫两种颜色。   正中间拦着半透明的鹅黄色纱帐,质地极好,只隐约可见对面摄影师的轮廓。   "怎么像算命的。"田木娇小声嘟囔,顿时觉得氛围有些诡异。   祈风一却不再说笑,一双眼如有穿透力一般死死瞪着对面的人。   "陆源。"他说。   那人愣了愣,立刻掀开纱帐走了过来:"小风?"   田木娇看清了摄影师的样子,不就是那个在梅风华葬礼上抱着祈雨情意绵绵的男人?   原来,他就是陆源,为梅风华拍下那张照片的陆源!   "怎么会是你?"祈风一淡淡道。   陆源笑得有些局促,带动眼角的褶皱,一瞬间将他苦心营造的神秘感全部打碎。   "呵呵,是小雨......她说想给我在这座城市扎个根。她说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四处漂泊......"   "你们的事我没兴趣,随便吧。"祈风一揉了揉眉心,"她人呢?"   "她本来是在这里帮忙,可刚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他转眼看了看祈风一身边的女子,似乎也认出了她就是那次葬礼上的女孩。   抱歉的笑容粘附在他脸上,与每一寸皮肤的沧桑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憨厚。   他看了看田木娇,又看了看祈风一,并没有多问什么,说明他对如今的现状了若指掌。   倒是田木娇始终瞠目结舌,出神得看着这个以一张相片,颠覆了她整个世界的男人的脸。   "怎么了?"祈风一终于发现她的反常。   "他就是陆源?"田木娇怔怔道。   "是,你知道他?"   "我房间里挂着的那张照片,是他拍的,下面有他的署名。"   陆源眯了眯眼:"那张照片现在在你那里?当年,还是它让李国强找到你妈妈的。"   "什么?"   "嗨,陈年往事了。当年我无意中见到你妈妈抱着你的那个场景,觉得非常美,就拍了下来。谁知后来被李国强看到,认出了你妈妈,这才把她带出了村子。"   田木娇心里一顿,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同样一张相片,开启了她半辈子的悲剧,却又在最终,将她根深蒂固的怨念推翻,让一切重新洗牌。   命运真是顽劣。   "那么,我们的百元试拍面试,算过了么?"她勾起嘴角。   陆源一愣,立刻扬起笑容:"过了过了,你们要拍,免费都没问题!"   随即他面色一重,对祈风一道:"小风,我想起来了,刚才小雨接了电话,匆匆说了一句安妮来了,就走了。我曾经听小雨说起过你在英国的时候与一个叫安妮的女孩交往过,是她来了么?我担心小雨......"   他话没说完,立刻从祈风一和田木娇各自黑沉的面色里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活了大半辈子,除了情话,他就没说对过什么。      ☆、第五十一章 你有没有爱过他?      虽然田木娇已经隐约猜到祈风一和珍妮有过她不知道的过去。   可亲耳听到"交往"这两个字,心里还是膈应了一下。   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阴翳又反败为胜得占据了她的心。   "我想回家了。"她一下子冷了脸。   祈风一满心的慌乱写了一脸:"木娇,你听我解释,我已经打算过了今天就向你坦白,你看,今天是你生日,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情,我和珍妮虽然交往过一段时间,但是我从没有......"   "多久?"田木娇问得斩钉截铁。   祈风一面色一滞,抱歉道:"木娇,多久都不能算,我和她根本......"   "多久?"   "......一年。"   一年,他们在一起一共也才一年!他居然想要将那整整一年的恋爱轻描淡写得归咎为零!   "我要回家。"田木娇转身就走。   "木娇......"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你听我说......"   "我也不想听你说话。"   祈风一追着她,刚出影楼不过三步,田木娇一下子放慢了脚步,与祈风一并肩。   她低着头,语声几不可闻:"让我静一静。别在大街上丢人。"   祈风一明白她的用意,趁火打劫一般握住她的手。   田木娇的手一怵,还是由他握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寻常的动作。   她有些懊恼,刚才一冲动冲出影楼,楼下那么多等候面试的人可都看着那一幕,指不定要被猜测成什么版本。   冲动是魔鬼。   上车后,她闭上眼睛,静静得任由莫名的烦躁在心底抓挠。   她在等。等另一个理智的自己出面调解,为自己解开这该死的心结。   一路无言,进电梯,回家。   电梯到了18层,刚打开,就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祈雨果然在这里,她拉着不知为何眼眶泛红的珍妮从公寓里走出来,站在两道门中间,以对阵的姿态表明她的立场。   田木娇没有任何心情与她们周旋,或者应战。   "阿姨好。"她淡淡得打了声招呼,摸钥匙,开门。   也不知是不是难掩的情绪让她的手有些颤抖,该死的钥匙孔却似乎变小了一圈,怎么都对不准。   祈风一只是瞥了祈雨和珍妮一眼,田木娇在生气,他哪里顾得上别的。   祈雨见这两人古怪得对她和珍妮视而不见,心绪更是浮躁,准备了半晌的开场白,哪能这么轻易放弃?   "田小姐,你看到了吗?我们家小风的女朋友,珍妮,可是特地从英国来了中国。她才是我看好的儿媳妇,我们家小风娶了她,才能有家庭和睦的未来。"   她说得字字铿锵,田木娇听在耳里,不得不更用力得控制自己的手,专心致志得将钥匙捅进锁孔。   终于,咔,门开了。   她回过头,漠然得点了点头:"噢。"   然后转身进门不再理会。   祈风一紧随其后,手臂却被祈雨一把带住:"小风,今晚你就住珍妮这里吧,你们也很久没见了,一定想念得很。"   祈风一用力甩开她的手:"妈,别闹了。"   田木娇已经换好了鞋,他赶紧跟上,想要关门的时候,却被祈雨挡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低沉的豆沙喉瞬间拔高,又破音了。   祈雨拉扯着珍妮,蛮横得跟了进去。   "祈风一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你就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是要田木娇,还是要我这个妈!"   祈风一第一次感受到母亲和爱人同时撒火的威力,一个冷冽、一个热烤,他腹背受敌满心焦躁。   田木娇洗完了手从盥洗室出来,从她湿漉的脸庞和刘海不难看出她刚用冷水拍了自己的脸。   她也需要浇灭一些火,这样狗血的剧情再度闯进她的生命,让她忍不住想要为自己的人生换台。   祈风一静静得站在祈雨面前,双手紧紧攥着,为了这个不合时宜无理取闹的妈,他满心的烈火借着眼眸的出口,蹭蹭往外窜。   还说什么选择,他早就选定了。   这样歇斯底里得逼问"要我还是要她"的人,通常都明白自己身处劣势,想要挽回局面而孤注一掷。   曾经,田木娇也充当过这个角色,当时他选错了。   如今,绝不会再错一次。   祈雨见他不说话,一双眼里立刻盈满了泪。   四十多岁仍能称得上尤物的女子,努力噙住泪水的表情,真是我见犹怜。   她几乎颤抖着开口:"小风,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我们一起看了那一档婆媳争吵的节目,我问你'如果以后你喜欢的人妈妈不喜欢'......"   "够了!"祈风一烦躁得抡圆了手臂用力一挥,仿佛也只能借这样的动作挥洒一些怒气。   "妈,这个问题你从我七岁开始就一直重复,你不腻吗?我早就告诉过你,在高中的时候,在英国的时候,回来以后,我告诉过你无数次,我爱田木娇,无论你喜不喜欢,我爱她,我就是爱她,你到底要我怎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干干脆脆。   祈风一被打懵了,撇着脸完全做不出反应。   祈雨却完全没有被自己的冲动镇住的意思,仿佛蓄谋已久,她冲上去一手抓住他的衣襟,举起另一只手对着他那半边已经泛红的脸颊——   啪:"你再说一次?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啪:"你忘了是谁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啪:"你忘了是谁把我害成这个样子,让我一辈子活得见不得人!"   啪:"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下了你!"   她打得越来越轻,话却越说越重。   最终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珍妮都看不下去,用力拉着泣不成声的祈雨去沙发上坐下。   她又转身到祈风一面前,满眼的心疼:"你何必这样,有什么好话不能好好说?"   她的指尖刚触到他早已红透的半边脸,立刻被祈风一用力打开。   "滚!"他说的是英语,用了接近粗话的词。   田木娇原本只是不想搀和这潭浑水,假借在厨房倒水的名头躲避一二。   谁知外头竟发生这样的事。   祈风一坚定的言辞让她的心还没暖够,就立刻被祈雨劈头盖脸的巴掌镇住。   她胆战心惊,根本不敢往外看,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   只这一瞥就让她心如刀割。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祈雨是泼妇吗?   她不由自主得抬腿想要冲出去拦阻,却又收了回来。   她若是冲出去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妈妈教训儿子,女朋友大战未来婆婆?   这又让祈风一颜面何存?   只这思考的片刻,又几个耳光落下。   一下下仿佛打在她的心上,而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她恶毒的话。   祈雨最后那句“我后悔生了你”将田木娇彻底激怒。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我真恨不得没有生过你!”   “你自己搞定,就当没我这个妈!”   梅风华曾经口无遮拦的谩骂又回荡在耳边。   田木娇还以为祈雨是慈母,去她的慈母!   祈风一依旧站在原地,滑稽得维持着挨打的姿势没有动弹。   他的眼眶微红,眼里却干涩得很,除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别无其他。   手心忽然一凉,是田木娇在他手里塞了冰袋:"敷着。"她简单道。   她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杯花茶,没有多看祈风一一眼,径自朝祈雨颜面哭泣的位置走去。   茶杯稳稳得放在祈雨面前。   "与缘影楼里给顾客喝的都是花茶,我想是你喜欢。"她淡淡道。   祈雨听见她的话,不明所以得抬起头来。   "水我兑得凉了一些。想来你的手心也是疼的。先喝点水冷静一下吧。"   祈雨更是不知道这个眼看就要抢走她儿子的女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田木娇的表情,算不上讨好、算不上谦恭、但也没有这样的场合下该有的愠怒。她恍若置身事外,却有着台风眼里暂时宁静的警醒。   祈雨双手捧着茶杯,泪湿的双眸充满防备。   田木娇扯了扯嘴角,起身打开音箱,柔和缓慢的钢琴曲在整个客厅里浮动,终于将凝重的空气化开了一些。   "请你关上门。随便你要出去还是留在这里。"她对站在门边一脸茫然的珍妮道。   这一连串让人乍舌的动作,却处处高调得宣告着她在这个屋子里女主人的地位。   做完这些之后,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兀自在祈雨身边坐定。   她捧着水杯,那杯水热得很,略带一些刺激的温度通过掌心传递向大脑和心脏。   她故作的平静到此为止,接下去想要说的话,她需要汲取更多的力量,稳住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才能说得不像是吵架。   终于,祈雨已经停止抽泣,她坐直了身体,恢复了挺拔的体态,从而看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挑战。   田木娇深吸一口气。   "阿姨,你爱过他吗?我是说,祈风一。"   "你什么意思?"      ☆、第五十二章 婆媳第一战      田木娇捧着水杯,眼眸直直落在水面,水杯与她的脸靠得很近,随着她吐字出声,水面荡漾着浅浅的涟漪。   "你一个人顶着满世界的压力把他带大,你的辛苦一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祈雨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决定在弄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之前不再接话。   这正中田木娇下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让她要说的话听上去不是一种挑衅。   但是,她早已怒不可遏,说这些话的目的,绝对是实打实的斥责。   若不是顾虑祈雨的身份和祈风一的心情,刚才那一刻她恨不得反手给她一巴掌!   "可是,你爱他吗?"她又问。   "在你的心里,把他养大究竟是迫于无奈,还是出于母爱更多一些?"   "你对他,究竟是怨念更深,还是寄望更深一些?"   "你最恨的人,是李国强,还是你的儿子祈风一?"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走错这一步,你的一生都会不一样?你这么想的时候,也是这么表现出来的对么?"   "可是啊,如果当初你没有走错这一步,就没有祈风一这个人了。"   她终于放下杯子,静静得看着祈雨。   而祈风一不知何时也转身面对她们说话的位置,眼底透着深而难平的震撼。   祈雨对上田木娇的目光,眼神避讳间竟有些局促,但最终还是愤怒更多一些。   她的清白已经被诟病了一生,又怎能容忍旁人以审视的态度对她的母爱评头论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田木娇又深缓得吸了口气。   "为什么,你不能允许他快乐呢?因为他毁了你的一生吗?"   "他是无辜的,你明明知道。他根本无权选择出生于否,不是吗?"   "有选择权的,是你。无论当初你有多无可奈何,你做了选择,后果自负。"   "祈风一并没有亏欠你什么。"   "在他成长的过程里,你一次次反复强调因为他的出生,你的人生变得有多糟糕。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仰赖的支柱,也是第一个要保护的人。"   "可是,让你困苦一生的罪魁祸首的帽子,一直被你死死得压在他的头上。"   "你考虑过他的心情吗?"   "阿姨,你的儿子已经成年了。你却毫无顾忌得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只因为他选定了你并不喜欢的人去爱,就这么对他,你让他情何以堪?"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田木娇重新端起水杯,浅浅得喝了几口,又恢复了凝视水面的姿势。   这一次,她的眼里却渐渐凝起水雾,再看不真切。   "阿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相爱么?那些时时刻刻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种错误,恨不得从没到这世上来过的心情,伴随着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所以我们惺惺相惜。"   "抱歉,今天说得太多。我无意冒犯,可是,我心疼他。"   "上一次你问我明知你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还要以身犯险,固执得投入纷争不息的未来。现在我有了答案。"   田木娇再次放下杯子,认真得正视祈雨的双眸:"阿姨,比起永无宁日的婆媳问题,我更害怕没有他的日子。再相较而言,我最最害怕的,是他得不到幸福。"   直到最后,祈雨都没有找到机会插话。   身边的姑娘自始至终没有像上次那样表现出晚辈面对长辈的拘谨,也没有用"您"这个称呼。   她与她平起平坐,波澜不惊,像是讨论着别人家的故事。   只是那字字句句打进祈雨的心底,让她恼羞之余也毫无反驳的余地。   她无力反驳不是因为她不爱自己的儿子,反而是太爱。   她从十八岁起,与他相依为命便成为她唯一的人生主题,如何不爱?而如今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提醒,她的爱一直是伤害。   可是,那个姑娘,偏偏是田木娇。   砰。   祈雨手中的水杯用力砸在茶几面上,水面上飘着的花瓣被水珠带着蹦出了几片,早已凉透。   "你懂个屁!"祈雨一下子站起身来,"上一次我倒是没看出你的嘴巴这么厉害!你就是靠着这嘴皮子功夫让我家小风对你死心塌地是吧?什么爱不爱,有没有考虑他的感受,你当是演琼瑶剧?"   “你为他换过一次尿布么?你喂他吃过一口饭么?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你照顾过他一夜么?你当过母亲么?你凭什么对我这个做母亲的指手画脚?”   说完这些,她带着一脸怒容,从田木娇的另一边沿着沙发绕过茶几,匆匆出了门去。   田木娇这才发现,房门没有关严。   "你去送送她吧,大晚上的,这里不安全。"田木娇用英语说。   整个过程呆若木鸡的珍妮却终于得了特赦令一般,匆忙追了出去。   不速之客终于走了,田木娇看了一眼时间,早已超过了十二点。   这个生日,愿是许不成了。   她疲惫得揉了揉眉心,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祈风一身边的时候,一下子被他带进怀里,他浑身的战栗让她心如刀割。   可是,她依旧语气淡然:"就让你抱一会儿,抱完了继续思过。我还没有原谅你。"   祈雨冲出门去,陆源却在门口。   他在祈风一和田木娇面前说错了话,实在过意不去,本想着关了店门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解释。   却未想听见虚掩的房门内鸡飞狗跳。   他本想出面阻拦,里头又瞬间安静下来,还传出了曲声。   气氛诡异得容不得他这口拙的人出面,想了想还是决定在门口候着。   田木娇的那些话,他恰好都听见了。   一直到陪着她坐上出租车,他才握住她的手,幽幽叹了口气道:"其实,那孩子说得没错。"   祈雨的手一紧:"你也帮着她说话?!"   "你别激动......"陆源的脸上的褶皱又叠成一摞,"她当然不明白你带大小风花了多少分心思。我只是觉得,她是真的爱他。小雨啊。"他拍了拍她的手,"那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不比我对你的少。我知道你想把自己和过去摘干净,可也不能要孩子们来承担这个后果啊。你的心里干净,就比什么都重要。曾经的错误带来的苦难,是时候该结束了。"   珍妮追出门去的时候,电梯已经下去了,等下一部电梯来了再追,远远在小区门口见到了祈雨身边已有人安慰。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无处容身的黯然。   祈风一回来这半年功夫,一切早就天翻地覆。   她凭着一股子疯狂的臆想孤身闯入这片乱局,这里却根本没有她插足的余地。   记忆里的祈风一对祈雨的孝顺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回国后却为了田木娇,将她惹到勃然大怒的地步。   而那个田木娇,更是有着多深的心机,在这样凌乱的场面下依然气定神闲。   虽然珍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从所有人的神色中不能猜出她这是将了祈雨一君,也表明了自己决不退缩的立场。   原本打那通电话将祈雨找来,是为了寻个靠山。她的确满口答应,信誓旦旦非要帮她夺回祈风一不可。   可如今看来,就算夺回了人,也根本夺不回心。   万念俱灰。   珍妮失魂落魄得往回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越来越近的,响彻云霄的摩托车发动机声,车灯一闪,那声音瞬间转成尖锐的刹车。   嘭。   独闯异乡不过两周,心死了,人也要死了吗?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半夜三点,祈风一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是祈雨打来的电话。   他见到来电显示有些纳闷,以他对她的了解,发了这么一大通脾气又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至少也要有两天时间谁都不想理。   脸颊还是火辣辣得疼,疼进心里。   五个耳光,五个!   他没有接电话,直接关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田木娇下楼买早点,珍妮的门开着。   她有些诧异得往里看了看,一室户的户型小得一览无余,除非她在洗手间。   西方人一般比较注重隐私,不会随意打开房门,况且,还是直挺挺得敞开。   买完早点回来,对面的门依旧敞开,没有人在的样子。   难道她走了?   可她的背包还在床边放着。   祈风一还在睡,她一个人打开电视吃着早餐,遥控器捏在手里,换了一圈台,依然没有找到想看的。   祈风一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半边脸还是轻微红肿。   "早。"他看着桌面上显然只是单人份的早点,心里有些难过。   当他洗漱完毕去厨房给自己泡咖啡的时候,却发现了另一份早点摆在灶台上。   他忽然觉得倒是自己小家子气了。   "木娇,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逛逛吧?"他一脸讨好的笑,映衬着红肿的脸颊,显得有些滑稽,这感觉,像家暴似的。   田木娇却笑不出来,只要想到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她就心疼得要命,比自己被打更义愤填膺。   可她还需要惩罚他的蓄意隐瞒,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再冷他一天。   想到蓄意隐瞒,这才想起早上见到的怪事。   "你给珍妮打个电话吧。"原本不想这么早开口说话。   "为什么?"   "对面门开着,也不见人。"   "关我什么事?"   "昨晚她这么晚出去,我没注意有没有回来的动静呢。"   祈风一这才皱了皱眉:"我没有她的号码。"   "我有。"说着,田木娇从手机里找出了那串号码。   "你为什么不打?"   "我和她已经挑明了是情敌,我打,不合适吧。"   祈风一被她的话刺了一下,顺势坐在她身边:"木娇......"   "别撒娇,快打电话。"   "我不!除非你原谅我。"   "那你别打,反正人家为了你,孤身一人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算死在外面化成孤魂野鬼,也只会围着你一人打转。"   祈风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田木娇这么些年,最明显的改变还是练就了这条不鸣则已一鸣惊的毒舌!   不过,想起昨晚她对祈雨说的那些话,他的心里还真感谢她这条毒舌。这样波澜不惊得诉尽了扎根在他生命中最痛的痛。如果祈雨愿意接受哪怕一丝一毫,他们的未来就会有希望。   "反正有你陪着我,你不怕鬼。"他更夸张得黏在她身边。   田木娇哭笑不得:"好了!快打电话!"      ☆、第五十三章 强大的心      电话响了一段时间才接通,接电话的居然是祈雨。   "你还知道给她打电话?她差点就死了!"   祈风一心里一紧,想起昨天半夜故意不接的电话,终于有些内疚:"妈?出什么事了?"   "珍妮昨晚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赶紧过来!"   祈风一立刻单手举着电话,单手开始找外出的衣服:"严不严重?"   "都说了差点死了,我都陪了一夜了,你快来,地址和病房我短信发给你。"   祈风一挂了电话,一脸凝重:"她出车祸了。"   田木娇面容一滞:"你快去吧。"   "你呢?"   "阿姨在那里,我跟过去不太合适,你快去吧,电话联系。我待会儿想去看看心奇,你不用急着回来。"   祈风一到了医院才知道,珍妮不过是脚踝骨裂,都不用动刀子,打个石膏绑上三个月的事。别处也就手臂有些擦伤,额头上的红肿还没有他的脸明显。   珍妮见了祈风一,泪眼涟涟:"丹尼斯,你总算来了,我好害怕。昨晚有一辆摩托车,我没有注意......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一个人流落异乡发生这样的事,的确楚楚可怜。   祈风一撇了撇嘴在病床边坐下:"怕什么,小伤,很快就能好。"   "医生说要观察我的头部撞击有没有后遗症,做了脑部CT,还没有出结果。我怕......"   "必要的例行检查而已,你看你说话连贯眼神灵活,没事。"   祈雨似乎对眼前这一幕很满意,她打了个哈欠:"我忙了一夜,得回去睡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祈风一皱眉:"请个护工不行么?"   "护工懂英语么?"   "......好吧。"   祈雨临走前拿出一张名片,是肇事者留下的,昨晚是他将珍妮送进医院,还垫付了全部的医药费,看来不是个坏人。也是他从珍妮的手机里找出最近通话人,消息第一个通知到祈雨。等陪护的人到了他才走,还留下名片说有事随时联系。   祈风一看了一眼,猎头公司高级顾问,夏楠。他给珍妮安排了单人病房,应该条件还算不错,不至于赖账。   田木娇在林心奇的房间里坐着,温婉怡和林来建在外头,她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偏偏她怀孕之后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对他们那个堪称豪宅的婚房完全无爱似的。   孕中的林心奇敏锐程度直追田木娇,一走进房间就问出了口:“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故意躲着我爸妈似的?”   田木娇笑了笑,看来有个心思机敏的闺蜜,还有不能透露的秘密,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她只好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干儿子,别给你妈添堵,你妈曾经可是个粗大条的女孩,怎么有了你,变得这么爱胡思乱想。”   “你别糊弄我。昨天半夜我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听见我爸在书房鬼鬼祟祟得接电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你说深更半夜有什么事值得神神叨叨说这么久?好娇娇,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有秘密不告诉我了,你要是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吧!”她忽然捂着嘴倒抽一口冷气,“不会是我爸在外头有人了吧?!”   “别胡说,叔叔阿姨可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你还是少看点电视剧,没事就翻翻我送给你的那些育儿书,做做胎教。你这么疑神疑鬼,小心你儿子将来也是个小精怪。”   “是女儿,女儿!!”林心奇摸着肚子,“女儿就该精怪点好,聪明的女孩不吃亏。”   田木娇笑着,脑中又浮现梅风华留在相片后的那句话:你是个女孩,你必须比我更坚强。   每个妈妈对于女儿的想象和期待或许原本就会更多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圆满自己此生的遗憾,亦或代替自己体验另一种人生。   田木娇只发呆这么一会儿,又被林心奇抓住:“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告诉你一件刺激的事给你解解闷吧。”她为了引开林心奇不合时宜的疑虑,只好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林心奇果然兴致盎然:“什么什么?祈风一被他妈连抽了五个耳光?!当着你的面?”   她居然一脸神往:“那场面带劲,真想看一看啊……”   田木娇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就唯恐天下不乱吧!"   房间外头有些动静,似乎是有人来了。   "你们家有客人要来?"田木娇更不自在了,"要不我先走了吧,下次再来看你。"   "别啊,我没听说谁要来,可能只是来找我爸妈的。我这已嫁人的孕妇,打个招呼就行了。"说着她打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李叔叔?"   她转身对田木娇说:"出来一起吗?李叔叔来了。"   "李国强?"   "嗯。"   田木娇想了想,还是走出了房间。   李国强看上去状态稍微好了一些,但满脸的疲态还是尽露无疑。   他见到田木娇在场似乎也有些惊讶,两人尴尬得相识一笑,点个头,谁也没有开口。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从每个人的表情看来,李国强不仅仅是来好友家走动走动这么简单。   但他还是勉强扯起笑容:"奇奇,身体可还好?"   梅风华走后,这还是林心奇第一次见到李国强,不免被他颓废萎靡的样子给吓了一跳,怔怔得看着他满脸的胡渣发愣。   直到田木娇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缓过神来:"叔叔我很好。"   这样一来,气氛愈加反常。   所有人都坐在客厅里,神色飘忽不说话。   他们一定是有事要谈,又碍于林心奇和田木娇在场不知怎么开口。   想来,如今敏锐的林心奇应该也感觉到了,越是这样,她却越是不愿意回避。   田木娇忍不住打圆场:"奇奇,要不,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林心奇皱了皱眉:"我懒得动弹。"   温婉仪立刻接口:"奇奇,怀了孕就是要多走走,你整天不出门对身体不好,你看外面天气这么好......"   "好了我知道了。"林心奇没好气得回房换衣服,一走进房间她就压低了声音抱怨开,"看见没?又是这样!他们一定有事瞒着我!"   田木娇哭笑不得:"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事,我们的确不该掺和,不要你管你还乐得轻松不是吗?"   两人终于在一屋子虚假的笑容里走出门去,电梯打开的时候,迎面又来一人。   林心奇愣了愣,对迎面走来的男子上下打量一番:"陆叔叔?"   那人露出与屋内人人几乎一样的笑容,虚伪又讨好,就怕被追问什么似的。   林心奇回以笑容:"我要出去走走,家就留给你们了。"   她说得客气,语境却犀利。   这下,田木娇几乎可以确定他们这几个聚在一起要谈什么。   关于陆源这个人的来龙去脉,祈风一大致说过一些,他与当年那桩不光彩的交易脱不了干系,现在他又大有和祈雨两情相悦的苗头,也许是为了解开心结而来。   这些自然是不能让林心奇知道的。   "你认识他?"田木娇问。   "他原本也是爸爸的好兄弟,很小的时候经常来我们家。后来就不怎么见面了,好像是个摄影师。"林心奇虚着眼琢磨的样子像个侦探,"他也来了,你说他们到底要谈什么?"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应该只是老友叙旧吧。"   "你还不了解我爸妈?如果是老友叙旧,早就拉着我献宝去了。以前每次李叔叔来我们家,他们哪次不拖着我一起陪吃陪喝?"   田木娇笑了笑:"好啦大肚婆,这只能证明你现在已经不是宝了!"她说着向小区花园走去。   林心奇却停着步子不走,狐疑又略带警告得瞪着她。   "怎么了?"   "田木娇,你敢发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田木娇目光一紧,看这架势她是要动真格?还没想好怎么开脱,她又说:"我也了解你,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不会一副丝毫不好奇,也完全不愿意陪我讨论的样子。"   有一个心思敏锐的闺蜜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这么多年,林心奇是怎么熬过来的?   田木娇想了想,回身拉住林心奇的手:"既然你了解你爸妈,也了解我,那你说说看,我们什么时候故意惹你不高兴过?"   "现在!"   "哎哟,现在你是女王大人,谁敢?"   "田木娇!!"   陆源走进房门之后,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又严肃了几分。   这次会面是他发起的,就在昨晚,祈雨被田木娇那几句话闹得心绪不宁,他忽然发现当年的罪孽经过半生的逃亡几乎没有任何削减,它留在每个人心里的那颗黑暗的种子早已肆意茁壮,不仅崩坏了他们该有的人生,还要株连无辜的下一代。   既然他回来了,决心回到祈雨的身边与她一同面对,他就该成为先伸手去解那个结的人。   他打出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梅风华走后,李国强早已有了臣服命运之心,也早有打算想要向祈雨当面道歉,以赎自己年轻时的罪。   而林来建也曾试图用金钱让祈雨停止兴风作浪,无论是出于维护平静生活还是愧疚,他总算也有和解之心。更何况,祈风一毕竟是他的亲骨肉。   就这样,三个曾经的兄弟重聚一堂。   林心奇一脸不乐得跟着田木娇走进小区中心花园的凉亭,一屁股坐下:"说吧。"   要不是答应她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她也许会站在小区的主干道上永远不移步。   她不允许身边有秘密的性子,田木娇是再清楚不过。   田木娇诚恳得握住她的双手:"奇奇,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必须明白,这些事虽然与我们息息相关,却不足以改变我们的三观。我们的父母亲人,他们也曾年轻冲动,曾经犯错,并不代表不可饶恕。"   林心奇的眼神随之凝重:"犯错?"   田木娇深吸了一口气:"祈风一,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林心奇一下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得捂着肚子深吸几口气,田木娇目光一颤:"奇奇?你肚子不舒服?你别激动,别激动,别吓我!"   林心奇深呼吸好几口才缓过劲来:"太劲爆了!肚子没事,我只是和她一起分享一下故事开场的喜悦。"   "喜悦?!"   "嗯!说下去!!"   田木娇看着林心奇满眼灼灼的期许,忽然发现所有人的担心都是自寻烦恼。这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公主的世界观,她认定美好的一切,根本不是随便一段往事可以黑化的。   这一刻,曾经所有的羡艳都回到心里。   乐观的心,才是世上最无敌的强大。   ☆、第五十四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林心奇的家忽然成了没有法官的公堂。沉年冤案旧事重提,各执一词娓娓对簿。   原来,就连他们几人之间,也并不坦荡。   林来建面对陆源愤然的目光,终于忍不住对峙起来:"你以为你喜欢的祈雨有多无辜?告诉你吧,当年是她自己反悔在先!是她自己声称舍不得十月怀胎的那个孩子,要求我们再给三十万,不然绝不交出孩子!"   陆源像是听到了惊人的噩耗那般,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不可能!祈雨说你们从一怀上孩子就开始与她断了联系,后来直接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们不要了!"   "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当然为她说话!你想想看,以当年我的财力,要多养一个孩子很难吗?他毕竟是我的骨肉,我会不要吗?!我感觉到婉仪不希望我与她有过多接触,所以在她怀孕之后的所有联络,都是由婉仪代为传话。我当年,是想留下那个孩子的啊!"   "无论如何,我非常确定,是婉仪亲口对祈雨说,那孩子你们不要了!"   "祈雨说的话不能信!"   "那是我亲耳听到的!"   场面顿时陷入沉默,四人再度面面相觑。   陆源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一直喜欢她。那次我去她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恰好婉仪过来,我当时与你们已经生了芥蒂,不愿意见她,去了阳台。是我亲耳听见她说:'我现在也怀了孩子,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还要你肚子里那个野种?识相的就回你的老家去,好好把孩子养大,别再来丢人现眼,不然我有本事让你身败名裂!'"   他越说越激动,林来建不可置信得看着温婉仪,而温婉仪,早已面白如纸。   "当年是你对我说,她要多加三十万才愿意兑现承诺把孩子给我们,你还说,她扬言如果不加钱,就要让我们身败名裂。"林来建的语声越来越轻,似乎想到了让他不敢触碰的可能。   "婉仪,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句,他几乎颤抖着问完。   温婉仪面上一红一白,神色恍惚,目光慌乱,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有所隐瞒。   李国强淡淡道:"嫂子,事到如今,就把一切说清楚吧。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里。"   "我......"温婉仪忽然掩面而泣,嘤嘤啜啜,林来建忍不住将她揽进怀里:"有什么都说出来吧,我们总要让它过去。"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扑进他的怀里哭,哭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当年你到底是怎么跟她说的?"   她又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得开口:"当年,我也是怀着孕,情绪波动特别大。我只要一想到......"她看了林来建一眼,"只要一想到你和别人有个孩子,我就......"   "而且她又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么楚楚可怜。我......我真怕有了那个孩子,你会对她动了真情......"   林来建的手臂一颤,终于还是听到了自己畏惧的答案:"所以,你是为了让我和她相恨,才演了这么一出?"   温婉仪羞愧得闭上眼,泪水源源不绝:"对不起。"   陆源用力攥着拳头:"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因为你的自私,让那个原本天真美好的女孩受了多少苦?"   林来建示意他别再说话,用力拦着温婉仪,在她耳边轻声道:"是我不好,当时我已经察觉到你心里不痛快,要是我能更体贴一点,让你更安心一点,也许你就不会疑神疑鬼到那个地步。"   沉默半晌的李国强忽然笑了,笑得干涩而苦楚:"呵呵呵呵呵......大哥,当年,为了你一句,要先发制人,让祈雨找不到抹黑你们的机会,我可是当了大半辈子的罪人啊!我提议借腹生子,又让你们也有了孩子,我一片好心,到头来却罪大恶极!呵呵呵,哈哈哈......为了嫂子一句吃醋挑拨,我们几个人在心里背了大半辈子的恶名,哈哈哈哈......"   林心奇平静得听完田木娇的叙述,自始至终仿佛在听别人家的精彩趣事。   当然,关于林来建和李国强如何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田木娇在言辞里还是有所修饰,她并没有将他们定论为十恶不赦之人。   倒是林心奇义愤填膺:“我爸妈也太不仗义了!就算他们有了我,不想分心去照顾别的孩子,也不能抚养费都不给,还把祈雨诋毁成那样啊!你说他们当年都在想什么?”   田木娇依然被林心奇出人意料的态度深深震慑,怎么会有一个人了解自己身上背着错综复杂的命运后始终保持旁观者的八卦心?   她究竟是太宽怀还是神经太大条?   田木娇小心翼翼得观察林心奇的表情:"你,就没有一点不舒服吗?突然多了个哥哥......"   "我难受什么?你不知道小时候我多想要个高大帅气的哥哥来为我挡风遮雨!你看祈风一,帅到没人权,又是大公司董事长,这么个高富帅,是我哥哥诶!这样的好事哪里找?更重要的是,你!"她一下子握住田木娇的手,"我最爱的姐妹,就要成为我的嫂嫂,这简直比童话还美!"   她的手微凉,轻轻打颤,她的眼神却诚恳得透着希冀之光。以至于田木娇一时无法确定紧握住她的那双手传来的颤意到底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奇奇,你真的没事吗?"田木娇不厌其烦得问。   "我到底应该有什么事?"   好像,的确碍不到她什么。   田木娇摇了摇头。   林心奇一个激灵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回去说道说道,他们总得给祈雨一个交代,否则你这个嫂嫂可难当了。"   "等等!"田木娇赶紧将她扶住,"我可是答应了阿姨不告诉你的。你就让她省省心吧。"   "你真的觉得我不需要知道吗?"林心奇的眼神瞬间认真起来,"田木娇,你没有看过电视剧吗?所有本来应该顺理成章的情节,本来几句话就可以铺平的人生,都是被自以为是的隐瞒搞得越来越狗血,他们要瞒我原本就是自作多情,现在你又要我假装不知道,这圈子还有完没完?"   趁田木娇发愣的档口,她又一次握紧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不安,掌间和眼中源源不断传来的,只有坚定的力量:"田木娇,相信我!没有什么厄运是无法回转的,没有什么误会解释不清,也没有什么错误求不来宽恕。只要愿意去做。"   没错。   田木娇曾信誓旦旦,绝不会原谅梅风华,她原谅了。   她也曾意决志坚,不再让祈风一走进她的生命,他走进了。   而曾经那些无法解开的死结,没有出口的伤痛,咎其源头,就是隐瞒。   如果梅风华没有藏住二十六年前的那句期望。   如果祈风一在六年前说出乔如姿的身份。   她就不会活在欲盖弥彰的恐惧里,不会孤单单得站在迷瘴边缘不知该不该再踏出一步,不会失去握住幸福的能力。   如果那样的话,或许她现在,也能拥有与林心奇同样的,澄澈而无所畏惧的灵魂。   "走吧?"林心奇带着鼓励的笑容,"我们去把这一地狗血冲洗干净。"   田木娇握住她的手,良久,终于用力点头:"嗯!"   重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看得出来一屋子的人正要外出,见林心奇和田木娇先回来了,尴尬僵硬的笑容又回到脸上。   仔细看的话,温婉仪的眼眶还红红的。   "哟,这么快回来了?我们正要出去吃午饭,要不要一起?"先开口的是林来建。   明知他是客气一句,一屋子人还是面色一紧。   温婉仪不满得瞥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奇奇怀着孕,怎么能吃外面的东西?"她一脸讨好的向林心奇道,"妈给你熬了汤,丽丽阿姨也早就把饭菜准备好了,你和娇娇就在家吃吧,别折腾了。"   林心奇沉着脸:"我要去。"   温婉仪面容一怵:"听话,好好在家待着。"   "不!我都知道了。我必须知道你们打算怎么与我那个哥哥讲和。"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最终汇聚在田木娇脸上的是各种责怨。   "你们不要怪木娇,是我逼她说的。你们这心怀鬼胎的表情也太明显了,我怎么能不问?我......"   "奇奇!"林来建被自己的女儿揭了丑事,恼羞成怒,"大人的事你掺和什么?好好在家吃饭!"   "你们的事已经影响到了娇娇和祈风一的感情,让我怎么不管?"   "你......!给我回房间去!"   这个林来建,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对林心奇红过脸,如今却凶相毕露,林心奇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得看着她的慈父。   田木娇暗自攥紧了拳头。   无论林心奇的承受能力有多强,对林来建和温婉仪来说,那毕竟是一段见不得人的羞耻过往,他们当年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得想要将它埋葬,也不过是出于愧疚。   当一份愧疚庞大到足以成为负罪感,人往往连开口道歉的勇气都没有,只恨不能鱼死网破,擦干抹尽。   将丑事埋没的意志也埋没了良知,这么孤胆横行了半生,哪里容得下一个本不该知情的小辈指手画脚。   "奇奇,算了。"田木娇扯了扯林心奇的袖子,"你在家好好吃饭吧。"   她又抬起头:"我可以一起去吗?"   她几乎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国强,又投向陆源。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询问得看着林来建,毕竟他才是这场谈话的主要人物。   林来建想了想,对温婉仪道:"你留在家里陪奇奇吧,我们和娇娇一起去。"   这样一来,这顿午饭更像是一场鸿门宴了。      ☆、第五十五章 道歉能有什么用?      终于在一家餐馆坐定,随意点了几个菜,林来建要了一瓶白酒。   这样的场合下,田木娇怎么都不适合喝酒,她要了可乐。   气氛沉重得像是陷在沼泽地里。   就算林心奇没有来,这三个大男人,还是面临将自己羞于启齿的丑事在一个晚辈面前全然揭开的窘境。   很快上了菜,倒好了酒,林来建象征性得举了举杯,三人一同饮干杯中酒。   中年男人的聚餐,必须举过酒杯才算开饭。   "娇娇,吃啊。"林来建一脸讨好。   李国强对田木娇倒是没有了梅风华还在世时的谄媚,与她的交流也仅止于眼神,不再多说话。但在田木娇心里对这个继父的印象倒是比从前好了一些。   她并没有什么胃口,捧着可乐杯子,杯边衔在嘴里一口一口慢慢抿。   陆源终于打破尴尬:"娇娇,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田木娇终于放下玻璃杯,不太自然得点了点头:"都可以。"   "昨晚你对小雨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会面。我想,你和小风总要走到一起,而小雨心里那个结如果不打开,谁都不会好过。我是要帮你。"   他叫祈风一"小风",叫祈雨"小雨",总让田木娇听着有些别扭。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原来他都听到了。   "你是想帮你自己吧。"她笑了笑,"其实我根本想不到你们能做什么去弥补那么多年的伤害。我来这里只是想确保我和祈风一的知情权。我不想再一边做局外人,一边做受害者。"   林心奇和温婉怡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叮当。   窗外忽然起风了,随即落下蒙蒙春雨。   温婉怡看了看窗户,起身将它关好。这一个动作她做得很慢,仿佛终于找到机会避开林心奇的眼神,恨不得永远站在窗口似的。   她并不是要面子,她是个母亲,有女儿的母亲。如今女儿也早已成人,即将为人母。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因为一时嫉妒,撒了弥天大谎。   她希望自己在女儿面前是完美的、对生活把控有度。   为此她殚尽竭虑,在发现祈雨重新回到这片乱局之后几乎日夜忧心,好像那个女人是一只蛀虫,只要存在,就会将她日积月累营造的生活蛀空。   可惜,平和若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它的基准就是空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心奇放下汤勺,眼神不知落向何处。   突然开口划破平静,即便音量不大,还是让驻足在窗前的温婉怡身子一震。   “是你不想要吧?那个孩子,祈风一。”   温婉怡脊背一紧,僵硬得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林心奇扯了扯嘴角,抬手轻轻附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也要做妈妈了,我能理解。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人不能不讲信用呢。”   温婉怡不可置信得走近几步:“奇奇,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心奇抬起头,目光平静却让温婉怡不敢直视:“你还要瞒我吗?其实,最该向祈雨道歉的是你,不是吗?”   “你……你刚才在门口偷听?”   “我不用偷听,我说了,我也是个孕妇,母女连心,我能猜到。你让爸爸背了黑锅,现在,还要他去替你负荆请罪么?”   “你这是在怪我?”温婉怡一下子恼羞成怒,“你知道当初我为了怀上你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怀上了,难道要让你一出生就被分去一半宠爱?!我哪里来的心思去带别人的孩子!要是收养了那个杂种,我们家还会像现在这么太平么?计划生育如火如荼的年代,多一个孩子,不仅仅是罚款的问题。他还是会被指指点点,说是私生子,而你有一个私生子哥哥,被口水淹死的就会是我们这个家!”   “所以你就把口水都泼在祈雨身上?她做错了什么?她当年才十八岁,一个走投无路的青少年而已!要是我十八岁的时候被人这么对待你会怎么想?这么多年你心里没有一点愧疚吗?到今天你还觉得你没错吗?我的妈妈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你,住口!”温婉怡的右手霍然高举,怒目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她宠爱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僵持良久,她还是将手放下了。   林心奇诧异得噙着泪,笑得悲凉:“妈妈,因为我说了实话,你要对我动手?”   温婉怡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语声是掩不住的疲惫:“奇奇,你要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责怪我,唯独你不可以。”   她拼尽全力营造和睦美满的家,维护自己的夫妻关系,到头来,也全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啊。   餐馆里的那顿午餐,氛围依旧尴尬沉默。   酒已经喝得快见底了,却没有人借着酒劲畅所欲言。这么四个人的怪异组合,各自带着怨气,无论如何都难以敞开心扉。   好在,该说清楚的也在零星言语中都说清楚了。   林来建和李国强并不是过河拆桥的主谋,这让田木娇心里百味杂陈。说是庆幸,总算他这个生父算不上十恶不赦,总算李国强也并没有恶意作梗。   可事到如今,即使阴差阳错,那些错,还是生生得烙在了祈雨和祈风一的生命里,再要辩白又有什么意义?   一瓶白酒三个人喝,对见惯酒场的生意人来说不算什么,陆源却早已红了脸。   他暗自又干下一盅,拍了拍田木娇的肩:“你放心,我会去劝小雨,我得好好劝劝她。”   “你到底能劝她什么?”   “劝她接受你啊!”   噢,总算,如果李国强洗脱罪名,那么她这个尴尬的养女地位,应该不那么难以容忍了吧?   可是,她低头苦笑一下。   关于一步步挨过伤害,到头来得到一句“都是误会”,这样的事她最明白。   梅风华在她心里,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母亲。她能得到的只是毁天灭地的遗憾罢了。   如若当年偏差一步,便不会尝尽苦楚。可尝也尝了,苦也苦了,还能怎么样?   温婉怡一念之差,让祈雨活得像地狱里的冤魂,那些年的口诛笔伐,哪里是一句抱歉可以抵过的。   如今她早已不再是世人眼中津津乐道的模特,根本再没有人关心她当年到底是不是清白。   即便现在要去澄清,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她不是千古名流,没有什么值得昭雪。   曾有那么多人极尽污蔑,如今却没有人会真心替她惋惜。   可它们投下的阴影,却实实在在得遮蔽了她整个天空。   田木娇最心疼的,还是祈风一。   他原本可和林心奇一同长大,有这样阔绰温暖的家庭。   不过,世事无常,谁又知道他这“私生子”真的进入那个家庭,会拥有怎样的童年呢?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吧。”她忽然说,语声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陆源还是听见了:“你的意思是……?”   田木娇摇了摇头:“如果有机会,替我向阿姨道个歉,昨晚我并没有故意针对她的意思。”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都没错。”   “至于陈年旧事,我觉得……她能不能想开,就靠你了。李叔叔和林叔叔,就不要再去打扰阿姨了吧。”   田木娇说完,礼貌得起身:“各位叔叔,我先失陪了。”   走出餐馆才发现已经快三点了,她给林心奇打电话,却听到她嘤嘤饮泣。   “怎么了?!”   “我妈……你知道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妈!”   田木娇苦笑一下:“我已经知道了。你怎么了,刚才还不是很看得开么?”   “可她说这都是为了我!你说,我这么多年过的好日子,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这算什么事?”   田木娇终于发现,林心奇不是乐观得无敌,只是反射弧比较长。   “我过来,你别哭了,等我。”   这回,倒是她想开了。   反正一切到了最后也只能这样收场,最终,所有难以开解的重压,还是落在祈雨一人头上。   温婉怡打开门的时候,见了田木娇也是一脸怒容:“你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阿姨,我来看奇奇。”田木娇沉着脸,“让她哭的是你,不是我,你还不明白吗?“   “你什么意思?”   “阿姨,难道你真的相信,不说就代表没有做过吗?”   温婉怡一下子吃瘪,愣愣得退了一步,频频摇头:“你……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狼心狗肺!”   田木娇没有心思与她胡搅蛮缠,径直走进了林心奇的房间。   祈风一已经给田木娇发了无数微信短信,就是不见回。看来,她还是在生气?   他在医院里百无聊赖,珍妮借着脚上那一点点伤带来的行动不便,已经指挥他抚着她将医院都逛了个遍,恨不得要他陪进厕所!   就算他再迟钝,也知道她这是找借口与他亲昵。   “珍妮,别这样……”他的表情透着一丝明显的不耐,“你真的想逛的话,我可以去借一把轮椅。”   “不,我就要自己走!”   “那给你借副拐杖。”   “你就是我的拐杖!”   “珍妮……”   林心奇在房里哭得梨花带雨,田木娇哭笑不得:“孕妇的情绪真是阴晴不定。”她蹲下身对着她的肚子,“干女儿,这回可是你妈给你添堵了,你乖,别怕啊。”   林心奇嘟着嘴:“你知道吗?刚才我跟我妈说她应该去道歉,她居然要打我!”   田木娇吃了一惊:“她打你了?!”   “那倒没有!可她的手都举起来了!”   一帆风顺的人,或许有着美好的视角,而对于不好的事情承受能力也比较低。   田木娇这从小被打大的孩子,哪里能理解只是举了举手就伤心成这样。   “好了,奇奇!你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吧?你看,你瞎操心什么呢。”   “可她的确做错了啊!”   “她做错了,难道就不是你的好妈妈了吗?她对别人做了不太好的事,不代表她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呀,你这么胡搅蛮缠,是不是太伤她的心了?“   林心奇似乎这才想到这一点,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犹豫道:“有吗?”   “当然有!如果你指责她的时候,完全不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那真是伤人呢。况且这事根本不是我们该管的,冰冻三尺,你这孕妇还想力挽狂澜不成?你就安安心心养好身体,养好我的干女儿!”   趁着林心奇情绪松懈了一些,田木娇摸出手机看了看微信,假装气恼道:“祈风一已经赔了他的前女友一整天了!”   “前女友?!”不出所料,林心奇立刻来了兴致。   “对啊,前女友。”   田木娇面上怅然,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秘密,换她这孩子般的闺蜜一份闲情,还算是值得。   ☆、第五十六章 冷战      田木娇回到家的时候,祈风一还没有回来。   手机里有他无数微信,一条条诉说自己有多无奈。   珍妮独自一人背井离乡,还发生了车祸,内心自然是恐惧难平,田木娇理解。   理解归理解,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他真要陪上三个月么?   田木娇的心里总不是滋味。   她一个人洗菜做饭,想着祈风一回来后还能再吃点,又炖了骨头汤,明天能让他带去医院。   饭还没好,他回来了。   "不陪她了?"田木娇的态度冷冷淡淡。   "医院开饭早,此后完晚饭我就回来了。"   "她一个人?"   "肇事者陪着她呢。"   "肇事者?"   "他叫夏楠,做猎头的。人还不错,主动要求陪护,我就趁机回来了。"   田木娇点了点头,没有停下端菜的动作:"她倒放你走。"   祈风一有些为难得扯了扯嘴角,帮忙摆桌。   其实,珍妮当然是不肯放他走的。   只是他去意已决:"今天是周末,天大的事都不能阻止我和木娇共进晚餐。"他说完这一句,用力掰开她撒娇缠在他臂膀上的手。   总算是逃了出来,明天还是得去的。   田木娇端出了汤:"汤还有一半,明天早上再炖半小时给珍妮送去。"   祈风一心里一紧:"木娇......"   "她在这里也就指望得上你了,你不去,她怎么办?"   "如果有必要,我给她安排懂英语的陪护。"   "噢。"田木娇兀自坐下开始吃饭。   祈风一抿了抿唇,小心得在她身边坐下:"你今天一天都没有理我。"   "嗯。"   "明天呢?可以理我了吗?"   "不。"   "木娇......"   田木娇放下筷子合了合眼,还是摇头:"不。"   在他坦白与乔如姿的关系之后,在她发现他与远心建筑的关系之后,在林心奇的婚礼上她表示已经了解林来建是他生父之后,他一次次到了事态明朗之后给出许诺:再也不会有所隐瞒。   可事到临头,又一次瞒了。   祈风一回来至今不过半年,她的生活仿佛每一天都在过关斩将、挖掘秘密、揭开伤口。   一桩桩一件件,得知于旁人之口,她满腹震惊又奋力消化,顺平了心气再与他共同闯关。   如今眼看到了最后的关口,却突现隐藏BOSS,她毫无准备,所以毫无招架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可以给她心理准备,却偏要让她措手不及。   经过这一天,她心底深刻得明白,隐瞒是最可怕的恶习,有时候更甚于欺骗。   不仅仅这一件事,不仅仅珍妮这个人,她想要与他一起生活,一起走向未来,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总是默默理顺自己的心,很累。   "我吃完了。"她说,"你还吃吗?不吃的话我收拾了。"   祈风一目光一凉:"我收拾吧。"   就在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得告诉祈雨,她不会离开他,她希望他幸福。   她的那番慷慨陈辞尤在耳边,与他深藏在心底的伤口严丝合缝,几乎将他那一片最孤独而难以言说的灵魂修复。   那一刻他对她感恩戴德。   可祈雨一走,她就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冷战,最可怕的暴力。   第二天,祈风一真的没有再去医院。   "我给夏楠打了个电话,他今天有空可以陪护,我就不去了。"   "噢。"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和我说话?"   "我并没有不说啊。"田木娇依然炖汤,装进保温罐,"你不去,我去。"   "你去做什么?"   田木娇无奈得扬了扬嘴角:"无论真假,她说过,她喜欢我做的饭菜。"   她倔强得带着保温桶往外走去,祈风一无奈只好开车送她,好好的一个周日,又泡在了医院里,他懊恼不已。   病房里除了珍妮没有别人,她见到田木娇的时候目光明显一怵,又在见到她身后尾随一脸不情愿的祈风一时瞬间炸开灼灼喜悦。   "夏楠呢?"祈风一皱了皱眉,还以为他是好人。   "他说回去拿东西,换身衣服。他陪了我一夜呢。"   "什么时候来?"   "他没有说。"   "呵。"祈风一冷笑一声,看来是不会来了。这下,周末真的是毁了。   田木娇将保温桶放在桌上:"中国人说以形补形,所以给你熬了点骨头汤,还有些你喜欢吃的菜,医院的伙食虽然不错,总没有家里的好。"   她说的是中文。珍妮错愕得看着她,她却一脸坦然得看着祈风一。   祈风一接触到她的目光才反应过来,开口翻译。   珍妮的目光凉了一些,透出一丝寂寞。   他为她代言,她明明能说中文,他却充当翻译,天然的默契。即便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亲昵的动作,可仅仅这一幕就足以将她推出十万八千里。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阳光帅气,带着一大堆东西,风尘仆仆的样子。   "哟,祈风一来看你了啊?交给我这个外人还是不放心吧!"他的语气轻巧,仿佛和他们早已熟络,丝毫没有肇事者该有的负罪和谨慎。   倒是田木娇一见那人两眼放光:"夏东楠?   夏楠同样面露喜色:"田木娇?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说来话长,你呢?"她顺势打量他的穿着,一如既往得休闲风格,"你带的这一大箱子是什么?"   他讪讪得摸了摸头发:"还行吧,自己开公司,凑合混混。我这不是怕这位倒霉的英国姑娘无聊么,工作关系,我经常需要接电话,没办法总陪着她聊天。"他打开他带来的纸箱,"平板电脑,给她看剧用,还有几本原版书,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还有还有,正好!"   他兜底翻出一大摞相册:"我把我们同学那会儿的相册都带来了,来来,一起看!"   他兴致勃勃得捧着相册在沙发上坐下,翻开前又指了指祈风一,"诶,你怎么认识他们的?是先认识他么?"   "嗯,他是我男朋友。"田木娇回答。   夏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在珍妮和祈风一之间流转片刻,翻开相册不再多问。   昨晚他到的时候,珍妮几乎整个身子都攀在祈风一身上,他很难不以为他们才是一对。   田木娇也不多说什么,夏楠却兴奋得转了话题:"你看,这是我们大一军训之后的集体照,这是你,你看你晒得......"   "这是我们班第一次聚餐,那时候我们还不太熟呢,不过你的酒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是大一时候的郊游,你看......"   田木娇顺着他的手指掠过一幕幕回忆:"我都记得。"她淡淡道。   也只是记得那些事件而已,如今再看那些照片,看到她自己灿烂的笑容却觉得陌生。   原来那时候她也有过这样明媚张扬的笑容,可只有她心里才清楚,每一幕的欢笑背后藏着多深的虚伪。   她只是想当一个合群的人,而已。   不知何时祈风一已经站在他们身旁,目光近乎贪婪得看着他所错过的她。   后面还有许多田木娇与夏楠的单独合照,两人的眼神里虽然看不出什么暧昧,身姿却亲昵得很!   最重要的是,她在笑,每一张都笑得灿烂夺目,快乐得没心没肺。   祈风一心底没来由得烦躁。   他在英国的六年,可从来没这么肆意得笑过!   离开田木娇之后的每一天,他的心里都暗沉无光,他本以为她也是,可事实却是她如此欢脱忘形!   "记得吗,这是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后来......"夏楠忽然脸上一红,随即哈哈大笑,"他们居然要我们两个接吻!"   田木娇也笑着将相册往后翻,并没有他们的接吻照,祈风一紧紧攥着拳头,心里怒火中烧却就是问不出口。   接吻了吗?他们到底接吻了吗?!   看完一本相册,田木娇心里漾着淡淡的喜悦,夏楠仍然口若悬河:"真是怀念当年的时光啊,你说我们两个当年多好,堪称金童玉女!毕业后几次找你出来你都说忙,真是太不仗义了!"   金童玉女是什么意思?他们在一起了吗?祈风一几乎要被怒火焚身。   "我那是真的忙啊,难道你们都不加班吗?"田木娇无奈得捋了捋头发,终于瞥见站在一旁的祈风一铁青的脸。她心底一怵,竟又有些恶作剧的快感。   "诶,你怎么改名字了?夏东楠不是挺好?"   "好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得异口同声道:"名东南、字西北、号中发白......"   嗤笑一阵之后田木娇缓了缓气息:"你就因为这个改名字?"   "也不全是,夏楠叫起来方便。"   "可是女气了点。"   "是吗?我这辈子与好名字是无缘了,哈哈哈......"   到底有没有人觉得在病房里说着病人听不懂的话肆意大笑不太合适?有没有!   祈风一都要疯了,田木娇自从见了这个夏楠就完全旁若无人,更是将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笑笑笑,有这么好笑吗?   他忽然明白,说什么分开是为了彼此的幸福,即便没有他,也希望她幸福。   幸福个大头鬼!他心底真正的声音是,没有他的日子,她就应该以泪洗面,不苟言笑!   他郁闷到了极点,再也绷不住似的一转身走出病房,他迈着极大的步子,仿佛要将满心的怒气都宣泄在这些脚步里。   直到走出了医院大楼,他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衔在嘴边,点燃。   烟草熏染了他的大脑,却无法给他丝毫平静。   在英国买烟特别贵,对他一个勤工俭学的留学生而言几乎是奢侈品。   而他还是染上了,就因为这该死的思念。   田木娇当然知道祈风一走了,她抿唇暗笑,是该让他尝点教训!   不多会儿,祈风一又回来了,仍旧一脸阴沉。   夏楠给他的感觉与汤蒙泽截然不同。汤蒙泽充其量是田木娇的追求者,而这个夏楠,简直算得上关系甚笃的前男友!   前男友?他心底一滞,她也有前男友吗?   他怒不可遏的同时,也似乎对田木娇选择冷战产生一丝理解。   他得找个机会向她好好道歉才是。但是,她也必须道歉!   夏楠依旧语不停歇得说着那些往日趣事,田木娇也兴致盎然。   他那张嘴到底能不能停一停?   这么一想,倒是真停了。   祈风一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可他说出的却是:"快到中午了,要不要你们两个出去吃顿饭,重温一下往日旧情?珍妮这里,我陪着就好。"   说完,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   沙发上的两人明显一愣,倒是夏楠一下子绷起了脸:“你陪珍妮?”   祈风一的目光死死停留在田木娇脸上,倔强抿唇:“是。”   “好!”   夏楠竟一把抓起田木娇的手,两人手拉着手走出了病房。      ☆、第五十七章 祈风一 住手!      祈风一怔怔得跟出病房,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就这么带走了田木娇,他忽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那么愣愣得看着。   她到底什么意思?是要打击报复吗?   病房开饭了,餐车从走廊尽头慢慢移动过来,带着满满一车盒饭,推起来的时候咣咣作响。   祈风一却完全没有听到似的,直到它推到跟前:“小伙子,拿饭了!看什么呢?”   “噢,谢谢。”   他端着餐盒回到房间的时候,珍妮几乎就要挪到玄关处了。   “你怎么下床了?”   “我叫你很久你都不回答。”珍妮有些委屈道,“我还以为你也走了呢。”   祈风一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手端着饭盒,伸出另一手让她借力扶稳:“总得留个人陪你啊。”   珍妮吃力得坐回床边,眼神转了转,犹疑不定:“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祈风一扶着她的手明显一紧:“你看他们像什么关系?”   “我觉得,像恋人?”   田木娇被夏楠一路拖进了电梯才回过神来,轻轻抽回了手:“嘿,你干嘛这样?”   夏楠的眼神飘忽不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哈,我们的中发白同学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说吧。”   “祈风一真的是你男朋友?”   “是。”   “你终于愿意放开自己的心了?”   田木娇想了想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无奈一笑:“他就是那个人。”   夏楠的表情变幻莫测,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疑惑了一些,到最后,竟流露出一丝心痛扼腕的意味。   “你到底要说什么?”田木娇好笑得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模样。   夏楠皱着眉头像是面临艰难的抉择似的,直到走出了医院大门才开口:“我昨天到病房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对。”   田木娇心里一紧,面上却云淡风轻:“我知道的。她是他的前女友。”   “前女友?!你就由着他和前女友这么搂搂抱抱?!”   “还不是因为你把人给撞了?人家英国姑娘一个人到中国来投奔前男友,前男友却被我占了,现在她孤苦伶仃还受了伤,他不照顾她,谁照顾?”   “我照顾啊!”夏楠一拍胸脯,“嘿,你让你男朋友就别管了!我撞的,当然得我照顾她。”   田木娇挑了挑眉,眼神狐疑:“你这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夏楠愣了愣,面上一热,低头憨憨得笑起来:“其实她是个有趣的姑娘,而且还很漂亮,不是吗?”   “也就是说,她把我给比下去了呗?”   “那没戏,你是我心里永远的女神!”他大咧咧得揽着田木娇的肩膀,朝马路对面的餐馆走去。   砰。   祈风一的拳头打在窗户玻璃上,幸好玻璃加厚,牢得很。   病房的视角很好,站在窗口往外看的话,正好能看到医院的大门口。来来往往无数人,他偏偏一眼就能锁定那个身影。   当然,就算是人山人海,只要她在那里,他也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是现在,她和别人谈笑风生得离他远去,还揽着肩!   珍妮看着眼前的病号饭,食不下咽。   记忆里的祈风一,从没有这样不冷静。他一直是高冷的王子,无论从相貌还是品行,还是他的言行举止。   而现在,他在病房里握着拳头来回踱步的模样简直像是发疯的困兽,只差一点就要崩溃。   就好像,他从未顶撞自己的母亲,几天前,他也做了。   回来之后,所有记忆里没有发生过的事,都出现了。   这感觉就像那个记忆里的祈风一只是规规矩矩受人摆布的驱壳,如今才是真的灵魂归位。   他活出了人样,大悲大喜。   是因为田木娇么?   其实,在被撞倒之前,珍妮已经有了这番觉悟,只是一个人住院太过凄凉,让她没有办法寻回理智和自尊。   她又想着,趁祈风一心有愧疚,再与他亲近片刻也是好的。   至于再多的,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田木娇和夏楠终于回来了。   其实他们只离开了三刻钟而已,对祈风一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吃好了?”他冷着脸。   “嗯。”田木娇表现得全无异常,扬了扬手里的饭盒,“给你带了份外卖,现在吃吗?”   祈风一满脸怒意昭然,微微低头虚着眼,深邃的眸子里透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面无表情得瞪着田木娇,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恨不得厮杀一场,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诡异得对峙,一人举着饭盒,另一人冷眼直视。   虽然祈风一自始至终没有看夏楠一眼,可夏楠却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凌然弄得汗毛凛凛。   “好了,木娇。”夏楠讪讪得打着圆场,“有什么话,回去好好说。我来陪珍妮就是。”   他下意识得从田木娇举着的手上取下饭盒袋子,谁能料到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却成为压垮祈风一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再敢碰她一下试试!!”没来由的怒吼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随之一震。   夏楠猛得一震,良久竟嗤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哈哈哈哈……”他举起手拍了拍田木娇的肩,“我说你赶紧……”   他还没说完,祈风一猛得纠起他的领口,怒目圆睁仿佛要把他吞了。他在他巨大的力道下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子,随着他步步后退,背后砰得一下撞在墙上。   “还碰!”祈风一抡起拳头作势就要打在他的脸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珍妮吃惊之下忘了自己脚上的伤,一下子跳下床,疼得钻心倒在地上。   田木娇一面扶着珍妮一面大吼:“住手!”   祈风一原本听到珍妮的痛呼已经停下了动作,又在田木娇的维护下重燃怒火,出拳势不可挡。   夏楠一侧头躲过,祈风一的拳头猛得砸在墙面上,生疼,可他还是没有作罢,收回手臂又要出手。   田木娇惊慌失措得大喊:“祈风一,你再不住手我们就完了!!”   一下子万籁俱寂。   祈风一慢慢放开夏楠,不可置信得回过头:“你说什么?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吗?”   田木娇也满心懊恼。她并不赞同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分手的要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后悔了。   “我……”她定了定神,眼神回落向珍妮继续将她搀扶起来的动作,口中答道,“你别这样,多难看。”   祈风一站在两个蹲着的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又满含绝望:“你刚才说了什么?要再说一遍吗?”   田木娇心里一紧,想道歉却又说不出口,他的目光压在头顶,让她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手上的力道怎么都使不出来,珍妮还是怪异得瘫坐在地上。   祈风一见她没有任何收回那句话的意思,毅然走出了病房。   夏楠惊魂未定,长长吁了口气才蹲下身帮忙扶起珍妮:“你快去追他吧,这里有我。”   田木娇只犹豫了一秒,立刻追了出去。   珍妮艰难得坐到床边,脚上的疼和心里的疼狼狈为奸,她一下子失声痛哭。   夏楠刚被祈风一吓到,现在又被珍妮吓到,手足无措得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我没事,我们都没事。你的脚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珍妮感受到安慰,内心的痛苦如山峦倾倒,再也无力支撑。   她原本就知道,来中国是一件冒险的事,她是来充当不光彩的角色,要将祈风一从错误的爱情中连根拔出。   她以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事实却证明她实在天真得可笑。   她一次次面对突如其来的争执,一次比一次激烈,重要的是,她一句都听不懂。   她根本就是个置身事外的小丑,一根无人问津的导火索。   她引燃了弹药,自身却玉石俱焚,得不到半点好处。   她傻傻得站在他们的爱情边缘,一次次被迫知难而退,又一次次不甘,到最后连自己的定位都难以把握。   祈风一全部的注意力只在田木娇一人身上,无论她扮演怎样的角色,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真是自以为是了。还以为,与他有过的那一年,至少能在他心里留点分量。   她后悔了,来到中国,来趟这摊浑水,她后悔了。   好像一个人被抛在荒芜,她被孤独吞噬得干干净净,除了眼泪,连渣都没有剩下。   夏楠却被她一下子扑进怀里惹得心神荡漾。   这样美丽的女子,这样动人的眼眸,这样楚楚可怜的姿态。   关于这错综复杂的感情线,他总算也能猜出一些,才更心疼怀里恸哭的女子。   他心底扬起了难掩的保护欲。   “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祈风一站在车边,根本没有坐进去的意思,他在等她。   他心底是充满恐惧,以他对田木娇的了解,她从未在战争爆发的当口出现。   如果她不追出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知道不会因为这样一句话、一次愤然离开而散,可他还是害怕,害怕得手足无措。   幸好,在他抽完一支烟之后,她来了。   医院的电梯运行缓慢,又经常有病床需要借电梯转移,错过了一部,等起来无穷无尽。   田木娇是走楼梯下来的,12楼。   远远看到祈风一站在车边上的身姿,眼神落寞得仿佛丢失了整个世界。   她心底狠狠一抽,匀了匀呼吸走上前去。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她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等待老师的凌汛。   祈风一的心,一下子释然了,却又扬起了倔强来,固执得不想说话。   田木娇偷偷抬眼看他,那双眼里倒是多了一分沉静。   她俏皮得扬起嘴角,捏住自己的耳垂可怜巴巴道:“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祈风一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在这时候卖萌,抿紧的唇一下子松下来,换成一丝笑容,又很快绷紧。   “哪里学来的臭毛病?”   “嗯?”田木娇抬头,不知他指的是自己现在道歉的动作,还是刚才那句话。   随即落进他温暖的怀抱:“如果你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田木娇愣了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同归于尽?你当是抗战片呢!”   “不许笑!”祈风一的手臂一下子收紧,“我认真的。”   田木娇不敢再动弹,任由他将她紧紧拥着。   “对不起。”耳边传来他的歉意,“如果下一次我再有事瞒着你,你也和我同归于尽吧?”   田木娇的身子僵了很久才艰难得抬起头来,难掩的笑意全都藏在眼里:“我可以笑吗?”   祈风一先一步笑出声来,点了点她的鼻头:“现在可以了。”      ☆、第五十八章 该死的过去缠着我不放      祈风一径直将车子开往餐厅,田木娇倒也还能吃下一点。   “我给你带的可是香菇滑鸡饭,你最喜欢吃的。”她看着他饿坏了的模样哭笑不得。   “谁付的钱?”他倒是较劲起来。   田木:“……”   “不说话就是他付的。你觉得我乐意吃情敌买的饭么?”   “其实是我付的。我什么时候要别人为我花钱过……”   祈风一:“……”   “而且他算什么情敌,我们只是大学时期的好朋友。”   “……”   “我今天一早还在给我的情敌炖汤,亲自给她送去,看看我这肚量。”   “……”   田木娇继续补刀:“再看看你的,小肚鸡肠!”   祈风一恨不得把脸埋到桌子底下去,闷闷的语调从低垂的脸下传来:“谁让你们这么亲热。”   田木娇歪着头,追着他的脸:“什么什么?亲热吗?他可是给我告密了,说昨天去病房见到你和珍妮的时候,你们两个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对!“   “我没有!”   “我管你有没有。”田木娇嘟着嘴,“难道我也应该打她一顿?”   “我倒宁愿你和她对撕一场……”祈风一嬉皮笑脸起来,“至少这样代表你在乎我!”   “去你的!”   “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么多话,是不是代表不生气了?”   田木娇瞥了他一眼,勾着嘴角道:“反正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们就同归于尽!”   珍妮受伤的消息在公司上下不胫而走,被传成了无数版本。   这一周田木娇的日子简直比珍妮刚来的时候过得还要窘迫无奈,而她又似乎对被当成故事人物来揣测这件事稍稍释然了一些。   反正总要被人说道,路是她选的,这是代价。   周末之前,珍妮已经被批准出院了。其实她很早就可以出院休养,倒是夏楠硬拖着再多住了两天。   她回到了公寓,夏楠竟屁颠屁颠得跟来了!   事情一下子又复杂起来,可这样的复杂却让田木娇感受到一丝希望的意味。   夏楠似乎对珍妮真的动了心思,而珍妮既然允许他到这里来照顾,自然代表不讨厌他。   流落他乡窘迫之时,若是遇到温暖的呵护,应该是更容易动心一些吧。   如果他们能凑成一对,真是一桩一举多得的美事。   “你在干嘛?”   田木娇趴在门上从猫眼向外窥探已经持续了五分钟,祈风一终于忍不住问。   “嘘!”田木娇恋恋不舍得收回目光,用气声道:“夏~楠~”   祈风一立刻面色一沉:“你在看夏楠?”   “都说了小声点,你急什么呀!”田木娇拉着祈风一到门边,“你自己看,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些苗头?”   祈风一就着猫眼看了一会儿,看样子夏楠似乎正要走,正在嘱咐她什么。   “他们告别了这么久,他还没走?”   “是啊。”田木娇勾着嘴角,“如果他们两个能凑成一对,真是太好了!”   祈风一不再看外面,回过头来将田木娇揽进怀里:“哪里好?”   “你觉得不好吗?”   “我也觉得好。”祈风一带着一脸坏笑,吻了吻田木娇的额头,“我要你说出来,哪里好?”   田木娇知道他这是故意的,想了想道:“嗯……夏楠名花有主,你这醋坛子就不用再翻了!”   祈风一眉宇轻蹙:“还有呢?”   “还有……没了啊!”   田木娇说完这一句,圈着她的手臂立刻惩罚性得收紧:“真的没有了?”   “好吧好吧,有……”田木娇被勒得透不过气,只好从了他的愿,“我是想摆脱珍妮那个大情敌,满意了吧!”   没有言语的回答,有的只是他炙热的深吻。   良久,祈风一托着田木娇的脸,含情脉脉的眼神几乎要把她融化:“她不是情敌,从来就没有什么情敌。”   下周一开始,祈风一就要正式入职远心建筑,担任董事长的职位。   这是他们“非同事”的最后一个周末。   两人头靠着头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好像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   田木娇手里抱着一袋多味花生,吃得嘎嘣脆。   “就不为我庆祝一下?”祈风一笑道。   田木娇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这就是了。”   “这也算?”   田木娇又塞一颗:“那这颗算。”   “嘿!好歹也要亲一下吧!”   田木娇瞥了他一眼:“下周开始我就要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有什么值得庆祝?”   “你就不能说,下周开始你就是董事长夫人了么?”   田木娇动了动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你压力很大,我知道。”   祈风一怔了怔,抬起一条手臂紧紧将她圈住,在她头上深深一吻:“有你在,我不怕。”   与缘摄影凭着精湛的摄影技术,毫无意外得赢得满堂彩。   开业短短两周就已经名声在外。   店里顾客攒动、生意如火如荼。   周末往往是生意最忙的时候,一对对计划结婚的新人、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想要拍艺术照的闺蜜、甚至还有欢庆金婚的老人。   他们设定的套餐多种多样老少皆宜,陆源和祈雨忙得不可开交。   忙碌冲淡了生活里的负能量,到底是有了些盼头。   周六的夜晚,一个女人在影楼门口徘徊良久,直到华灯落幕,才小心翼翼得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祈雨迎上前来,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面容一僵,“你来做什么?”   那个女人是温婉怡。   “我想……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过得惨不惨?抱歉让你失望了。”   “不是,我……”   陆源终于从摄影棚里出来,好在店里已经没有别的顾客,准备打烊了。   “小雨,是我让她来的。”他的语声从楼上传来,随即快步来到店门口,“来,坐吧。”   “你让她来做什么?”祈雨一脸不悦。   “你先别激动,我是想……你看,我已经告诉过你,当年的事……她给我打电话,说愿意来道歉,我想着,这么多年了,陈年旧事,是该有个了结。”   “怎么了结?道个歉就算了吗?“祈雨激动得指着温婉怡的鼻子,“我熬过的那些日子,我受人唾弃的那些日子,全都拜她所赐,道个歉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小雨……”   “你别拉我!”祈雨很快红了眼眶,怒气在她的胸腔里顶得生疼。   “温婉怡,如果你还有点人性,我只想求你离开我的视线,别再来给我添堵,这样也不行吗?我惹不起,躲还不行吗?!”她的心口剧烈起伏,拔高的豆沙喉频频破音,听上去有些刺耳,“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才想起还有个儿子?无论你来是为什么,祈风一绝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生的我养的,跟你们林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畜生给我滚回地狱里去,我永远不想见到你们!”   她无语伦次得骂了很久,温婉怡一直安静得听着,低垂着头,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罢了,所有的谩骂终结在一个“滚”里,顿时鸦雀无声。   温婉怡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经过时光的洗礼,她的目光也不如当年那般清澈。而那浑浊,并非时光印刻在生命里的痕迹,而是负罪感。   她一个人背着这么一个大秘密,背了这么些年,她的心也早已不堪重负。   当初的她的确只是想让林来建与这个女人完全划清界限,让自己的家成为最正常不过的三口之家。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如脱轨的列车,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意愿。   当李国强和林来建决定斩断祈雨全部的退路时,她就知道,她害了人。   弥天大谎、弥天大祸。   事情越是失控,她就越是不敢揭露真相,直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儿女也早已成年,本以为可以息事宁人,偏偏,这罪孽还是被重新提起。   甚至她心心念念维护的爱女也同样对她的人生提出质疑,这让她觉得,若再不承认自己的错误,真的是没有人性了。   “如果骂我能让你好受一些,我愿意站在这里骂不还口。”她说。   祈雨愣了愣,眼里是冰冷的绝望,良久,她冷笑起来,笑得苍凉。   “哈哈哈……我骂你,能让我好受多少?你们当初送给我的骂名,我哪怕这辈子不吃饭不喝水不停嘴都还不清。你走吧,我的生活好不容易重燃希望,你能不要来惹是生非么?”   “我不是来惹事。我只是……孩子是无辜的。我希望你能明白,无论是奇奇、娇娇、还是祈风一,他们都是无辜的。”   “哈?!原来你是来给那个丫头当说客?!”祈雨又举起手,气急败坏得指着大门口,“你滚,给我滚!”   “我也是替你的儿子当说客啊!你的儿子为此比谁都痛苦。他们这群孩子,原本应该有自由的天空,活在没有秘密的家庭里。我的一念之差,导致这没有尽头的痛苦。我想,如果你能想开,你也会更幸福一点。”   “你希望我幸福?”   “我与你原本无冤无仇,当年,我也真的没有恶意……”   “你没有恶意,我都活成那样,你要是有恶意,我还有没有命活到今天?“   “祈雨……对不起。”温婉怡弓起身子,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当年我也年轻气盛,没有想到给你带去那样的风波。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无论能不能换来原谅,她的人生,总算是明澈了。   她如释重负。   而祈雨的却没有,她的人生永远不可能重新洗牌。   温婉怡终于走出门去的那一刻,祈雨哭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这持续了大半辈子的恨,到底算什么?   说她恨错了人,的确。可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又能挽回什么,难道要她换一个人重新恨一场么?   “小雨……”陆源抱着她,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祈雨抬起头来:“你也觉得我应该原谅他们么?”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放下过去。”   “现在是该死的过去缠着我不放!”   陆源摇了摇头:“田木娇和小风都是好孩子,他们有权得到幸福,不是吗?”   祈雨深呼吸了几口,摸出手机给祈风一打电话。      ☆、第五十九章 最终的谈话 上      祈风一接到祈雨的电话之后,又收到陆源的短信。   短信内容是:温婉仪已经道歉,小雨有望接受。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祈风一欣喜若狂。   "木娇,我妈约你明天中午见面!"   田木娇蹙了蹙眉:"为什么?"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   "你看!"祈风一举着手机送到她面前,像是得到一块免罪金牌。   田木娇看了那条短信,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太明白温婉仪的道歉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当年那场惨无人道的违约,那片直指心窝的暗箭,无论主谋是谁,其他人也都是从犯,根本不可能让祈雨豁然开朗。   若说因为温婉仪揭露真相就让祈雨愿意接受她,甚至再与那些人扯上关系,未免也太牵强了。   可是,祈风一兴奋成这个样子,他眼底出现许久不曾有过的热切,她又怎么忍心泼他冷水?   田木娇扬起嘴角:"看来是个好兆头。"   "何止是好兆头,我妈就要接受你了!"祈风一高兴得抱起田木娇打转,"木娇,我们很快就要成功了!"   田木娇被他的快乐感染,也跟着开怀起来。   是啊,无论如何,这真的是个好兆头。   祈雨既然愿意接受陆源,这个李国强和林来建昔日的好兄弟,对她这不明就里的李国强的继女,应该也更宽容一些了吧。   不过,尽管祈雨有可能想开了些,可她毕竟没有直接告诉祈风一,你们在一起吧,我不干涉了。而是约了田木娇谈话。   第一次单独谈话时,她傲然的冷漠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是个厉害的角色,况且自己一周前还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暗指她对祈风一的母爱并不正确,当时一股脑热,如今想来的确大逆不道。   不过,祈雨应该算不上睚眦必报的人吧?不然,她不会忍让至今,也只用尽全力避开那些让她觉得危险的人而已。   除了那一次被梅风华和温婉怡逼急了,不合时宜得出现在梅风华的葬礼上,其余的时候,她在公众场合还算表现得体。   她始终只是个躲在自己的天地间撒撒火的弱女子,至于她对祈风一做的一切,全因祈风一是她的全部了吧。   夜已经深了,六月的天开始热了起来,即使身在18楼,还是能听到窗外低低的虫吟。   夏,万物繁盛。   田木娇辗转难眠,反反复复思索祈雨的用意,猜测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简直比高考更让人胆战心惊。   她甚至觉得明天就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的表现差强人意,她与祈风一就没有可能走向正常的未来。   他看到短信的时候欢天喜地,暴露了他其实比谁都更期待祈雨的首肯。   那逼近是他前半生里唯一的仰赖和爱。   如果祈雨始终无法接纳他所选的人,即便他们坚持在一起,那也不是完美的幸福吧。   琢磨完了祈雨,又琢磨祈风一,恍恍惚惚似梦似醒,田木娇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天却已经亮了。   祈雨与她约在中午。   昨晚有那么一刻她还觉得那时间太早了,她来不及好好准备理清思路。   一夜未眠之后,却只恨不得约见更早一些,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感觉太像考试了。   祈风一经过一夜休整,莫名的欣快终于平息了些,他终于注意到田木娇心神不宁。   "怎么了?没睡好?"   田木娇点点头,老实回答:"紧张,失眠。"   "你紧张什么。"祈风一温柔得揽她入怀,"傻瓜,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田木娇想起曾有人说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方式大相径庭。的确,再细腻温柔的男人,在面对家长里短的时候,肠子都直得像块木头,无一幸免。   在他心里,难道只是媳妇见婆婆么?   能不能当成这媳妇,可就在这最后一搏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脑袋有些昏沉,她需要喝一杯咖啡。   "不至于吓成这样吧!"祈风一好笑得看着她,"我妈又不是老虎。"   田木娇瞥了他一眼,上一次她在这个房间里的所作所为,可不比老虎温柔多少。   她默默得喝着咖啡,头似乎更沉了一些,直希望□□赶紧起作用,原本在气势上就比祈雨低了一大截,再满面倦容,可不像是能谈判成功的样子。   "好了,待会儿我送你去,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放心吧。"祈风一到底有些心疼她的模样。   "不用,既然只约了我,当然是不想让你听到谈话内容。"田木娇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没睡好,倒天亮反而困了,没事。"   "才八点多,你再去睡一下吧,时候到了我叫你。"   田木娇犹豫片刻,脑袋实在沉得难受:"十点半之前一定要叫醒我,还要化妆呢。"   "我知道。"   田木娇进了房间,祈风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其实,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担心。   他那个阴晴不定的妈妈,连他都琢磨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十点半,祈风一准时敲门,敲了三次却没有动静。   他推门进去,见田木娇睡得死沉死沉。走近轻轻推了推,依然没有反应。   "木娇,时间到了,起床了。"祈风一温柔得靠近她的耳边,却感受到异常的热气烘热了他的脸。   他顺势吻了吻她的额头,烫!   他赶紧找出降温贴往她额头上贴,这一个动作,倒是将她弄醒了。   "到点了?"她迷茫得睁开惺忪睡眼,想要坐起身来却被祈风一按住,"小傻瓜,你都紧张到发烧了,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今天就别去了,下次吧。"   田木娇闭眼感受了一下,头胀胀得疼。   "不行,我要去。"她支起身子,"也没有什么别的症状,不要紧。"   "哪有这么严重?改个时间就是了。"   "不能让她怀疑我的诚意!"田木娇一把撕下退热贴,"没事啦,睡了一觉好多了!"   祈风一鼻子一酸,一下子将她拥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田木娇,你到底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妈的成全需要用你的委曲求全去换,我宁可不要!"   田木娇心里一热,回抱住他:"祈风一,你到底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忍一时能给你完美人生,我根本不需要犹豫。"   明明她的语气只是轻松的宽慰,并没有郑重许诺的意味,而那句话落在祈风一心里,却如有千斤重,差一点让他掉下泪来。   "嘿,怎么现在紧张的换成你了?"田木娇有些好笑道。   "都是你不好!"祈风一带着闷闷的鼻音,"答应我,不管我妈今天说了什么,不许离开我!"   田木娇心底一紧,原来,他也并不完全是块木头。   终于来到与缘摄影,恰好,十二点。   周日的中午,生意火爆得如同头顶的艳阳。   见有人进来,祈雨大老远得迎候一句:"欢迎......"没说完光临二字,她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她站在二楼透明的围栏边冲他们招了招手:"上来。"   她选了一间比较少用的摄影棚,请田木娇进去,祈风一则被安排在二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   这下,他是真的紧张了,像是送考的家长,总是在考生进入考场之后,所有堪堪压抑的情绪才瞬间高涨,只好不断祈祷一切顺利。   这是一间不大的摄影棚,看布景像是代替外景用的,墙面是森林图案,明明是平面的放大相片,看上去却仿佛有3d效果似的,充满神秘感。而地上铺满了石水草垫,道具逼真,让人乍一看感觉真的跨过传送门,一脚踏进了梦幻森林。   两人静默得坐在软软的绿草垫上,墙角挂着的音响播放着潺潺流水的声响。   选择这样的环境谈话,祈雨也算是用心了,哪怕冷场,也不会觉得太尴尬。   终于,就要进入正题。   祈雨清了清喉咙:"你知道我今天要谈什么?"   这感觉简直像清宫剧里皇太后召见犯错的嫔妃。而田木娇也只好按照惯例回答:"不知道。"   "嗯,很好,我也不知道。"祈雨并没有按常理出牌。   田木娇扬了扬眉,祈雨不再说话,两两对峙,仿佛就等谁先按捺不住似的。   终于,田木娇气短一筹。   "这个......"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那是祈风一在送她来的路上给她的。他一直没有机会交给祈雨,或许今天倒能派个用场。   "是给您的。"那是田生给祈雨的信。   "什么?"   "我......爸爸,咳,我是说,田生。他给你的。因为没有封口,我们看了。抱歉。"   祈雨听到田生的名字之后,气场陡转,不敢置信得伸出手:"田生,给我的?"   "嗯。"   她接过信封的一刻,脸上的表情立刻冷凝:"他给我钱?哈哈!就他那个穷鬼,给我这么点钱算什么?我现在缺钱么?!"   果然,田生是祈雨最大的雷点,十八岁之前的她,关于幸福的全部怀想寄予他一人。   而她所有幸福的可能,比起怀上祈风一,更是终结在田生娶了别人的那一刻。   "那是他全部的积蓄了。"田木娇默默解释,"里面不只有钱,还有一封信。"   "信?"祈雨一面冷笑着表现并不关心,又一面抖抖索索得取出了那张纸。   只那么短短几行字,她的目光却流连了许久。她的眼神辗转莫测,翻转着各种情绪,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适合在今天这个场合流露出来。   所以她痛苦得压抑着,那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吸了吸鼻子,田木娇静静得别开眼看着墙面上的森林和阳光发呆,假装看不见她崩溃的样子,而她凝噎了那么一下之后,却忽然再也绷不住似的,吸鼻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为了不哭出声来而勉力张口呼吸,反复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田木娇仅仅余光瞥见她的动作,都难以抑制得心疼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却被她一把打开:"你这是故意要让我难堪到底是吗?"   祈雨这是恼羞成怒。   田木娇却更心疼了。   "我没有。"她抿了抿唇,"阿姨,为了今天来见您,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   "你是想了一晚上的诡计来把我击垮吧?"   "我哪有这么坏?"田木娇坐的离她近了一些,"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只觉得造化弄人,如果当初你们都更坚持一些,而不是听从父母的指派随意走入婚姻,现在的所有痛苦就都不存在了。所以我觉得,这封信出现在今天的谈话里很合适。"她又将纸巾递了过去,"不过我发誓,我肯定不是想让您哭的。"   祈雨终于接过了纸巾,没好气得擦着眼泪:"你今天倒是用'您'来称呼我了?不准备指责我了?"   "我上次也没有这么准备啊,这不是......事发突然么......"田木娇心底雷鼓震天,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变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就辞不达意?   反而她失常的发挥倒让祈雨轻笑了一声:"那你今天又打算怎么样?"   "我的打算从来没有变过。"田木娇一下子认真起来,"我希望您接受我和祈风一的感情。"      ☆、第六十章 最终的谈话 下      祈雨瞥了田木娇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有可能接受你?就凭你是田生的女儿?还是你以为温婉怡来道歉了,我就该原谅他们,接受你作为李国强的继女的身份?"   田木娇摇了摇头:"我从来不认为他们值得被原谅。如果要说我手里有什么筹码,那也只能是祈风一的爱。"   "你!"祈雨一下子又气上心头,"是你一直缠着小风不放!"   "您明知不是。"田木娇淡淡道。   祈雨匀了匀气息:“我去闹了你妈妈的葬礼,你不恨我么?”   田木娇心底一收,重重吐了口气道:“恨。可我总不能永远抱着无法挽回的恨过日子。无解的结,放下,这是自我保护。您也一样。”   祈雨怔怔得看着她,这个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地位?怎么好像又要教她做人?   田木娇低下头定了定神,又扬起笑容,"而且,阿姨,我可以保证,您找不到比我更理解您的儿媳妇了!"   祈雨被她突如其来的笑震得摸不着头脑,"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给您说说我们高中里的事吧。"田木娇盘好了腿,眼神凝向墙面上森林深处的丁达尔光束,"那时候的祈风一,响当当的校草,帅气、聪明、还高冷爱耍酷,简直是整个学校三分之二女生心里的男神。我和他在一起那会儿,也是气焰嚣张得很,简直有一种恃宠而骄的味道。管它身边有多少流言蜚语指指点点,管他有多少人想泼我硫酸,我就是爱他,他也就是爱我,关别人什么事?"   祈雨的表情在她说到祈风一有多迷人时还得意得很,听到最后一句,仿佛被指桑骂槐,整张脸沉了下来。   田木娇咧嘴一笑:"我不是说您,那也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祈风一离开之后,所有潜伏在外的暗箭一下子射了过来,沉浸在失恋痛苦里的我毫无防备,被击了个正着。不知是哪个长舌妇,说是我玩弄感情、见异思迁、又或者是听说他要出国不愿意等他,就抛弃了他。那些将他视为男神的女生终于找到一个泄愤的出口,所有的愤怒和嫉妒一瞬间涌了过来。您能想象吗?那半年多,我上个厕所就会被关进隔间。我宿舍的床铺永远是湿的,粘腻腻的。我的手机永远不能好好充电,一不注意就会被拔了插头。我的作业本永远没有完整的,总是被撕得七零八落。甚至我的考卷,都会有人将我答对的选择题改错几道。"   "那些日子,真的是暗无天日。"田木娇苦笑着摇头,"我告诉您这些,是想说,虽然这些小小的恶作剧与您年轻时的遭遇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我理解您的感受。"   "进入大学以后,我全部的棱角都变成了扎进心里的倒刺,我开始谨小慎微,学着圆滑避世,用最正常的包装包裹支离破碎的心。我想要避开一切与我曾经的恐惧沾亲带故的人和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随时担心再做错什么遭人非议。在公共场合,我也完全不会表现出格,哪怕悲愤滔天也用尽全力平静微笑。"   田木娇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我又聒噪了。我只是想说,阿姨,您的心情,我或许可以理解一二。我并不是要和您比较谁更倒霉,但是,我们的处事原则有些相似呢。或许,如果可以放下芥蒂,未来我们也能相处得不错?"   良久的沉默之后,祈雨终于叹了口气。   "那你也应该理解,我不愿意再与过去有所瓜葛的决心。"   田木娇心头一紧,慌乱的同时扬起一阵失落。   "嗯。我理解。"她还是笑着。   "上次你说,我不够爱小风,我觉得不对。"   "阿姨,上一次我的胡言乱语请您忘了吧,我真的......"   "你听我说完。"祈雨难得得扬起柔和的笑容,"我也给你说个故事吧。他小的时候特别懂事,不像别的孩子予取予求。只有一次,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变形金刚玩具,他看上的还是最贵的那一款。"   "我当时的条件,真的买不起那么贵的东西。他也并不强求,只是默默得每次路过商店都看上一眼。然后时不时在我面前提起一下,形容那个玩具到底有多漂亮,如果他能得到,他会有多高兴。"   "他就这样磨了我三个月,从没有强烈要求,没有大哭大闹,只是不厌其烦得在我眼前假装随口一提。"   "后来,我终于还是不忍心,多接了几组活,给他买下了。"   她抬起头,眼角漾着甜蜜的笑容;"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得到那个玩具时欣喜又感动的表情。"   "你说得对,当时我也太年轻,不懂怎么做母亲,又下意识得把自己的苦怪罪在他的头上,但是,我从没有后悔过生下他。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一定能明白,从他在你肚子里,你感受到那个生命在你的身体里活动的一刻起,你就爱上了他。你全部的心血,情绪,都与他息息相关,你宁可豁出命去也要让他幸福。"   祈雨低下头浅笑着又吸了一下鼻子:"我跑题了。我想说的是,我也是到昨天晚上才意识到,小风从高中起,以至于后来在英国的六年,直到现在。他时不时在我面前提到你,说爱你,那副提心吊胆又决心满满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他渴求那个玩具的模样。"   "噢,我当然不是说你是玩具。"   田木娇红着眼眶,会心一笑表示了然。   祈雨又抬起头:"当初花尽积蓄也要成全他的心意的那番心情,竟在日子好过起来之后给全然忘了。我啊,还真想再看一次,他那种打心眼里满足得笑出来的表情。"   说完这一句,她静静得,眼含一丝神秘看着田木娇,等着她的回答。   田木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欣喜道:"您是说,您同意了?!"   祈雨笑着:"别说'您'了,南方人,听不惯的。"   田木娇连连点头,也顾不上说话,只是咧着嘴笑,却又笑得泪流满面。   最终的难关,终于是过了!   她走出摄影棚的时候,祈风一满脸感怀得与她拥抱。   良久,他抬头对祈雨道:"妈,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得到让你为难的'玩具'。"   田木娇挑了挑眉:"你偷听?"   "是陆叔叔带我去办公室,那里有设备,能听到任何一个摄影棚里的声音。"   田木娇瞠目结舌,回头看了看祈雨:"阿姨,你知道吗?"   祈雨点了点头:"没有我的首肯,陆源可不敢这么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所有的傲娇瞬间回到脸上,同时,眼底闪烁着的,也是掩不住的,受人疼溺的幸福感。   其实,能有陆源这么长久专情的爱,她也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影楼实在生意太忙,几人说好下次再约时间吃饭,只浅浅聊了几句就告别了。   走出影楼的时候,祈雨的身影早已忙碌开。她招呼来人,安排销售和摄影师,翻着日历定查找合适的外景时间和地点。   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又翻开精美的价目表,向顾客介绍影楼的套餐和价位,俨然一副亲力亲为又独揽大权的老板娘风范。   “她是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呢。”田木娇淡淡道。   “嗯。和乔叔叔在一起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总能学到点。”   到底,乔远心也给她留下了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财富,人走的每一步,只要愿意接纳,都不会毫无获益。   驱车回家的路上,田木娇心里的巨石落地,由于咖啡的作用,脑袋也清爽了许多,倒是祈风一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怎么了?不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吗?”   “回家。你还烧着呢。”祈风一说着,腾出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微热。   “我都忘了。”田木娇自嘲得笑着,“我真是没用,小孩子才会紧张到发烧呢。”   祈风一不再说话,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到进了家门:“坐好,我去煮粥。”   他只交代了那么一句,径直走进厨房,砰得把门关上。   这回,再怎么看都不合常理了。   “祈风一?”田木娇敲了敲门,“你怎么了?我没事……”   厨房的门是毛玻璃,看得到他的轮廓。   祈风一顺着们缓缓下滑,浑身虚脱似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田木娇在他背后陪他蹲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扇门。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直到越来越明显的抽噎,就算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田木娇能看出,他在哭。   “嘿,你这是怎么了?”田木娇的脸明明笑着,眼泪却止不住淌下来,“你别这样,一切明明都好起来了,别这样……”   祈风一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自从听到田木娇说出他离开之后发生的那些事,他的心像是被万箭穿刺,不留生路。   他一直以为田木娇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天性使然,那属于她骨子里的倔强。却从来没有想过,曾因为他抽身离开,她被伤害到那个地步。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她曾一次次请求他回头,她顶着全世界的压力,求他施舍半分怜悯。他却始终漠不关心。   他到底还有什么资格承诺给他保护?有什么脸对她说,我来了,你不用再逞强?   良久,他听到田木娇在门外轻声道:“我还饿着呢,说好的粥呢?”   他一下子又笑起来,那个家伙,永远有本事避重就轻。      ☆、第六十一章 终成眷属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   祈风一西装革履的样子,宛若一身戎装。   他步履坚定得踏入董事长办公室,正式挑起了远心建筑的大梁。   这一整天,田木娇所在的设计部仿佛也荣光无限,许多无法接近董事长办公室的八卦同事,找尽借口来设计部的办公室逛一圈,算是饱个眼福。   所有人都知道,新董事长最爱的女人,是这里的一名小小设计师。   汤蒙泽借着无间空闲坐到田木娇身旁,语中竟有些揶揄:“怎么样,愿不愿意给我签个名?也许等一会儿我还能去卖掉赚几个钱。”   “你说什么呢!”田木娇不满得瞥了他一眼,又苦恼得将手指插进头发埋下脸,“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被当成话题人物了!”   “是啊,我知道,可有什么办法呢?你是董事长夫人啊。”汤蒙泽依然笑着,眼底却流露一丝羡艳,“看来,也只有他能让你无所畏惧。”   田木娇扬了扬嘴角:“谢谢。一起吃午饭吗?”   汤蒙泽的眼神不经意间往办公室外一瞥,不易察觉得退开距离道:“我可不敢和董事长夫人共进午餐!况且,我约了人。”   说罢,他起身走过几个办公桌的位置,拍了拍莫琳的肩:“走了,吃饭了。”   田木娇心领神会得目送他们两个并肩走出门去,眼神追随到门口,才见到那一身西装革履,早已有些不耐烦的家伙。   而所有人见了他,眼中难掩的是敬畏、是好奇、当然,还有欣赏。   他们向他恭恭敬敬得点头示好,有些胆小的女孩甚至绕开他身边很远,目光却追着他不放。   田木娇的心里暖得很。   祈风一还是那个光彩夺目的祈风一,像是太阳,无论到哪里,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的气场总能自然而然得,引来一些小星球的围绕。   在别人眼中,他还是那个俊美、高冷、聪明的男人,或许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或许也有不怒自威令人胆寒的一面。   他所有的光耀展现在人前,而光耀背面的那些,却只有她一人可以窥见。   他在母亲面前的乖顺、在她病时的细致、在家时偶尔的懒怠。他做的菜、煮的粥、他在她生气时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在她身边出现别的异性时醋海翻波的样子,还有,他为她心疼到落泪的样子……   “有你在,我才不怕。”   那才是真正的、完整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祈风一。   田木娇迎上前:“董事长大人,才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不习惯。”   “噢?哪里不习惯?”   “我不习惯明明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一直见不到你。”   田木娇嗤笑出声:“请你公私分明!”   “现在是午休时间,陪我出去吃饭吧。”   当天晚上,高管商务聚餐,本也邀请了珍妮,珍妮却似乎并不想来似的,以脚没好为由,又加了一周的假。   田木娇本算不上什么高管,祈风一固执得将她带在身边。   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他自然得握住田木娇的手,埋着坚定的步子,与她一同穿过身边纵横交错的目光。   他的手紧紧握住,想要告诉她:我再也不可能离开你,别人的目光,再也不可能伤到你。   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来。   聚餐持续到十点才结束,一群人侃侃而谈的无非公司未来的发展,对新的领导表表忠心,相互吹捧、灌酒、虚伪得很。   田木娇帮祈风一挡了几杯酒之后,那些人居然又开始向她敬酒,她觉得大家一定都是喝多了,她这么个背后的小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敬的?   聚餐结束的时候,两人早已酒过三巡,晕乎乎得走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上。   祈风一拒绝所有想要送他们回家的人,只想和田木娇两人吹吹夜风。   年轻的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肆意得喝到微醺,牵着手站在夜色里,仿佛坐拥整个世界。   祈风一突然站定,酒精洗刷了他的目光,所有的精锐和疲惫不复存在,只余下款款深情。   他垂首凝视田木娇的双眸,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好吗?”他问。   “你指什么?”   “这一刻。”   田木娇抬头看他,背后的霓虹将他的发梢映照得五光十色,又在他的眼里注入斑斓。   “好。”   祈风一的唇边扬起魅惑的笑容:“还会有更好的。”   “什么?”   他敛起笑意,所有的诚恳凝聚在眼里:“嫁给我。”   像是一句圣旨,丝毫容不得辩驳。   田木娇忽然笑了,抬头凝望被人间烟火染得昏灰的夜幕:“恍然如梦。”她的声音轻细,一下子被清润的夜风吹走。   “什么?”祈风一没有听到。   她扬起嘴角:“我当然答应。”   这早已是约定俗成的事,祈风一,我想要成为你的妻子。   “这个周末,去领证吧。”   “好。”   “婚礼等三年后补办吧。”   “好。”田木娇动容,就算他们都不迷信,守丧三年不经喜事,那是孝道。不愿大肆操办,也是田木娇的本意。   “蜜月还是必须的,你想去哪里?”   “英国。”   “为什么?”   田木娇勾着嘴角:“你知道。”   她所错过的他的那些年岁,那些坚韧成长的痕迹、那些爱情不灭的证据。   她都要一一览尽。   周末,就这么领证了。   田木娇捧着鲜红的结婚证,红底的大头照片,笑得有些过火。   就这样成了夫妻,美梦成真。   “有什么想说的?”祈风一好笑得看着她。   “嗯。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配偶。”田木娇认真得盯着结婚证上的字,头也不抬。   “然后?”   “等到了生死关头,你就是有权签字决定继续抢救还是放弃的那一个。”   祈风一皱了皱眉:“你非要说这种晦气话么?”   田木娇笑得无谓,抬头凝望一览无余的晴:“我只是觉得,这样一想,好像生死都不是什么大事了。”   祈风一似乎不能完全接受她的逻辑,却还是将她揽进怀里:“我肯定会决定抢救,救到你活过来为止。”   田木娇在他怀里咯咯得笑。   “理由呢?”祈风一突然问,“爱,一切都是理由。理由是什么?我可等到现在呢。”   田木娇沉默片刻扬起嘴角:“以后告诉你。我想去看看心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你陪我一起去么?”   “我……”祈风一犹豫半晌,田木娇也不催促,静静得等着他心理斗争的结果。   “好,我陪你去。”   尽管温婉怡登门致歉这件事在祈雨心里可能什么都不算,而她毕竟是为他们的感情充当了助力,田木娇理应道谢。   开门的是林来建。   她见是田木娇,自然得将她迎进门去。   却在见到她身后的人时,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尴尬而僵硬的表情里,并没有抵触和恶意,有的只是不知所措和愧疚。   “祈风一……”他终于动了动唇,叫出他的名字。   祈风一点了点头:“叔叔好。”   他叫的是“叔叔”,一下子表明态度,也一下子将复杂的亲情线拨开。   是啊,只当他是好友之女的男友,反而让每个人都轻松不少。   温婉怡的眼神有些飘忽,只浅浅打了个招呼,很快忙活开了,拿拖鞋,准备茶水、水果、零食什么的,忙得不亦乐乎。   谁都能看出她这闪烁其词里,是在努力催定自己的情绪。   “阿姨,不用忙了。”田木娇拉起林心奇的手,“请我们去你房间里坐坐吧?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等你们半天了,快来!”林心奇对祈风一的态度倒是热切得很,对她而言,凭空多出一个帅气的哥哥,真的没有什么坏处吧。   其实,向林心奇报喜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拉着祈风一一起来,只是谁都知道,祈风一以田木娇的朋友的身份踏进林家门,那是一个里程碑。   向所有人宣布过往疑云终于甘心散去,往后,他只是田木娇的好丈夫。   “你们结婚了?!”林心奇瞠目结舌,一脸生气的模样:“田木娇你有没有搞错!你结婚这种事,居然不找我设计礼服?你结婚,居然要我挺着个肚子参加婚礼?你这样做是违法的!”   田木娇收了收脖子:“我们只是领证了,婚礼计划在三年后呢,有你给我做婚纱和恢复身材的时间。”   林心奇长长吁了口气:“这还差不多。”她又转头向祈风一:“你是要当我的哥哥,还是好朋友?”   祈风一愣了愣,正色道:“我是你好朋友的好老公。”   林心奇想了想点头:“成交!”   这个周末的第一天用来领证,第二天,用来买房。   祈风一早已经选好了几处不错的楼盘,就等着田木娇拍板。   很快,他们就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属于两个人的一切。   又一周后,珍妮回到公司上班,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这一回来,她的作用从小小的市场开拓,顿时提升到了举足轻重的地步,这不是因为她,倒是因为夏楠。   祈风一关于公司新的计划是,将远心建筑从以建筑承包为主的公司,打造成设计建筑一体化的集团。   他们急需扩充设计方面的人才,而那个当猎头的夏楠可起了很大的作用。   同舟设计院曾经的同事,以胡茉为首,与田木娇交好的大部分都被挖了过来,想当年散伙饭的时候一句“或许以后还有可能公事”倒是成了真的。   田木娇终于不再是个小小的设计专员,她的手底下也有了两三名应届毕业生,也不知算是祈风一的偏私,还是他知人善用,总之田木娇对于工作仍旧一丝不苟,小小领导当得顺风顺水。   借了林心奇的光,萧航父母的投资公司,也为远心集团的成立助了一臂之力。拉到一批风投之后,乔远心的涉外建筑承包计划也得以实施。   按照局势看来,远心集团极有希望在三年内上市。   苦尽甘来。   轰!   祈风一浑身一紧,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你非要看恐怖片么?”   “嗯嗯!”田木娇就着他的手吃干净剩下的爆米花,“你不觉得很带劲么?”   “你不能吃这个!”祈风一抓起一颗圣女果塞进她的嘴里,“你说,这就是你的胎教片?”   “是啊!”田木娇拍了拍自己渐渐显怀的肚子,“锻炼胆子,可不能像她爸爸这么胆小。”   “谁说我胆小?”   “看你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田木娇咯咯得笑,又忽然有些惆怅道,“你说,咱女儿怎么来得这么着急?二人世界我可是还没过够呢。”   祈风一温柔得吻了她的肚子:“她是想参加我们的婚礼呢。到时候给你当花童,多好?诶,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田木娇眼角带着憧憬的笑容:“我希望她是女孩子。”   这样的话,她就能用自己的整个余生告诉她,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该有的坚强。   “好,我没有意见。”祈风一转过脸吻住她的唇。   他们的床头柜上,安静得摆着一个透明的漂流瓶。   里面是一对草戒束着的粉色纸卷。   如果打开的话,能看到那张纸签上除了“爱,一切都是理由”这句话,还落下了一行行娟秀的字——   我曾经问你为什么爱我,你说爱是没有理由的。   然而我现在知道了——   初见的时候岁月静好,你的身影在逆光的烘托下散着融融的光。   这是理由。   相处的时候你对我无微不至,给我连父母都不曾给过的关爱。   这是理由。   分开的时候我痛彻心扉,失去你的六年,我如同行尸走肉。   这是理由。   我们经历过一样的痛苦、挣扎、迷茫、彷徨。   这是理由。   我们的成长路上,没有经过寻常的幸福,我们的家庭支离破碎。   这是理由。   甚至,我们熬过种种反对,带着逆流而上的勇气,不成眷属便不甘心。   这都是理由。   所以这一刻,我感谢这个世界曾给出的所有伤害。   感谢有你。   你呢?   祈风一的刚劲的笔迹赫然写在最后:我也是。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悠悠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